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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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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九)

離開京都時,還是末春,不覺間竟是在南方度過了許久,眼見著就要到中秋,慶帝終於開始催人回京。

賑災事宜早在月前就已經收尾,之所以還停留江北,只是想再盯著點修築河壩的進度。李承澤被這一道聖打斷計劃,心中很是厭煩,奈何聖命難違,只得匆忙收拾行囊。江北地方大小官員見狀,再三挽留,於次日晚間設宴送別。

可這送別宴才開到一半,李承澤便借著醒酒的由頭,將事情交給範無救他們,自己直接溜之大吉。

他被多勸了幾杯酒,意識還清晰,腳步卻略微虛浮,回到郡守安排落腳的潛邸,徑直去了林嫣兒院前。

守門的侍衛見二皇子到來,十分意外。

“殿下,您怎麽來了,這時候不應該還在宴上嗎?”

李承澤指尖藏在袖口,捏緊了胭脂盒子“表妹剛開宴便說身體不適回來了,我不放心,來看看。”

出門在外就是沒自家自在。李承澤走進院中時想著,在京都時自己與表妹日日都在一處,多麽恩愛快活,哪像在這裏,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得顧及表妹名節,多加避嫌。

這麽些天賑災俢渠,每日都累得筋疲力盡,按理說晚上應該倒頭就睡,但懷中沒了那熟悉的馨香,只得夜夜輾轉反側。

一陣風吹來,驅散些許酒意,李承澤腳步輕快越過拱門。

林嫣兒院落墻邊放了幾只籠子,左邊的籠子養著幾只白兔,右邊是只孤零零的黃兔。兔子們還在吃草葉,若是有人細心觀察,便能發現白兔吃的草葉上比黃兔多出了點東西,白嫩嫩、軟兮兮,摻了幾縷紅絲。

像豆花,像酸酪。

但都不是。

畢竟豆花和酸酪可不會有血腥氣。

李承澤看著白兔將摻了東西的草葉吃下去,那紅色的眼睛變得更為殷紅透亮,透出幾分妖異。

他扯著唇角笑一下,進了門。

一進門,他的眼神便由漠然轉變為柔和,透過床幔,李承澤看見林嫣兒正側躺在床上小憩,呼吸淺淺,神色恬淡。

他輕輕撥開紗幔,坐在她床沿,一瞬不瞬地定定看了半晌,只見她雪膚墨發、黛眉櫻唇,就靜靜躺在這裏,哪怕不動不笑也美得不可方物。

李承澤實在不忍心將林嫣兒吵醒,於是俯身輕手輕腳將握了一路的胭脂放到她枕邊,放完後卻又不舍得起身,正準備在她面上落下一個吻,卻不想突然被人扯住領口。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被人壓倒在床上,小腹處頂著她的膝蓋,有些疼,但這不算什麽,更要緊的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尖正抵在他的心口前。

“表哥?”在李承澤還沒意識到究竟是怎麽回事時,林嫣兒率先出了聲。

她將匕首扔到床下,發出當啷一聲響,渾身在瞬間卸力,軟軟趴倒在他胸膛,聲音仍有些驚魂未定,帶了點剛醒來的鼻音“原來是表哥喝了酒,我迷迷糊糊醒來,看到床前有人,還聞到酒氣,以為是什麽登徒子摸進來,表哥可有被嚇到?”

聽著耳邊劇烈的心跳聲,林嫣兒內疚地蹙起眉:表哥定是被嚇得不輕。

“是我不好,擾了表妹清夢不說,還嚇到了表妹。”李承澤安撫地輕輕摸著她的脊背,滿腔愛憐。

他呼吸有些重,身體並未抖動,靈魂卻在戰栗,在方才刀尖抵在胸口的瞬間,心動壓過了驚慌,並非害怕,更多的是覺得驚艷。

見慣了溫柔體貼的表妹,卻不想這樣冰冷銳利、殺伐果斷的她也如此令人心動。

讓人忍不住想要臣服,做她最忠實的信徒。

林嫣兒搖搖頭,示意無礙,然後翻身側躺在他的臂彎處,手臂搭在他的腰間,熟悉的氣息讓她心情放松下來,語氣中帶了笑意“表哥這時候不應該還在宴上嗎?怎麽偷著來我這兒了?”

“表妹開宴不久就離開了,我擔心。”李承澤側過頭看她“再說,表妹不在身邊,宴席再熱鬧也與我無關。現在看表妹面色如常,不像是身體不適,我便安心些了。”

他說完,又猜測道“表妹可是覺得席上喧囂吵鬧,心煩意亂,所以離開?”

林嫣兒微怔,沒想到自己的一個舉動竟然讓他想了這麽多,她眉宇間籠罩上一層淡淡的憂郁,輕輕嘆口氣“我的確心煩意亂,卻並非嫌席上喧囂。”

“我只是覺得……自己德不配位。”她神色迷惘“那些人都誇我善良慈悲,一勞永逸解決了困擾江北千年的天災水患,功德無量。”

“可是……可是我並沒那麽高尚,我幫他們只是因為這件事與我自己的利益是一致的,如果與我目標相背,我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害他們。”

“可以說,這些人的性命就在我的一念之間。”她顰蹙著秀眉,用一只手撐著頭,垂眸認真看向李承澤“可我又不是什麽神明,憑什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控制他們的生死呢?”

“而他們卻什麽都不知道,還以為我是什麽大好人,稱讚我、感激我,我……實在是心裏別扭。”

“這感覺很奇怪,就像是人們看著擺在碗碟中的肉,不會有什麽感觸,可一旦去見過、撫摸過、親手餵養過那些提供肉的牲畜,便會心生不忍。”

“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李承澤看著她,滿目愛憐“這是人之常情,表妹鉆牛角尖了。”

“君子論跡不論心,就像是朝廷給官員發放俸祿,難道真就是為了他們生活無憂嗎?還不是因為他們的能力對朝廷有用。”他伸手觸摸林嫣兒的面頰“表妹也是如此,不論你是出於什麽目的,百姓們最後卻是實打實地受了恩惠。”

“表妹配得上所有讚譽。”

見李承澤臉上寫滿了擔憂憐惜,林嫣兒忍不住笑起來“表哥偏心了,哪怕我殺人如麻,惡貫滿盈,在表哥心裏恐怕也是最單純善良不過。”

李承澤不覺得自己偏心,他是真的將林嫣兒視為天下最善良美好的姑娘“若表妹真殺人如麻,那也一定是那些人的錯,讓表妹不得不殺他們。”

他看著林嫣兒耳下晶瑩剔透的水滴狀藍色耳墜在晃個不停,不由得覺得口渴,喉結上下滾動幾下,然後像一條被餌引誘的魚,情不自禁起身,張口含住她左耳的耳墜和白凈的耳垂。

太久沒這樣親昵過,林嫣兒只覺得身子從被含住的耳垂處蔓延開酥麻,幾乎要軟綿綿地臥倒,等李承澤終於放過那被他含在唇齒間輾轉許久的耳垂,原本的白凈已經紅的快要滴血。

“表妹……”他兩肘撐在她上方,啞聲開口,四目相對,似乎周圍的空氣都熱起來,正要俯身去吻她,卻感受到胸口有推力。

“不行。”林嫣兒聲線脫離正常時的清靈,染上情動的甜膩,面如桃花,卻強行保持著最後幾分理智,雙手抵在他胸前“藥……在江南就用完了,不能……出岔子。”

李承澤輕輕一笑,緩緩起身,從腰間的荷包中取出個小瓷瓶,又從瓷瓶中倒出顆藥丸,也不用水,手指拈起來直接塞入口中,閉上眼喉結一動便咽了下去“表妹的是用完了,我這裏卻還有最後一顆。”

他俯身啄吻她的唇角,似蠱惑似撒嬌“不會有事的,表妹就允了我罷。現在是酉時,我亥時離開,也不會有人察覺到什麽,咱們足足有兩個時辰,難道表妹就不想我嗎?”

林嫣兒見狀,也就放下心來,揚起纖白的脖頸,任由他攝住自己的唇,舌尖勾纏唇齒相依。

一吻過後,李承澤的唇由面頰向下,游移倒側頸,林嫣兒正要提醒他別留下印子,卻聽見李承澤語氣急切道“這藥實在是麻煩,等回京之後我再讓那大夫給我配一副藥,徹底絕了子息,也就不用這般擔驚受怕了。”

“表哥。”她心中一震,下意識叫出聲,不知是喜是悲。

早在一開始林嫣兒便想到了這個結果,她當然不允許表哥再有別的女人,那她真的會發瘋。可當李承澤這麽輕描淡寫地說要徹底絕了子息,她又覺得哀傷,眼淚不自覺地就落了下來。

“哭什麽呢?”李承澤沒料到她會落淚,他親吻她的眼角,吮掉眼淚“若是表妹想要孩子,大不了咱們過繼一個,大哥的、三弟的、弘成的,喜歡哪個咱們就要哪個,要是不肯給,就一直要。”

“表哥不後悔?”她啜泣著。

“人不能既要又要啊。”李承澤釋然地笑笑“子孫滿堂是很好,可比起表妹,實在不值得一提,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林嫣兒抱緊了他,將臉貼著他的胸口,過了一會兒才細細出聲“到時候給我也來份絕子藥吧,不能讓表哥一個人吃,表哥苦,我也陪你苦。”

“大哥有東夷血統,孩子繼承不了大統,表哥以後可是得登上帝位的,得要個合適的繼承人,承平雖不算聰明,但說不準孩子會好一些,到時候再看看吧。”

“聽表妹的。”李承澤說完,正準備繼續,卻不想林嫣兒一個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他有些意外,卻被她用食指抵住了唇“噓,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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