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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枝可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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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枝可依(上)

“範閑,我要與你合離!”

林婉兒說完這話,轉身就要去找慶帝,她知道,自己與範閑的婚事是舅舅所賜,如果合離就必須得到他的同意。

“不能合離,婉兒,婉兒!”範閑聽聞此言,只覺心口劇痛,哪怕婉兒恨他、想要殺他,他都能接受,可他獨獨無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顧不得自己有傷在身,範閑想要下床拉她,卻不料腳還未觸地便是一陣眩暈,緊接著昏了過去,不省人事。

“哥!嫂子,唉!”範若若是既憂又急,視線在婉兒和範閑之間來回移轉,她希望林婉兒只是在說氣話,畢竟範閑已經暈過去了,難道她還不心軟?

可婉兒只是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頭都不回地奔向慶帝書房。範若若在她身後喚了幾聲,最終也沒追上去,選擇了先照顧暈倒的範閑。

此時慶帝剛見過前來請罪的皇後,被她指桑罵槐地譏諷一頓,於是說出了“你已經耗盡了我們夫妻緣分,不再見!”

他氣仍未消,婉兒來的實在不是時候,何況她一進門便是句“舅舅,我要同範閑合離。”

慶帝擦拭箭矢的手微頓,他看向婉兒,看見她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滿期盼。

他覺著厭煩又好笑,範閑的身世已經大白於天下,林婉兒憑什麽會覺得他會不維護自己的兒子,而去向著她?

“夫妻之間偶有摩擦實屬正常,過日子總得磕磕絆絆,婉兒,回去吧。”慶帝耐著性子道

婉兒跪伏在地,頭瞌下的一瞬,淚也湧出來“還請舅舅允我同範閑合離!”

“是他手下的人殺的我二哥,舅舅,我不能再與他做夫妻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在婉兒的視角中,慶帝雖然更為寵愛妹妹,但對她也是很好的,她覺得自己將這個理由說出,舅舅一定會為她做主。

然而並非如此,婉兒只顧著哭,未察覺到面前的慶帝眼神在瞬間變得危險且充滿惡意。

“怎麽會呢,你二哥是四顧劍殺的,與範閑無關。”他語氣低沈。

婉兒以為慶帝不信,急忙想要分辨“不是的,範閑已經承認了。”

“兇手只能是四顧劍!”慶帝忽然震聲。

林婉兒都呆住了,不敢相信平日裏待她溫和親切的舅舅怎麽突然變了面孔。

慶帝看著婉兒震驚到說不出話的樣子,心中快意,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欣賞她此時疑惑又無助的神情,仔細打量她臉上的每個細節,然後臉又沈下來。

嫣兒和婉兒雖為一胎雙生,但也許是父親不同,樣貌實在不像。

婉兒的樣貌更肖似李雲睿,這份相似來自骨相,一樣的皮肉纖薄,銳利清冷,所以在落淚時不同於嫣兒的無害嬌憨,我見猶憐,反而是一種倔強怨怪,悲戚中透著股攻擊力。

慶帝討厭倔強的女人。

何況林婉兒還是李雲睿與林若甫的孩子,她長得,也像林若甫。

慶帝不愛任何人,哪怕葉輕眉,可他卻對李雲睿有種病態的占有欲,即使當年她是在他的暗示下選擇用身體拉攏林若甫才生下的婉兒,他仍會覺得這是一種背叛。

從前因為將內庫交給範閑需要個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他需表現出對婉兒的寵愛,如今目的已經達到,林家也沒了,他便不想繼續裝下去。

所以他微微後仰,居高臨下地看著婉兒,惡意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是林婉兒。”婉兒怔怔回答。

“林婉兒。”慶帝嗤笑“李雲睿和林若甫無媒茍合生下的孽種!”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讓婉兒身子一晃,她甚至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可是沒有,因為慶帝還在繼續說。

“一個孽種,居然要朕主持公道,與朕的皇子合離,可笑!”

慶帝痛快極了,他覺得這句“孽種”終於說對了人,本就是她該受的。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為觀音出了口氣,他不會認為對嫣兒的傷害是自己的錯,反而將那些錯處歸結於婉兒。

“我不是孽種!”林婉兒捂住耳朵,不住地搖頭,淚如雨下。

見她反駁,慶帝更為不滿。不識好歹,他是天下之主,說的話哪有別人辯駁的份,觀音當初就不是這樣,即使被嚇的瑟瑟發抖,也只是蜷縮起來默默流淚。

果然,孽種就是孽種。

“你不是誰是?”慶帝眸光冰冷“範閑是朕的兒子,有著皇家血脈,你林婉兒身上的血可與皇家有絲毫幹系?畢竟連李雲睿也只是太後的養女,你真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郡主了?”

“與範閑合離?合離了你又能去哪兒呢?林家已經沒了,回你的郡主府?”慶帝似笑非笑“可你的郡主府也是朕賜下的,朕隨時可以將其收回!”

慶帝俯下身,直視林婉兒在打擊之下已經失去焦距的雙眼,又放低了聲音,道“你現在回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發生,和範閑繼續做一對恩愛夫妻,朕就當你今日沒來過,你還是大慶的晨郡主。”

“別想著向別人求助,誰又能幫得了你?李雲睿嗎?她已經被貶到了信陽。林若甫?他連官位都沒有了。哦,還有觀音。”

慶帝輕輕一笑“你會連累她的。”

燭火映照下,婉兒緩緩擡頭,眼前是慶帝譏諷的眼睛和高挺帶著點駝峰的鼻梁,她尖叫一聲,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

婉兒恍恍惚惚,失魂落魄地出了宮,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如游魂般飄蕩。

她想忘記慶帝的話,可那些話卻如附骨之疽,絲絲縷縷的纏上她的思維,循環往覆,來來回回,淩遲著她的自尊。

這是怎麽了?她痛苦又茫然,仿佛是上天給她開了一個玩笑,一天之內讓她知道了丈夫殺了哥哥,舅舅一直的疼愛也是假的,他喚她孽種。

她該怎麽辦?她能做些什麽?

她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姐姐!姐姐!”嫣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入耳中,婉兒想要睜開眼睛,起身跑走,不讓她看到自己此時的狼狽,卻不想下一刻就被人緊緊抱住。

“姐姐!”嫣兒抱著婉兒,淚如雨下。

她是在瓊林宴結束後才收到的消息,說是晨郡主被陛下訓斥,哭著跑出了宮。

當時便直覺不好,姐姐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情緒失控到連宮裏的侍衛都看到她哭了呢?

馬不停蹄一路找過來,看到婉兒失魂落魄的絕望模樣,林嫣兒心裏一沈。

可她仍抱有幾絲希望,希望慶帝對姐姐真的只是訓斥而不是羞辱,希望還有粉飾太平的餘地,於是壓下喉間的哽咽“陛下與你說什麽了?無論他說什麽,不要想,不要聽,把他的話忘幹凈,你不是的,不是的……”

她說著話,眼淚卻落個不停,打濕了婉兒的肩頭。

幼年那些痛苦的回憶再度湧入腦海,就像將已經愈合的傷疤生生撕開,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婉兒木然的眼睛突然動了動,她意識到嫣兒似乎已經猜到了些什麽,然而慶帝的書房把守嚴密,不可能插得進去人,那她怎麽知道?除非是……

“他也和你這麽說過,對不對!”

林嫣兒沒有回答,她弓下腰,一只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按著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氣,同時眼淚滑進口中,冰冷苦澀。

“是什麽時候。”林婉兒心如刀絞,她想起來妹妹很小的時候總是做噩夢,夢中便大喊舅舅,當時她以為妹妹是想要慶帝的保護,可如果那個讓她恐懼的人就是慶帝呢?

自己已經成年,被如此羞辱,尚且痛不欲生,可妹妹當時才幾歲?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心臟處仿佛被捅進了把匕首,攪動不停,痛徹心扉“他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對你!”

“沒事的,都過去了。”林嫣兒將顫抖不停的婉兒抱進懷中“我不怕了,姐姐也別怕。”

可她說著不怕,自己的顫抖卻並不比懷中的婉兒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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