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當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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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當年（上）
王雉第一次見到葉輕眉時，才十三歲。
誠王妃是她的姑姑，她逢年過節便要和母親來王府拜訪，而這次，母親剛生下小妹，所以她便一個人帶著禮物來了。
那天的太陽有些晃眼，王雉從馬車上下來，便看見一個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直直地盯著自己看個不停。
她看著自己，嘴上卻是和身後的誠王世子在說話“李雲潛，這就是你表妹？這麽個大美人，真的便宜你小子了。”
王雉有些慌亂，母親與姑姑是有給自己和表哥議親的意思，可事情還並未訂下，仍有變數，在大街上這麽說，萬一叫旁人聽見了，多少對自己名節有礙。
她勉強笑笑，蹲身行禮對李雲潛喚了聲“表哥”，然後捧著禮物快步跨過王府大門。
葉輕眉跟上來，她沒有被忽視的惱怒，反而還很熱情地與她說話“美人表妹你好，我叫葉輕眉，看輕天下須眉的輕眉，你叫什麽名字？”
王雉看著她臉上大大咧咧的笑容，有些晃神。她沒見過這樣的人，世家小姐人氣來往，哪個不是聞弦歌而知雅意，別說是明目張膽的視而不見，就連說話的語氣不對都有可能讓人心生別扭。
葉輕眉，單純熱情的讓她不知所措。
王雉頓住腳步“我不是你表妹，我叫王雉，家裏人都叫我阿彩。”
“我和李雲潛是兄弟，他的表妹不就是我的表妹嗎？”葉輕眉笑著搭上她的肩膀，將頭發梳得光光在發頂團成一個丸子的她有種雌雄莫辨的俊美，她挑起英氣的眉，問“哪個雉？”
王雉臉有些紅了，垂下眼“雄雉於飛，洩洩其羽。”
“雉雞的雉？”葉輕眉露出錯愕的神情，緊接著義憤填膺道“你這樣的大美人怎麽能是這種名字呢？”
我的名字怎麽了？挺好的啊？王家雖為武將世家，爹爹不通文墨，可對於小輩的名字還是上心的，有什麽不妥嗎？
王雉茫然，下意識地辯解“我母懷我之時，曾做胎夢，夢見一只五彩尾羽的雉雞從天而降，落入腹中，由此便取了這個名字。”
葉輕眉看著她，同情地嘆息，然後突然靠近，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表妹有字嗎？不如我為你起一個，就叫‘飛鴻’如何？”
這怎麽使得！字通常都是由長輩或高位者所賜，哪有同齡人一見面便要給人取字的？方才還以為她只是大大咧咧，這麽一看，如此輕浮，分明是沒把我放在眼裏！
王雉羞憤地漲紅了臉，掙開葉輕眉的手，抹著眼淚跑了。
後面還傳來葉輕眉疑惑的聲音“李雲潛，你表妹怎麽這麽害羞？一個名字而已，我給五常改名萍萍，他不就很開心嗎？‘飛鴻’難道不好聽？沒有吧，我家鄉那裏有個大美人就叫這個名字。”
“何況在我家鄉也曾有個很有名的女人，以雉為名，我覺著她挺厲害，可是她的名聲不好，發明了一種酷刑，好些人都說她是毒婦……”
後面的話王雉沒有再聽下去，她跑遠了，心裏憤憤：她怎麽能把我和一個內侍相提並論呢？主子給下人賜名是恩典，可我又不是她的下人，憑什麽要歡天喜地接受這個？她要是愛起名，那幹脆去買幾只貓貓狗狗起個夠好了！
李雲潛身邊除了內侍陳萍萍，還有一個範建，是他的奶兄弟。
王雉討厭範建，不，應該說澹州同一個圈子裏的閨秀都不喜歡他。
範建雖然長得還算不錯，但可惜，人如其名，紈絝地很，溜貓逗狗不務正業就算了，甚至還是花街柳巷的常客。
這日，王雉和幾個小姐們一起游湖泛舟，正在船艙裏說著話，就聽見湖面另一個方向傳來範建的聲音。
他似乎是喝醉了，大著舌頭“小娘子，給爺唱一個，唱一個爺重重有賞！”
他口中的小娘子沒有說話，只是嗚嗚咽咽地哭著。
王雉從船艙探出頭，看見岸邊跪在範建面前哭泣的是個清麗樸素的小漁娘。
不是什麽賣唱為生的歌姬花娘。
“姐妹們，劃船，上岸。”王雉說著，第一個拿起船槳向岸邊劃去。
範建沒察覺湖面上的一只小船正在飛快向他襲來，調戲地更起勁了，想要去扯小漁娘的手腕“哭什麽哭，叫爺看上可是潑天的富貴，你知道爺是誰嗎？全澹州排名第二的鉆石王老五！”
“範建！你又在犯賤！”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小漁娘了，可船離岸邊還有些距離，王雉情急之下把手中的船槳做長槍狀扔向範建，船槳砸在範建頭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範建大驚“那個不要命的，敢打老子。”
他回頭，看見船邊站了一排的姑娘，為首的正是怒氣沖沖的王雉，瞬間熄了火“表……表姑娘。”
“你在做什麽！”船終於靠了岸，王雉走下來擋在範建和小漁娘中間，面若冰霜。
表姑娘一直都是端莊大方的，這樣滿臉怒氣的樣子範建沒見過，他有些不自在“聽……聽曲。”
“你是唱曲的嗎？”她回頭問身後的小漁娘。
“我是打漁的，偶爾也采些蓮藕。”小漁娘抽噎著回答。
王雉點頭，示意知道了，撿起那只剛砸了範建的船槳，然後狠狠又打在他腿上，邊打邊罵
“混賬東西，你要聽曲，秦樓楚館只要花了銀子，管你怎麽聽，聽多久。”
“你下賤，偏愛逼良為娼，勸妓從良是吧，就想著糟蹋好人家的姑娘，我非打斷你的腿！”
她打完還不算完，當晚又向範家告了一狀。
範建被範家夫人吊在房梁上抽的時候，王雉也在挨著手板。
她的母親恨鐵不成鋼“我讓你學這麽些年的規矩，你就學了這個？大庭廣眾之下打人，本來咱們王家就被人笑是大老粗，我為什麽不讓你學武，讓你做大家閨秀，還不是怕你被其他小姐們嘲笑。這下好了，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王雉咬著牙，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勾起：船上的其他小姐沒有笑，她們在大聲為她叫好，說她是英雄。
不，我是英雌才對。
她想著，居然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母親打得更用力了。
第二日，被救下的小漁娘提著一個食盒叩響了王家的大門。
食盒裏是她親手做的魚湯。
“王小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碗魚湯，是今早新鮮捕上來的鰱魚，頓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小漁娘看著府裏的裝潢，有些自慚形穢“若是小姐嫌棄，餵貓餵狗也是好的。”
“我手疼，你餵我。”王雉淡淡道。
小漁娘緊張地幾乎捏不穩勺子，顫顫舀了半勺餵給金尊玉貴的小姐，得了她一句誇“還挺鮮。”
小姐又問“你一個女兒家，為何要在水邊討生活？湖水冰冷，豈不難熬？”
漁娘落下兩行淚“原本捕魚的是家中老父，可年前父親受了一場傷寒，積蓄耗盡，只得如此。”
“我喜歡你燉的湯，你願意留在我府上做個廚娘嗎？你可以先去賬上取錢醫你父親的病，以後用每月的工錢相抵。”王雉道。
小漁娘跪下磕了個頭，後來即使賬上錢已經清了，也依舊留在王家，沒有離開。
直到許多年後，黑騎的利刃劃開了小漁娘的喉管，她眼前的竈火上，還燉著盅雪白的魚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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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雉第一次見到葉輕眉時，才十三歲。
誠王妃是她的姑姑，她逢年過節便要和母親來王府拜訪，而這次，母親剛生下小妹，所以她便一個人帶著禮物來了。
那天的太陽有些晃眼，王雉從馬車上下來，便看見一個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直直地盯著自己看個不停。
她看著自己，嘴上卻是和身後的誠王世子在說話“李雲潛，這就是你表妹？這麽個大美人，真的便宜你小子了。”
王雉有些慌亂，母親與姑姑是有給自己和表哥議親的意思，可事情還並未訂下，仍有變數，在大街上這麽說，萬一叫旁人聽見了，多少對自己名節有礙。
她勉強笑笑，蹲身行禮對李雲潛喚了聲“表哥”，然後捧著禮物快步跨過王府大門。
葉輕眉跟上來，她沒有被忽視的惱怒，反而還很熱情地與她說話“美人表妹你好，我叫葉輕眉，看輕天下須眉的輕眉，你叫什麽名字？”
王雉看著她臉上大大咧咧的笑容，有些晃神。她沒見過這樣的人，世家小姐人氣來往，哪個不是聞弦歌而知雅意，別說是明目張膽的視而不見，就連說話的語氣不對都有可能讓人心生別扭。
葉輕眉，單純熱情的讓她不知所措。
王雉頓住腳步“我不是你表妹，我叫王雉，家裏人都叫我阿彩。”
“我和李雲潛是兄弟，他的表妹不就是我的表妹嗎？”葉輕眉笑著搭上她的肩膀，將頭發梳得光光在發頂團成一個丸子的她有種雌雄莫辨的俊美，她挑起英氣的眉，問“哪個雉？”
王雉臉有些紅了，垂下眼“雄雉於飛，洩洩其羽。”
“雉雞的雉？”葉輕眉露出錯愕的神情，緊接著義憤填膺道“你這樣的大美人怎麽能是這種名字呢？”
我的名字怎麽了？挺好的啊？王家雖為武將世家，爹爹不通文墨，可對於小輩的名字還是上心的，有什麽不妥嗎？
王雉茫然，下意識地辯解“我母懷我之時，曾做胎夢，夢見一只五彩尾羽的雉雞從天而降，落入腹中，由此便取了這個名字。”
葉輕眉看著她，同情地嘆息，然後突然靠近，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表妹有字嗎？不如我為你起一個，就叫‘飛鴻’如何？”
這怎麽使得！字通常都是由長輩或高位者所賜，哪有同齡人一見面便要給人取字的？方才還以為她只是大大咧咧，這麽一看，如此輕浮，分明是沒把我放在眼裏！
王雉羞憤地漲紅了臉，掙開葉輕眉的手，抹著眼淚跑了。
後面還傳來葉輕眉疑惑的聲音“李雲潛，你表妹怎麽這麽害羞？一個名字而已，我給五常改名萍萍，他不就很開心嗎？‘飛鴻’難道不好聽？沒有吧，我家鄉那裏有個大美人就叫這個名字。”
“何況在我家鄉也曾有個很有名的女人，以雉為名，我覺著她挺厲害，可是她的名聲不好，發明了一種酷刑，好些人都說她是毒婦……”
後面的話王雉沒有再聽下去，她跑遠了，心裏憤憤：她怎麽能把我和一個內侍相提並論呢？主子給下人賜名是恩典，可我又不是她的下人，憑什麽要歡天喜地接受這個？她要是愛起名，那幹脆去買幾只貓貓狗狗起個夠好了！
李雲潛身邊除了內侍陳萍萍，還有一個範建，是他的奶兄弟。
王雉討厭範建，不，應該說澹州同一個圈子裏的閨秀都不喜歡他。
範建雖然長得還算不錯，但可惜，人如其名，紈絝地很，溜貓逗狗不務正業就算了，甚至還是花街柳巷的常客。
這日，王雉和幾個小姐們一起游湖泛舟，正在船艙裏說著話，就聽見湖面另一個方向傳來範建的聲音。
他似乎是喝醉了，大著舌頭“小娘子，給爺唱一個，唱一個爺重重有賞！”
他口中的小娘子沒有說話，只是嗚嗚咽咽地哭著。
王雉從船艙探出頭，看見岸邊跪在範建面前哭泣的是個清麗樸素的小漁娘。
不是什麽賣唱為生的歌姬花娘。
“姐妹們，劃船，上岸。”王雉說著，第一個拿起船槳向岸邊劃去。
範建沒察覺湖面上的一只小船正在飛快向他襲來，調戲地更起勁了，想要去扯小漁娘的手腕“哭什麽哭，叫爺看上可是潑天的富貴，你知道爺是誰嗎？全澹州排名第二的鉆石王老五！”
“範建！你又在犯賤！”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小漁娘了，可船離岸邊還有些距離，王雉情急之下把手中的船槳做長槍狀扔向範建，船槳砸在範建頭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範建大驚“那個不要命的，敢打老子。”
他回頭，看見船邊站了一排的姑娘，為首的正是怒氣沖沖的王雉，瞬間熄了火“表……表姑娘。”
“你在做什麽！”船終於靠了岸，王雉走下來擋在範建和小漁娘中間，面若冰霜。
表姑娘一直都是端莊大方的，這樣滿臉怒氣的樣子範建沒見過，他有些不自在“聽……聽曲。”
“你是唱曲的嗎？”她回頭問身後的小漁娘。
“我是打漁的，偶爾也采些蓮藕。”小漁娘抽噎著回答。
王雉點頭，示意知道了，撿起那只剛砸了範建的船槳，然後狠狠又打在他腿上，邊打邊罵
“混賬東西，你要聽曲，秦樓楚館只要花了銀子，管你怎麽聽，聽多久。”
“你下賤，偏愛逼良為娼，勸妓從良是吧，就想著糟蹋好人家的姑娘，我非打斷你的腿！”
她打完還不算完，當晚又向範家告了一狀。
範建被範家夫人吊在房梁上抽的時候，王雉也在挨著手板。
她的母親恨鐵不成鋼“我讓你學這麽些年的規矩，你就學了這個？大庭廣眾之下打人，本來咱們王家就被人笑是大老粗，我為什麽不讓你學武，讓你做大家閨秀，還不是怕你被其他小姐們嘲笑。這下好了，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王雉咬著牙，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勾起：船上的其他小姐沒有笑，她們在大聲為她叫好，說她是英雄。
不，我是英雌才對。
她想著，居然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母親打得更用力了。
第二日，被救下的小漁娘提著一個食盒叩響了王家的大門。
食盒裏是她親手做的魚湯。
“王小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碗魚湯，是今早新鮮捕上來的鰱魚，頓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小漁娘看著府裏的裝潢，有些自慚形穢“若是小姐嫌棄，餵貓餵狗也是好的。”
“我手疼，你餵我。”王雉淡淡道。
小漁娘緊張地幾乎捏不穩勺子，顫顫舀了半勺餵給金尊玉貴的小姐，得了她一句誇“還挺鮮。”
小姐又問“你一個女兒家，為何要在水邊討生活？湖水冰冷，豈不難熬？”
漁娘落下兩行淚“原本捕魚的是家中老父，可年前父親受了一場傷寒，積蓄耗盡，只得如此。”
“我喜歡你燉的湯，你願意留在我府上做個廚娘嗎？你可以先去賬上取錢醫你父親的病，以後用每月的工錢相抵。”王雉道。
小漁娘跪下磕了個頭，後來即使賬上錢已經清了，也依舊留在王家，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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