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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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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

拜堂之後,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責需要招呼賓客。

範建替範閑和外面的文武百官打交道,範閑則留在屋裏與此次來的地位最高的幾個人同桌宴飲。

在視線掃過林嫣兒時,他由衷地感到頭疼。

怎麽這代皇室就她和婉兒兩個女孩,要是多生幾個,那把男席女席分開多好,何至於現在他說句話都得再三思量,生怕觸到林嫣兒哪根神經,讓她再發什麽瘋。

範閑在心中乞求,千萬別出什麽幺蛾子。

可事與願違,他剛這麽想,邊軍就傳來急報,北齊小皇帝給他傳了封信。

範閑是慶國朝臣,信卻是北齊皇帝寫的,且桌前各位又都是慶國宗室。

這事不能藏著掖著,只能大大方方當場拆開,否則被人參叛國都是輕的。

“寫的什麽啊。”太子在座位上伸長了脖子。

範閑隨意掃過幾眼,松口氣,下意識勾起唇角露出笑容,順手將信遞給太子“催我更新的。”

“什麽意思?”太子不懂何為“更新”。

“紅樓,北齊小皇帝喜歡看。”範閑語氣輕松,林嫣兒註意到他輕輕挑了下眉梢,這是得意的神情。

紅樓是部奇書,一問世就惹得天下人追捧,範思哲也是靠著它才賺到了開抱月樓的本錢,連北齊的皇帝都因此對範閑刮目相看,甚至放低身段寫信催更。

可以說,範閑如今的名與利都離不開紅樓。

這奇書的作者自然是有資格得意的,但是範閑,你是麽。

會試才過去了幾天,你就又從被人揭穿剽竊的惴惴不安中恢覆過來,又要洋洋得意了?

範閑總強調那些詩不是他做的,是仙人入夢授他詩文,可既然不是他做的,為何好處他全照收,出版的詩集也署著他的名,而不是將“仙人”的名號生平標上?多暧昧的態度,就像範閑對待司理理和海棠朵朵一樣。

但凡範閑在澹泊書局印的書署了那些作者真正的名姓,她也不至於如此鄙夷他。

哦,她明白了,比語言留存信息更久更廣的是文字,如果署了那些仙人的名號,過不了多久,天下人就只記得紙上署名,誰還知道小範詩仙,範閑在文壇的影響自然不如現在。

林嫣兒心中冒出一股無名火來,她和李承澤都好文學,喜詩書,自然知道一篇詩文承載的是作者多年的心血與剎那間的感悟,可它被偷了,嘔心瀝血的作品成了另一個人謀名謀利的工具。

仙人所授?虧他想的出來,仙人可知道?

林嫣兒想,範閑這個理由可真高明。無人質疑時,這些詩就是他自己的,有人質疑時,就是仙人所授,那接下來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思考:仙人為什麽不選別人,唯獨選中了他?

那就是他必有過人之處!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哪怕範閑會試落榜,也仍有一大批的追隨者,試問,能與仙人夢中共游飲酒的,古往今來誰有這大造化?

上一個與此類似的還是本朝開國皇帝,夢中得神仙點化,宣揚君權神授。

“催更啊。”李承澤舉起酒杯,故作熱切道“說起來我也想催催,會試那天的詞,小範詩仙直至今日都沒給出下闋呢。”

“今日大喜的日子,又有美酒在側,不知可否讓小範詩仙詩興大發?”

“小範詩仙為何不說話。”林嫣兒歪頭看著他,手指繞著自己的耳墜子一圈一圈地轉“難道是忘了上闋?也是,我才疏學淺,寫的詩詞比小範詩仙的那些差遠了,不過好在我記性還不錯,不如我重覆一遍吧。”

林嫣兒柔如春風的嗓音在範閑聽來宛如惡魔低語“水逝夢無憑,花雕歲有終。再相逢,已是幾重。人世浮沈如幻夢,聚與散,總匆匆。”

“我們的會元要是才疏學淺,那整個大慶豈不全是傻子!”李弘成不知道範閑並不會寫詩,他還以為他只是不擅長命題文章所以才落榜,慶帝又賜下了自己與範若若的婚事,於是就有了點討好未來大舅子的心思“既然小表妹上闋寫離散,不如範閑你下闋就就寫個團圓,正好對應此情此景,傳出去豈不是一樁美談。”

他們權貴宴飲總愛吟詩作對,在李弘成眼中這不算為難。

本來就不會,他還給他上難度。

範閑幽幽看了李弘成一眼。

擡手倒酒,一飲而盡“對不出來,我自罰一杯。”

沒意思。

林嫣兒想翻白眼,又覺得不雅,於是將眼睛閉上,手指依舊在繞著耳墜。

那是副左右不對稱的耳墜,左短右長,都是小鳥的造型,不同的是左邊那只展翅欲飛,掩蓋在她的披發之下,右邊的則多了個黃金籠,鳥兒困在籠中,合上了翅膀,籠上鏈條長長,這只耳墜在她行走動作間很容易晃動,倒比左邊更容易讓人看到。

隨著她手指的動作,小鳥在狹窄的籠中左搖右晃,立也立不穩,倒也倒不掉,無數次與牢籠相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就像它正在撞得頭破血流也要沖出牢籠似的。

“往事醉心中,今朝淚眼紅。望長空,雲去無蹤。但願今宵明月共,情長在,莫成空。”李承澤手指輕點瓷杯邊緣,對完後笑看範閑“就當是我對小範大人新婚的祝福。”

“還有件事情。”太子指著信的末尾叫起來“苦荷要收範若若為關門弟子!”

“他的關門弟子不是海棠朵朵嗎?”李弘成急了

太子雙手攤開“他說沒關牢,再關一次。”

“範兄,你這是怎麽做到的?”李弘成示意範閑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到角落裏。

“你覺得這婚事還能成嗎?”範閑率先開口,這麽長時間終於有件稱心的事了。

“瞧在四大宗師的面上,陛下這賜婚恐怕會不了了之。”

“四大宗師淩駕於朝堂之上,你覺得這是好事嗎?”範閑說完這句就又回到席位上,對著李承澤舉杯“二殿下辛辛苦苦為舍妹求的婚事怕是不成了,我敬你一杯。”

何止是辛辛苦苦,慶帝當初的賜婚差點搭上林嫣兒一條命。

可他們需要以命相博才能懇求收回的旨意,在範閑這裏只需要苦荷輕飄飄一句話,甚至範閑都不需要拿利益去交換,舍臉面去乞求,大宗師就會主動來幫他。

“好說。”李承澤皮笑肉不笑,捏著酒杯的指節隱隱泛白。

太子見氣氛開始冷場,趕忙轉開話題,想要借內庫兩千萬兩虧空拉攏範閑。

“你娶了婉兒,咱也算是親戚了,咱們是一家人。”太子回頭看眼大皇子,憂心忡忡“大哥,我不騙你,為了咱兄弟這事,我是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啊,這內庫虧空這麽多,咱們怎麽辦啊。”

“太子為人,突出一個慈悲。”範閑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在太子說出那句“一家人”時,他下意識地看向了李承澤和林嫣兒。

緊接著,一股怪異感湧上心頭:這大慶皇室可真亂,親生兄妹相戀就算了,林嫣兒是婉兒同母異父的妹妹,同時也算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而自己要娶婉兒,那站在林嫣兒的角度上不就成了分別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姐姐結為了夫妻?

“真是難得啊,世上有這樣的一家。”他不由感嘆。

太子正欲問,門外突然跑進個提了兩個箱子的侍女“郡主,您要的東西。”

“這箱子倒好看。”太子好奇道“嫣兒妹妹,裏面是什麽啊?”

林嫣兒微微一笑,當場將箱子打開,露出裏面的銀票“姐姐大婚,我自然要有點表示。”

她手指著箱子示意“這個是表哥的,這個是我的,分別都是五十萬兩。”

李承澤低頭笑得有些羞澀“本來準備了金銀珠寶,後來想想……都不缺,就準備了這些。”

“多了。”範閑收回視線,欲要推辭。

“我給我姐姐的,哪來你說話的份,別以為她嫁了你,你就能隨意替她做決定。”林嫣兒一句話使範閑閉了嘴。

“我話可說在前面,內庫的兩千萬兩虧空我管你怎麽去填補,你要敢動我姐姐的嫁妝,哼哼”她原本想要威脅一番,可轉念一想,這是姐姐的洞房花燭夜,要真把範閑嚇狠了,待會兒他伺候不好姐姐,豈不是成了她的罪過。

那可不行。

看著婉兒的面子上,林嫣兒沒把話說完,只是哼了兩聲,一切盡不在言中。

她想著顧及婉兒,但看著範閑又實在是心煩,幹脆眼不見為凈,抱了箱子起身“我把銀票給姐姐送去,讓她收好。”

“嫣兒妹妹這性子可越來越霸道了。”太子望著林嫣兒離去的背影,像是被嚇到般幹巴巴道。

“太子殿下真愛開玩笑。”李承澤對他舉杯“表妹最是溫柔體貼,善良大方,何談霸道。”

“呵,呵呵,呵呵呵。”太子幹笑幾聲,覺著入口的美酒都嘗不出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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