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

真是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古人誠不欺我。

林嫣兒坐在桌邊，對著陽光照手中的絲線，確認顏色是自己想要的後，手上一動就輕易穿過針眼。

她的周圍擺滿了這種只有頭發絲十分之一粗的絲線，各種顏色，流光溢彩，且色差非常小，不仔細看根本難以區分。

她在繡一面鳳凰牡丹紋樣的蓋頭。

林相走後，範閑回宮請罪，再出來時就帶了慶帝的口諭：鑒察院提司範閑同晨郡主林婉兒於三日後大婚。

聽到這個消息時，林嫣兒剛勉強退燒，差點失手摔了手上的藥碗。

三日！

這怎麽準備的過來！老東西這是把她姐姐當做什麽？範閑助他扳倒林相的獎勵嗎！

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兒，成親也至少得提前個半年開始準備，何況她姐姐還是一國的郡主。

林嫣兒知道慶帝對李雲睿和別人的孩子心有芥蒂，卻不想他會刻薄至此。

然而她再怎麽生氣也無濟於事，旨意已下，再無轉圜餘地，只能盡力補救。

她讓李承澤進宮又求了一份聖旨：晨郡主父母皆不在京中，由寧才人為她打點婚禮事宜。

後宮就這麽些女人，皇後整日酗酒，不問世事；淑貴妃沈迷詩書，亦是神思恍惚；宜貴嬪倒是合適，可她資歷太淺，又與範家有親，不好再做婉兒娘家人；至於太後，年事已高，何苦折騰一個老太太。

思來想去，也只有寧才人最為合適，她自小長在宮中，知道寧才人是個熱情慈善的長輩。

李承澤走後，林嫣兒沒聽他的好好臥床靜養。

她得趕時間，這面蓋頭她在李雲睿離京後就開始繡了，想著等姐姐出嫁時送她，哪怕沒有母親在身邊陪伴，好歹她還有個妹妹，希望她莫要傷心。

林嫣兒做事細，用的三異雙面的繡法，正面繡鳳凰牡丹，背面繡滿天星鬥，顏色過渡盡可能自然不留痕跡，用了不下一百種顏色的絲線。

好在哪怕是事情多，她也有時間就繡上一會兒，如今就只剩下一雙鳳凰的眼睛了，三天時間來得及。

手上做著活，思維就閑不住，想到林若甫臨走前說的話，她忍不住在心裏罵慶帝。

真是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

大宗師的身體已非凡人可比，不但可以刀槍不入，毒藥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菜裏的調料，甚至連壽命都比別人長得多。

殺又殺不掉，毒又毒不死。

林嫣兒想到這事，後怕之餘又是一陣惡心。

她覺得慶帝就像一場大雨後，從土中鉆出來的蚯蚓，血紅色的，長長一條在地面蠕動，軟趴趴肉嘟嘟，帶來潮濕的土腥味。

你給它一刀，將它切為兩半，還沒松口氣，就看著這兩半殘軀在你面前再度扭動翻滾起來。

根本殺不死。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驀然的，林嫣兒又想到這句話，和前頭那句一組。

“老王八。”

她唇角噙著溫軟柔和的笑，將針尖刺入布料，然後粗鄙地罵了一句。

寧貴人來的很快，未見其人便先聞其聲。

“好久沒走過這麽遠的路了，上回看見宮外的情景也是在好多年前。”

“嫣兒！”寧才人見到林嫣兒，風風火火走過來，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憐愛道“聽石頭……不，二殿下說你又病了，這些日子不見，怎麽瘦這麽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回頭啊去我哪裏，給你好好補補。”

感受到寧才人溫熱的掌心在自己面頰輕撫，林嫣兒有幾分恍惚。

她十五及笄那天，慶帝為她賜字水觀音，現在稱她為嫣兒的，除了李雲睿就只有這些宮裏的娘娘了。

“已經沒事了。”林嫣兒看著寧才人的眼睛“娘娘，我很好。”

“表妹，不是答應我好好休息嗎？”李承澤看著滿桌的絲線，有些生氣“怎麽又拿起了針線？”

“就差眼睛沒繡好了，姐姐婚禮要緊，我趕一趕工。”林嫣兒上前抱住他的一條手臂輕輕晃了晃“表哥，你別生氣，不過是繡點東西，我又不是紙糊的身子。”

“表妹，我不是生氣。”李承澤低下頭看著她，認真道“我是害怕，我實在不敢看見你像之前那樣被病痛折磨了。”

“是啊嫣兒，大病初愈還是仔細點好。”寧才人替她把針線收起來“別仗著年輕就不註意身子，雖然我不擅長這個，卻也知道刺繡最是傷神，紅樓裏的晴雯，不就是替賈寶玉補雀金裘熬死的麽？”

這句話一出，屋裏人都沈默了。

寧才人也意識到不吉利，於是“呸呸呸”了三聲。

“我總是說錯話，嫣兒和婉兒都是我大慶的明珠，你們一定都能嫁得如意郎君，幸福康健。”

林嫣兒見寧才人尷尬，於是勸慰道“晴雯很好，她回天上做了芙蓉花神。”

看了看天，又不好意思笑道“娘娘這趟出宮是來為姐姐操辦婚事，怎麽話題一直繞著我呢？”

“聽說陛下讓從戶部撥銀子大辦。”李承澤和林嫣兒一邊一個扶著寧才人的胳膊“小範大人畢竟從小在澹州長大，對京中的禮制不熟悉。”

“要不咱們現在上門看看，以免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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