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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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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的確不是件容易事。

範閑直到進貢院的前一刻還在捧著書看,這久違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前世的高考,不,是比高考還要折磨人,高考起碼還有三年時間做準備,可這次他純屬是被趕鴨子上架,十天啊!他能把書看過一遍就已經算不錯的了。

中途範閑也不是沒有想過直接給自己下一副藥裝病得了。可林嫣兒卻早就算出了一切可能,即使她自己窩在府裏溫書,也不忘讓李承澤在朝堂上遞折子。

先提議本屆科舉增加謄抄機制,話裏話外都在暗示範閑字跡顯眼,唯恐閱卷考官不公。說完這個又向慶帝要太醫,說自己學得夜以繼日,身體不適,但為報陛下之信任,哪怕病入膏肓也要進考場,希望太醫為其調理。

真是趕盡殺絕,一點活路都不給留。

範閑也試圖去找冷師兄,費介不在,慶國上下也就冷師兄能察覺出他給自己動手腳,可誰知道他只是暗示了一下要是自己中毒無法參加春闈該怎麽辦,冷師兄就怒發沖冠地跳了起來:“我看哪個王八羔子敢不讓小師弟你去考試!老子跟他拼了!”

只能說以前裝逼太過,現在反噬了,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十分放心。

範閑能怎麽辦?他不能說出真相,也推辭不了,他只得硬著頭皮上。

在前往貢院的路上,王啟年樂顛顛地跑過來,遞給範閑兩張餅子“提前恭喜小範大人金榜題名。”

範閑心情更沈重了,木然往嘴裏塞餅,都嘗不出是什麽味“題不了一點兒,這次要丟大人了。”

王啟年一笑,臉上都是褶子“大人謙虛,您可是詩仙啊,區區一個會試豈不是信手拈來。”

嘎嘣

範閑被餅裏什麽東西硌了牙,吐出來一看卻是枚銅錢。

“這餅哪買的?”他捂著嘴問,在心裏罵真是人倒黴吃餅都會硌牙。

王啟年臉上的褶子更多了,笑得像朵非洲大麗菊“大人近日刻苦讀書,怕是有所不知。”

“二皇子府上自十天前就日日派人給參加春闈的貧苦學子施粥,早上是普通白粥,中午是菜粥,晚上吃的更好,肉粥!”王啟年饞得口水都快下來了“今天早上又在街上發餅子,裏面夾了紅糖,每一百個餅子裏都會有個藏銅錢的,圖個吉利,我讓人去領了兩個,大人果然運氣過人!”

“老二家的餅你也敢讓我吃。”範閑蹲下開始扣嗓子眼“你不怕他毒死我。”

“論用毒之術誰能和小範大人比啊。”王啟年把剩下的一張餅包好,笑嘻嘻放進懷中“既然大人不吃,那我拿回去給我家霸霸,孩子愛吃甜的,二皇子財大氣粗,這紅糖放得足哦,嘖嘖。”

“這主意肯定不是老二自己想的。”範閑站起來“小恩小惠,拉攏人心。不是,她不是忙著溫書嗎?怎麽還有心思記掛這個?”

範閑算是徹底明白了,在這對狼狽為奸的狗男女的關系中,看上去是林嫣兒戀愛腦晚期,眼裏只有表哥,跟塊糯米年糕一樣粘在李承澤臂彎上。實際上她才是那個站主導地位的,李承澤對她百依百順,範閑毫不懷疑就算有一天林嫣兒指著鹿說是馬,李承澤也能深信不疑地點頭,然後叫府上的人把鹿和馬的稱呼掉個個。

他都不敢想,要最後真是這對癲公癲婆成了贏家,坐上那個位置,慶國的百姓該生活在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

“算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得先進去。”範閑把手裏的書也塞給王啟年,視死如歸地走進貢院。

其實雖然說是和其他考生一樣,可範閑還是有一定特權的,他和林嫣兒就像是皇室這次推出來的吉祥物,需要讓所有人都看著,所以他不必和那些人擠在一起,直接就能大步走上高臺之間。

林嫣兒比他來得還要早一些,此時正優雅端坐在位置上,範閑有些意外,他以為林嫣兒今日會換個低調些的裝束,即使不是男裝,也該著是青綠藍白之類不打眼的顏色。

可她沒有。

她似乎有許多款式不同的粉色衣裙,今日也不例外,一身簡單的銀紅色棉紗裙似餘霞成綺,映襯這那張明珠美玉般的臉,很容易讓人忽視她並未戴發簪釵環,不施粉黛,頭發也只是用發帶隨意編了個辮子。

林嫣兒沒有刻意在打扮上弱化自己的性別,她就這麽幹幹凈凈又大大方方地坐在這裏,從容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就是一個女人,一個和你們同臺競爭的女人,我無需為此做任何掩飾。

“小範大人看上去好像有些疲憊,是這幾天沒休息好嗎?”她率先開口。

範閑沒好氣道“我還好,就是不知道郡主身體柔弱,能不能撐完這辛苦的三天。”

“小範大人這是什麽話,我既然來了就決不能辜負陛下信任與恩重,您放心好了,就算是別人都撐不住我也一定會留到最後一刻。”她低頭淺笑“一聽小範大人這話就知道,您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享福的人,考三天試算什麽苦,如果這點辛苦能換來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天下女子怕不是要爭著來這裏吃苦,別說是三天,就算是三十天,三百天,她們也是樂意的。”

範閑啊範閑,你可知道什麽叫真正的苦,真正的苦是被埋沒、被遺忘、被忽視,仿佛人生從一開始就被人安置在框子裏,哪怕拼盡全力去掙紮也破不開這命運的束縛,你口口聲聲喊著給天下讀書人一個公平,但可曾想過,這讀書人裏也有如我這般的女人?

範閑下意識地把女人排除在這“公平”之外,將她們拋之腦後,這是世道的慣例,林嫣兒知道,自己不能在這方面指責範閑。

可她到底不服氣。

從來如此,便是對的麽?

範閑聽聞此言,有微微的怔楞,眼睛下意識睜大,驟然明悟:她布置這麽久,原來真的只是為了開一個女子科舉的先河,不是為了增加老二的名望,就連自己被算計得這麽慘也只是一個順帶。

“你是想……看輕天下須眉。”範閑有些不可置信,他很難相信林嫣兒這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居然還有這樣宏大的志願,這句話脫口而出後,他心底又生出些隱秘的自得。

因為林嫣兒苦心孤詣才換來的這點成果是葉輕眉一句話就能辦到的,四大宗師的誕生都離不開她的恩惠,內庫和鑒察院由她一手創辦,就連慶帝坐的這個皇位也是她幫忙奪來的。

而這樣一個女人,是他的母親,他們來自同一個時代,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懂她,繼承她的意志。

“我做什麽非要看輕天下須眉?”林嫣兒的聲音將範閑從震驚中喚醒,她感覺範閑這句話讓她像吃了只蒼蠅一樣惡心。“為什麽偏偏要強調是須眉呢?”

“那是因為人們潛意識就認為男人強於女人,所以說一個女人巾幗不讓須眉就是對她的最高評價。”她自問自答道

“呸。”她不屑地啐了一口,總結“像是沒底蘊的暴發戶,越是沒有什麽就越是要強調什麽,給自己臉上貼金。”

在她看來“輕眉”和“招娣”是一樣的,都是殘害女人的毒藥,只不過前者上裹了層蜜糖,讓吞下它的女人還沈浸在美夢中,看不清現實。

“我告訴你範閑。”她擡頭,神情傲然“我不必看輕天下須眉,男人也好,女人也罷,我都是人群之中的佼佼者。”

範閑愕然,要不是他知道葉輕眉存在的痕跡都被慶帝抹去,林嫣兒不可能知道她,幾乎都要懷疑她是在故意嘲諷他的母親了。

更為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話,甚至也在心裏反問自己:“輕眉”和“勝男”有什麽區別,難道真的只是更好聽一些嗎?要這種名字真的是好寓意,那為什麽沒有男人起名叫“勝女”呢?

鐘聲打斷了範閑的思索,時間到了。

貢院大門被打開,考生們蜂擁而至。

範閑和林嫣兒作為此次春闈的特殊考官,理應在考試開始前代表慶帝給考生們說幾句激勵的話,兩人同時從座位上起身,林嫣兒很有風度地伸出手“小範詩仙先請。”

範閑環顧一周,卻發現進門前還在吵吵嚷嚷的考生們看向這邊的瞬間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範閑順著幾個人的視線看過去,猛然發覺,自己和老二一夥鬥了那麽久,不知是在什麽時候起居然忽略了林嫣兒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哪怕她不言不語地站在那裏,也足矣叫人心生震撼,這些學子連向往已久的小範詩仙都顧不得了,知道自己失禮,可就是忍不住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多看一眼都是種幸運。

宮裏所有人都知道李承澤和林嫣兒的關系,可是這些考生不知道。以至於有些年紀輕的還在心底生起奢望:郡主就是長公主和當年的新科探花林相所生,若我此次得以金榜題名,那是不是有機會……

看到這些眼神,林嫣兒在心中冷笑,蠢貨,你以為我是一個獎品,可事實上,我是你們的對手。

“諸位,這考院考得不僅是你們的才學,也考你們的人品,我祝各位前程似錦,也勸你們好自為之。”範閑揚聲道。

“小範大人說得是。”林嫣兒等範閑話音落下,緊接上去“諸位學子,小範詩仙最看重公平二字,陛下原定他為居中郎,只因小範大人覺得自己身無功名,怕對諸位不公,所以才與我親身下場,同各位一起參加這次考試,很榮幸與大家成為同門,也希望諸位不要辜負小範大人一片苦心,若有違規作弊者,即刻逐出貢院,終身不得參與科舉!”

範閑萬萬沒想到,自己總是拿別人當擋箭牌,有朝一日居然成為了林嫣兒手中的擋箭牌。她這番話一說,哪怕日後有人反應過來不對,也可以將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她依舊不染是非。

範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宣布開考,卻又聽林嫣兒道“時辰還未到,我也知道各位傾慕小範詩仙詩才已久。小範詩仙的詩集句句精妙,只是那日夜宴,您在誦完那半句‘我醉欲眠卿且去’後就不省人事,我每每讀此都倍感抓心撓肝。”

“我同表哥,也就是當朝二皇子,也試圖自己接上下半句,但思來想去也只得‘夢裏相逢再續杯’這一句還勉勉強強,可惜匠氣太重,不知小範大人可否告知我們真正的後半句是什麽樣的?”

範閑直覺林嫣兒沒安好心,可貢院裏考生無一不是用熱切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不說出下半句就無心考試,他無奈,只好道“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好詩,妙極!”林嫣兒率先撫掌讚嘆,考生們也跟著歡呼。

“唉,小範大人出使北齊之時,我與表哥甚是思念憂心,於是同寫了一闋詞,可惜一直沒有機會告與小範詩仙。”說到這裏,她微微翹起嘴角,提到李承澤時眼中盡是想起心上人的歡喜雀躍,然後輕輕啟唇念道:

“‘水逝夢無憑,花雕歲有終。再相逢,已是幾重。人世浮沈如幻夢,聚與散,總匆匆。’不知可否拋磚引玉,得小範詩仙接上下半闕?”

這詞寫的雖不如範閑詩集中的那些,可也是詞句工整,風格清麗,在座的考生都挑不出毛病,並且他們也想在考前親耳聽到範閑誦詩,於是不約而同豎起了耳朵,希望引出範閑那個“玉”。

範閑汗流浹背,對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哪怕是文科生,現場接詩這個事也太過硬核。

他做不到。

範閑呆立在眾目睽睽之下。

林嫣兒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才打圓場,可依舊沒有放過他,反而把範閑的路堵得更死了。

“瞧我這記性,小範詩仙是醉酒後才詩興大發,昨日我還特意求了陛下賜下美酒,今早宮中的人特意將酒放在了小範大人身後的考室之中,除陛下身邊送酒的宮人外,沒人碰過,小範大人請放心暢飲。”

她再次轉身面向考生們。

“時間差不多了,各位請安心考試,我相信三日後,小範大人定會帶著滿腹華章同下半闕詞出考場與各位相見!”

“祝各位,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她最後一個字落下,剛好科舉開始的鐘聲被敲響。

林嫣兒理著袖子走向自己的考室,與範閑擦身而過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堂堂正正地比一場吧,小範詩仙。”

眼神睥睨,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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