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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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入局
抱月樓被徹底焚毀之後，李承澤和範閑之間有了短暫的休戰。
當然，這只是李承澤的看法，範閑並不這麽認為。
因為即使他們沒有繼續出手，林嫣兒從前計劃好的一切也在有條不紊的一一發生。
比如查貪腐抄家時抄出了賴名成般的清官，圍觀百姓當即義憤填膺大罵鑒察院是非不分，鄧子越被迫重新調查審理這些人，結果驚訝地發現原本已經板上釘釘的證據居然被推翻得那麽容易。
被冤枉的官員重回清白，而冤枉了人家的範閑名聲大不如前。
即使陳萍萍豁出自己為他在慶帝眼中抹去“結黨營私”的標簽，也阻擋不了百姓的悠悠眾口。
這位小範大人，詩寫得是好，但查案的能力可真不行，都幹得些什麽糊塗事。
範閑辯無可辯。
他看出來林嫣兒用的是類似現代常見的公關手段：想蓋下一個消息，那就制造更大的猛料，轉移所有人都視線，最後再將其澄清，誰還會關註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把水攪混，混淆是非。
沒什麽技術含量，卻偏偏百試百靈，別說是這些古人，就連範閑這個穿越者也只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林嫣兒從不做虧本買賣，她喜歡付出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回報。用一部分酒囊飯袋換範閑聲名大不如前。
很值。
須知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缺口已然出現，將其徹底腐蝕便指日可待。
想到這裏，一臉虔誠平和抄寫佛經的她，悄悄笑了。
長桌的另一端，範無救疑惑地從書中擡頭，往林嫣兒的方向看了一眼。
奇怪，怎麽感受到了殺氣。
“讀書要專心，你怎麽一會兒擡一次頭。”謝必安在旁邊擦著劍擰眉道“早知道就不這麽早把你從大牢裏撈出來了，等到春闈那日出了牢房直奔貢院。”
“必安說得有道理。”李承澤躺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笑著從手邊果盤裏摸了兩顆葡萄給兩個人丟過去“唉，也不怪範無救，範家賠償金給的那麽利索，他就算想留在牢裏也是不成了。”
範無救斜眼去瞪謝必安“我才不留，你一個不愛讀書的哪懂我們文人，這準備春闈啊，不但要會背書，更多的是融會貫通，做策論文章”
“京兆府大牢什麽都沒有，哪像現在，遇見不會的還能問殿下和郡主。”
“就是詩詞，我實在是不擅此道。”他愁得直揪自己的胡子“天殺的，怎麽那個範閑喝個酒就能作詩百首，還風格不同，各有千秋。”
“你和他比什麽，他可有仙人相助。”林嫣兒放下手中筆，揉了揉腕子，等著紙上字跡徹底風幹。
“詩才在春闈中也就是一個錦上添花的作用，能中規中矩就好，最重要的還是策論，畢竟大慶要的是幹實事的官員，不是只會吟詩作賦的風流才子。何況你鄉試都過了，不至於緊張。”
“且作詩一事，看的還得是天賦和靈氣，春闈將近，各地士子已入了京，你在這方面臨時抱佛腳與浪費時間無異。剩下的這些日子，你要真想高中，把書房第二個架子上那些我給近三屆會試考題做的註釋分析讀透了比什麽都重要。”
“聽說太子今天去範府走後門了？”李承澤像只貓一樣輕手輕腳從秋千上下來，踮著腳尖走到林嫣兒身旁，將一顆剝了皮的葡萄遞到她唇邊，見她吞下，李承澤才又對著範無救打趣道“要不要我也替你去跟咱們的小範詩仙攀下關系？”
“那不成。”範無救嚴肅搖頭“讀書人寒窗苦讀這麽多年，求的不就是一個公平，才學這東西造不了假，如果最後榜上有名，那我自然高興，要我實在不是讀書那塊料，也心服口服。”
“覺悟還挺高。”李承澤有些意外地將眼睛睜大“放著現成的關系都不走。”
“可你不走這個關系，有的是人走，比起太子點的那些人，我更希望是你。”
他早就知道太子選的那些人是什麽貨色，於是露出嫌棄的神情“我看了那些人的文章，用才疏學淺來形容，還是太仁慈了。”
“挑也不知道挑些好的。”
幾個皇子中，李承澤在文學上是最有天賦，也最是惜才。可春闈權貴們都有名額塞人進去，這已經是種心照不宣的常態了，你不這麽幹，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手在朝中的勢力擴大，那跟引頸受戮又有什麽區別。
“你是我手下的門客這件事人盡皆知，除範閑外，表妹也是這次春闈的居中郎，恐怕在別人眼中你早就是徇私之輩了。”他苦笑著看向範無救。
“別人怎麽想是別人的事，我怎麽做是我的事。”範無救無所謂地說完這句話，又把頭埋進了書中。
林嫣兒默默看了他兩眼，開始將自己剛寫完的那張紙折疊，再沿著折痕將其撕成大小均等的小塊。
她做著手中的活計，連頭都沒擡“謝必安，林相那邊應該也已經給範閑塞名單了吧，他什麽反應？”
“收下了，但出了府就讓王啟年駕車去了郊外，大喊大叫。”謝必安有點無語。
“沒用的東西。”林嫣兒罵了一句，手指翻折不停，將紙片折成一個小小的蓮花瓣“他看不過這種事情，但做出這事的又是站在他那邊的人，所以他就痛苦了、糾結了、悲憤了，覺著自己是這世上最正義又最可憐的人，舉世皆濁我獨清。”
“這份名單他是不會用的。”李承澤看看外頭天色漸黑，給範無救把面前的燭火點上“可他也想不出徹底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哪怕這一屆他做居中郎，維護了所謂的公平，那下一屆呢？下下屆呢？”
“那我們可要給他下點絆子？”謝必安停下擦劍的動作，躍躍欲試。
“不是，老謝你真狠啊。”範無救驚恐地看向他“先不管我是這屆的考生，郡主也是這次的居中郎啊，如果這次春闈出了什麽岔子，咱們和範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別說的這麽惡心。”林嫣兒擰起眉“誰跟他在一根繩上。”
“咱們這次不給範閑下絆子，相反，咱們幫他。”林嫣兒將折好的一大堆花瓣拼到一起，掌中蓮花雛形已現“既然他蠢，那辦法我替他想，就看他敢不敢應了。”
“表妹的意思是？”李承澤小心捧過她剛折好的這朵水墨蓮花，歡喜的不行“真好看，給我的？”
“給陛下的。”林嫣兒笑嗔他一眼“表哥要喜歡，我再給你做，但這個……急著用。”
她飛快打了個紅色平安結，系在蓮花下方“謝必安，麻煩你快進宮一趟，就說我擔心陛下被火藥炸傷，特意抄了祈福的佛經，親手制成這朵蓮花燈，願陛下龍體無恙。”
“啊？”謝必安怔楞。
“回來時再交代一下咱們在太子哥哥和林相府中安排的人，讓他們多嚼嚼舌根：小郡主無才無德，只是沾了小範詩仙的光，替他抄錄詩句，才聞名四海，何況還是女子之身，怎能做各位才子的座師？主持春闈，德不配位。”
“爭取讓他們明日早朝主動參我一本。”
“郡主這是要做什麽？”範無救把都書放下了，呆呆盯著她看。
“自然是為了春闈公平。”林嫣兒提著蓮花燈踩上一旁李承澤布置的巨大棋盤“公平這兩個字，底下的人再怎麽扯破嗓子喊，只要上頭的人捂住耳朵，就聽不見。”
她一揮衣袖，掀翻身旁的一片棋子“想要實現這個公平，除非上位者親身入局。”
“這朝堂日後可是表哥的，我怎能容忍上面站的都是些酒囊飯袋。”
林嫣兒踢倒最後一枚棋，最後只有她還立在棋盤上，身形如鶴。
她的語氣像在自得，又像是在抱怨
“怎麽感覺我總是在教範閑東西。”
“這次教的是，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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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樓被徹底焚毀之後，李承澤和範閑之間有了短暫的休戰。
當然，這只是李承澤的看法，範閑並不這麽認為。
因為即使他們沒有繼續出手，林嫣兒從前計劃好的一切也在有條不紊的一一發生。
比如查貪腐抄家時抄出了賴名成般的清官，圍觀百姓當即義憤填膺大罵鑒察院是非不分，鄧子越被迫重新調查審理這些人，結果驚訝地發現原本已經板上釘釘的證據居然被推翻得那麽容易。
被冤枉的官員重回清白，而冤枉了人家的範閑名聲大不如前。
即使陳萍萍豁出自己為他在慶帝眼中抹去“結黨營私”的標簽，也阻擋不了百姓的悠悠眾口。
這位小範大人，詩寫得是好，但查案的能力可真不行，都幹得些什麽糊塗事。
範閑辯無可辯。
他看出來林嫣兒用的是類似現代常見的公關手段：想蓋下一個消息，那就制造更大的猛料，轉移所有人都視線，最後再將其澄清，誰還會關註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把水攪混，混淆是非。
沒什麽技術含量，卻偏偏百試百靈，別說是這些古人，就連範閑這個穿越者也只能被她牽著鼻子走。
林嫣兒從不做虧本買賣，她喜歡付出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回報。用一部分酒囊飯袋換範閑聲名大不如前。
很值。
須知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缺口已然出現，將其徹底腐蝕便指日可待。
想到這裏，一臉虔誠平和抄寫佛經的她，悄悄笑了。
長桌的另一端，範無救疑惑地從書中擡頭，往林嫣兒的方向看了一眼。
奇怪，怎麽感受到了殺氣。
“讀書要專心，你怎麽一會兒擡一次頭。”謝必安在旁邊擦著劍擰眉道“早知道就不這麽早把你從大牢裏撈出來了，等到春闈那日出了牢房直奔貢院。”
“必安說得有道理。”李承澤躺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笑著從手邊果盤裏摸了兩顆葡萄給兩個人丟過去“唉，也不怪範無救，範家賠償金給的那麽利索，他就算想留在牢裏也是不成了。”
範無救斜眼去瞪謝必安“我才不留，你一個不愛讀書的哪懂我們文人，這準備春闈啊，不但要會背書，更多的是融會貫通，做策論文章”
“京兆府大牢什麽都沒有，哪像現在，遇見不會的還能問殿下和郡主。”
“就是詩詞，我實在是不擅此道。”他愁得直揪自己的胡子“天殺的，怎麽那個範閑喝個酒就能作詩百首，還風格不同，各有千秋。”
“你和他比什麽，他可有仙人相助。”林嫣兒放下手中筆，揉了揉腕子，等著紙上字跡徹底風幹。
“詩才在春闈中也就是一個錦上添花的作用，能中規中矩就好，最重要的還是策論，畢竟大慶要的是幹實事的官員，不是只會吟詩作賦的風流才子。何況你鄉試都過了，不至於緊張。”
“且作詩一事，看的還得是天賦和靈氣，春闈將近，各地士子已入了京，你在這方面臨時抱佛腳與浪費時間無異。剩下的這些日子，你要真想高中，把書房第二個架子上那些我給近三屆會試考題做的註釋分析讀透了比什麽都重要。”
“聽說太子今天去範府走後門了？”李承澤像只貓一樣輕手輕腳從秋千上下來，踮著腳尖走到林嫣兒身旁，將一顆剝了皮的葡萄遞到她唇邊，見她吞下，李承澤才又對著範無救打趣道“要不要我也替你去跟咱們的小範詩仙攀下關系？”
“那不成。”範無救嚴肅搖頭“讀書人寒窗苦讀這麽多年，求的不就是一個公平，才學這東西造不了假，如果最後榜上有名，那我自然高興，要我實在不是讀書那塊料，也心服口服。”
“覺悟還挺高。”李承澤有些意外地將眼睛睜大“放著現成的關系都不走。”
“可你不走這個關系，有的是人走，比起太子點的那些人，我更希望是你。”
他早就知道太子選的那些人是什麽貨色，於是露出嫌棄的神情“我看了那些人的文章，用才疏學淺來形容，還是太仁慈了。”
“挑也不知道挑些好的。”
幾個皇子中，李承澤在文學上是最有天賦，也最是惜才。可春闈權貴們都有名額塞人進去，這已經是種心照不宣的常態了，你不這麽幹，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手在朝中的勢力擴大，那跟引頸受戮又有什麽區別。
“你是我手下的門客這件事人盡皆知，除範閑外，表妹也是這次春闈的居中郎，恐怕在別人眼中你早就是徇私之輩了。”他苦笑著看向範無救。
“別人怎麽想是別人的事，我怎麽做是我的事。”範無救無所謂地說完這句話，又把頭埋進了書中。
林嫣兒默默看了他兩眼，開始將自己剛寫完的那張紙折疊，再沿著折痕將其撕成大小均等的小塊。
她做著手中的活計，連頭都沒擡“謝必安，林相那邊應該也已經給範閑塞名單了吧，他什麽反應？”
“收下了，但出了府就讓王啟年駕車去了郊外，大喊大叫。”謝必安有點無語。
“沒用的東西。”林嫣兒罵了一句，手指翻折不停，將紙片折成一個小小的蓮花瓣“他看不過這種事情，但做出這事的又是站在他那邊的人，所以他就痛苦了、糾結了、悲憤了，覺著自己是這世上最正義又最可憐的人，舉世皆濁我獨清。”
“這份名單他是不會用的。”李承澤看看外頭天色漸黑，給範無救把面前的燭火點上“可他也想不出徹底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哪怕這一屆他做居中郎，維護了所謂的公平，那下一屆呢？下下屆呢？”
“那我們可要給他下點絆子？”謝必安停下擦劍的動作，躍躍欲試。
“不是，老謝你真狠啊。”範無救驚恐地看向他“先不管我是這屆的考生，郡主也是這次的居中郎啊，如果這次春闈出了什麽岔子，咱們和範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別說的這麽惡心。”林嫣兒擰起眉“誰跟他在一根繩上。”
“咱們這次不給範閑下絆子，相反，咱們幫他。”林嫣兒將折好的一大堆花瓣拼到一起，掌中蓮花雛形已現“既然他蠢，那辦法我替他想，就看他敢不敢應了。”
“表妹的意思是？”李承澤小心捧過她剛折好的這朵水墨蓮花，歡喜的不行“真好看，給我的？”
“給陛下的。”林嫣兒笑嗔他一眼“表哥要喜歡，我再給你做，但這個……急著用。”
她飛快打了個紅色平安結，系在蓮花下方“謝必安，麻煩你快進宮一趟，就說我擔心陛下被火藥炸傷，特意抄了祈福的佛經，親手制成這朵蓮花燈，願陛下龍體無恙。”
“啊？”謝必安怔楞。
“回來時再交代一下咱們在太子哥哥和林相府中安排的人，讓他們多嚼嚼舌根：小郡主無才無德，只是沾了小範詩仙的光，替他抄錄詩句，才聞名四海，何況還是女子之身，怎能做各位才子的座師？主持春闈，德不配位。”
“爭取讓他們明日早朝主動參我一本。”
“郡主這是要做什麽？”範無救把都書放下了，呆呆盯著她看。
“自然是為了春闈公平。”林嫣兒提著蓮花燈踩上一旁李承澤布置的巨大棋盤“公平這兩個字，底下的人再怎麽扯破嗓子喊，只要上頭的人捂住耳朵，就聽不見。”
她一揮衣袖，掀翻身旁的一片棋子“想要實現這個公平，除非上位者親身入局。”
“這朝堂日後可是表哥的，我怎能容忍上面站的都是些酒囊飯袋。”
林嫣兒踢倒最後一枚棋，最後只有她還立在棋盤上，身形如鶴。
她的語氣像在自得，又像是在抱怨
“怎麽感覺我總是在教範閑東西。”
“這次教的是，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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