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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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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名成

禁足從第二日開始。

林嫣兒得老老實實待在自己的郡主府中,哪都不能去。

但她不能出去,李承澤卻能進來。

兩人的府邸是相鄰的,中間那道墻早不知道多久之前就被打通,只是外表看上去有兩個大門罷了。

為表示對慶帝旨意的尊重,李承澤連夜帶著兩人用慣的枕頭被褥加上最近愛讀的書搬進了表妹閨房。

讓這間許久都沒人住過的房間終於又沾染了些許人氣。

他告了病假,第二天直接陪林嫣兒睡到日上三竿,不必早起上朝,不必勾心鬥角,這樣的日子簡直快活似神仙。

只有一點不大稱心。

手指從林嫣兒光裸的肩胛劃到腰窩,他胸口往下的位置都緊繃繃的,眼睛冒出狼一樣的光。

“表哥,要遵醫囑呀。”林嫣兒輕哼一聲,撥弄長發將脊背覆蓋,語笑嫣然。

人的身體真的很奇怪,昨日消耗那麽多,感受到的只有疲累,反倒是睡了一晚再醒來,腰酸腿疼如潮水般將她覆蓋,原本身上淺淺的紅色印記也變深了,甚至在腰間還發現幾個青色的指印。

昨天鬧得太過了。

生死一線,意亂情迷,兩個人都沒收著。

大有‘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的意思。

雖然當時是很快樂,但這種事情還是細水長流的好。

太醫的囑咐在某種程度上,實在是救了她。

李承澤戀戀不舍地收回手,將臉隔著青絲貼上她的脊背,深嗅著那熟悉的幽香,悶悶吐出兩個字“三天。”

太醫說毒素全清至少需要三天,這也是他能忍耐的極限了。

李承澤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重欲的人,甚至說得上是克制。但現在,他想他錯了,自己也只是個普通男人。

一朝銷魂,便食髓知味。

看得見,摸得著,卻吃不了,實在是叫人苦悶。

“一會兒我叫人,在這裏也安個秋千”他看著林嫣兒房間的布局,又開口道“好玩。”

好玩

這兩個字仿佛是某種開關,昨日裏某一次的淩亂畫面在腦海重現。

腰似乎更酸了。

見李承澤還欲開口,林嫣兒唯恐他再吐出什麽虎狼之詞,慌忙用手掩住他的唇,眼眸含水,渾身都泛著粉“表哥,求求你別說了,羞死人啦。”

……

巳正時分,兩人才從床上下來,簡單洗漱後,連頭發都沒來及梳,謝必安就送來了今日早朝的情況。

那交代事情的官員寫的很詳盡,有厚厚一疊。

林嫣兒半靠在美人榻上一頁頁慢慢翻過,李承澤站在他身後,俯身將她半圈進懷中。

上面寫的和她預料的出入不大。

賴名成就像個炮仗,見人就參。參範家經營抱月樓草菅人命;參範閑以權謀私動用鑒察院人力誣陷範無救,還與北齊有私聯;參李承澤拉攏勢力賄賂百官;參林嫣兒任性妄為,派人刺殺海棠朵朵;甚至連慶帝他都參了一本。

殺瘋了。

林嫣兒不在意賴名成參了些什麽,她只在意慶帝是怎麽處理的,處罰的旨意到現在還沒傳過來,她心裏已經有數自己和表哥不會有事了,那麽看看範家吧。

她將冊子繼續往下翻,然後面色有些不虞。

司南伯範建被罷官將爵,範思哲被判終身不得為官,範閑被當庭訓斥一番,罰奉半年,卻安然無恙。

因為他在賴名成開口之前就先參了陳萍萍巨貪,從而洗清了以公謀私的嫌疑。

“陳萍萍在幫他。”林嫣兒苦苦思索“為什麽呢?就因為範閑是鑒察院一處的主辦?”

那也不至於吧,陳萍萍是那種為了下屬連自己都能豁出去的人嗎?

破天荒的,林嫣兒感到了茫然。

“表妹莫要煩惱,陳萍萍能幫範閑一次,難不成還能次次都幫他?”李承澤從她手中接過冊子,冷笑道“鑒察院想要只手遮天,還得看看陛下願不願意。”

“此局重創範建,拔除了範閑在朝堂一大助力,已是難得。”他安慰道

“陛下也寵信他。”林嫣兒閉上眼,語氣不悅“甚至還愛屋及烏,範思哲抱月樓出了那麽大的事,居然就罰他終身不得為官,範思哲是當官的料嗎,這種懲罰跟沒罰有什麽區別!”

“就連毒害皇子都只是私下罰了一頓庭杖,憑什麽呢?”

“憑帝心難測。”李承澤垂下眼眸,將林嫣兒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不過下毒一事我倒覺得陛下不是偏袒範閑,他是覺著我丟了皇家的臉,這件事沒法拿到明面上罰,一頓庭杖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他已然知足,見林嫣兒還是面帶薄怒,於是笑笑“後面我給表妹念吧。”

“陛下下旨讓範閑一月之內將抱月樓的事處理好。”

“那些查出了貪腐的官員一一抄家,表妹之前準備的後手可以用上了。”

“範無救暫時還得待在京兆府,不過他從嫌犯變成了苦主,一會兒我讓謝必安再去給他送些書,備考科舉,京兆府是個好地方。”李承澤微挑眉梢“什麽事都沒有,清凈。”

林嫣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又聽李承澤遲疑著念道“賴名成死了,陛下賜他……名留青史。”

呼吸有一瞬間停頓,過了一會兒林嫣兒才帶著幾分茫然道“我記得他再有三個月就可以致仕了。”

李承澤抱著她的手緊了緊,他不在意一個賴名成,但卻忍不住兔死狐悲。

賴名成給範閑當了刀,可他和表妹又何嘗不是慶帝手下的棋子呢,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

林嫣兒沒說話,她要將冊子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看完一遍。慶帝是要名聲的人,之前也有禦史參過他懶怠昏庸,他也只是一笑而過,怎麽這次就直接將賴名成賜死了呢?

良久,她合起冊子。

脫力般地喃喃“賴名成是個好人,是個好官,卻不是個好臣子。”

然而這三個好,最多只能做到兩點。

賴名成堅持了自己的選擇,以身殉了他的道

就算她當時在朝堂上,也是救不了他的。

因為賴名成真正觸到了慶帝的逆鱗,要鑒察院權分六部,雖然他想的是削鑒察院的權,可歸根結底鑒察院的權利來自皇帝,沒人能從皇帝手中奪權,除非是奸臣賊子。

慶帝知道賴名成不是奸臣賊子,所以原本沒想與他計較。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又主動說出自己與鑒察院合查貪腐一事,慶帝是怎麽也不能允許自己的皇權遭人挑釁的,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允許。

賴名成必死無疑,大羅神仙也難救。

這不是賴名成的錯,不是範閑的錯,甚至不是慶帝的錯。

那錯的是什麽呢?

是制度。

這個世道,坦坦蕩蕩的好人是活不久的。

她要和表哥長長久久地好好活著,就註定做不了好人,沒有退路,回頭無岸。

“可惜了,前幾日還與賴大人在殿上說話呢。”

林嫣兒將冊子扔進一旁的火盆,冊子壓得火苗有一瞬退縮,可下一刻就又順著紙張攀爬得更高,直到將其完全吞噬,留下一撮輕飄飄的飛灰,在火盆上方飄蕩一下,轉而只剩沈寂。

她的落寞無力只顯露出了這短短一瞬,然後就似乎將這一切拋之腦後。

剩下的半天照常吃喝嬉笑,看書點茶,甚至晚膳後還細致地打了個蓮花香篆,在香氣裊裊中彈了會兒琵琶。

直到天幕低沈,林嫣兒叫人搬來梯子,爬上了屋頂。

她突然很想看一會兒星星。

“表妹!”林嫣兒剛坐下,就聽見身後李承澤在興沖沖地叫她。

她在夜色中回眸,身後是漫天星辰。

李承澤小心爬過最後一截梯子,在屋頂邊緣站穩,有些羞澀地拿出一束別在腰後的花,一步步走向她。

像個情竇初開的、笨拙的、生澀的少年人。

捧著一顆真心,爬過高高的屋頂,只為見一面他心上的姑娘。

這是他在的真正少年時也不曾有過的神情。

十四五歲的李承澤就已經是隱忍克制的深沈模樣了。

可他到底是不敵心之所向,選擇了放任,從此義無反顧,孽海情天。

“表哥。”林嫣兒眼眶有些濕潤,好像空蕩蕩的心驟然被填滿,充實溫暖得讓她想要落淚。

夜幕下,她抱著懷裏的花,靠在他懷中,靜靜看著天上閃爍不停的星星,享受這難得的安然靜謐。

“我聽說天上的每顆星星都對應著世上的一個人,人死了,星星也就隨之墜落。”林嫣兒輕輕說“可我怎麽沒看到呢?”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李承澤道“天是不會因人的悲歡有所動容的。”

在天地面前,在日月星鬥面前,在時間面前,所有人都是塵埃。

皇帝也好,大宗師也好,平民也好,在生命這個維度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可這些愛恨嗔癡是比所有都要真實的東西。”李承澤笑著,將林嫣兒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只要感受過,哪怕短暫,也遠勝長明不熄的死物,遠勝無悲無喜的長生。”

林嫣兒癡癡擡頭看他,然後緩緩靠近,將自己的唇瓣印上他的,得到他更為狂熱急切的回吻。

氣喘籲籲間,她睜開迷離的眼,李承澤身後萬千星辰一如之前,她恍然覺得她們是廣闊天地下的兩只小蟲。

脆弱渺小,微乎其微。

可是他們相遇了,伸出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從此互為一體,生死與共。

在颶風中,這個拉住那個,那個抱緊這個,哪怕有一天實在沒了力氣,也不會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被這風暴撕碎。

她不會後悔,亦不會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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