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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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怒
林嫣兒這邊在和李雲睿上演“母女情深，依依惜別”，李承澤那裏也在裝“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好在，慶帝這次的目標並不是他。
而是範閑。
他用範閑和婉兒的婚事威脅，讓範閑押送肖恩回北齊。
看範閑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李承澤有些想笑，卻又覺得這樣未免有著落井下石的意味，只好生生忍住，甚至還在慶帝離開後，故作同情地拍了拍範閑的肩膀，用眼神示意：
陛下就是這樣，沒辦法的，你得習慣。
習慣著習慣著，人就麻木了，就不會憤怒，也不會難過了。
感同身受是一回事，渾水摸魚又是另一回事，這兩者並不沖突。
於是範閑次日送婉兒回府後，就被謝必安攔在了大街中央。
他明明只在婉兒房裏停留了不到兩柱香的時間，可進門前還車水馬龍的街道此時卻變得空空如也，正中央的空曠處卻突兀地立起座精致的亭子，連上面的匾額都沒少。
李承澤還是那副懶散模樣，朱袍紫帔黃金帶，一手撐地，斜倚紅木案幾，看樣子還喝了點酒，眼神略顯迷離。
林嫣兒的裙裳比平日顏色要深一些，範閑聽若若說過，京都人都稱這個顏色為“美人祭”，因為它單看美麗，但穿上身往往會有點顯黑，饒是美人也難以駕馭。可林嫣兒將這個顏色穿得很好看，她生了一身好皮膚，瑩潤細膩，白裏透紅，就像是薄薄的糯米皮裏包了滿滿的玫瑰餡，又軟又香。美人祭襯得她人比花嬌，加上眉心一朵淺藍色的五瓣花花鈿，倒比往常更鮮活了點，她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就是這美人脾氣大了些。
範閑發誓，自己在林嫣兒漫不經心掃過他的那一眼中品出了詫異和厭煩，並且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撇了頭，像是他是什麽臟東西一般。
林嫣兒將目光又轉到李承澤臉上才恢覆了笑意，伸手從盤裏摘了顆葡萄，細致剝去外皮餵過去。
這兩個人就在大街上，一個餵一個吃，明明也不是什麽太過分的舉動，可這氛圍偏偏就讓範閑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都覺得臊的慌。
他不由得在心裏想，先不管背地裏是什麽樣，起碼人太子在人前還算端正自持，不像這二皇子，簡直就是是驕奢淫逸的教科書！
倘若最後真是李承澤都贏了，範閑都能想象到他和林嫣兒那副昏君妖後、任性恣情的荒唐模樣。
“原來不記得有這亭子啊。”範閑一邊走上前，一邊發問。
“剛搭的。”李承澤咽下顆葡萄，見範閑動作沒輕沒重的，連忙叫“小心！”
範閑不解，李承澤又給他解釋“地基未建，喝完酒就拆的。”
“就為了喝個酒啊。”範閑在亭子裏繞著這對表兄妹踱步一圈。
李承澤裝作沒聽出他話中的不讚同，理直氣壯道“我和表妹在這等你，你總不能讓我們坐在路上，便現搭了個亭子啊。”
合著這還是我的錯了？
範閑覺著李承澤可真會甩鍋，於是便多瞧了他幾眼，想看看他說這話會不會臉紅。
李承澤不閃不避，任由他打量“你這麽瞧我幹什麽？身為一個皇子，不驕奢淫逸，豈不是不務正業。”
範閑被他這話逗笑了，無奈地搖搖頭，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這話說得好有道理。”
他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酒壺倒了一杯“先敬你一個。”
酒杯相撞，發出一聲脆響，在一旁拿濕帕子擦手指的林嫣兒下意識擡頭，卻在看到範閑後，又皺起了眉，最後幹脆眼不見心不煩，整個人都轉過去，用背對著他了。
難道是在因為長公主的事情而遷怒他？
那也不至於這麽明顯吧。
範閑實在是好奇，連口中的酒沒品出什麽滋味，只能客氣誇道“好酒。”
“真的那麽好嗎？”李承澤問。
這表兄妹倆怎麽回事，一個不給人面子，一個不給人臺階，難道看他尷尬是一件能讓他們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嗎？
“有這景撐著，什麽酒都是好酒。”範閑沈默片刻，尷尬又不失禮貌道。
李承澤笑笑，遞話過去，就像是關心一位多年的好友“何日啟程？”
“明日便走。”
“等你歸來時，聲望也就養足了。”李承澤垂著眼給範閑分析“那時春闈也即將開考，我會再請旨，由你擔任考官。”
別，使不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已經歸你門下呢。
範閑下意識推辭“我自己都沒什麽功名。”
“小範詩仙之名已經夠了。”李承澤勸他“一旦你組織了春闈，便是所以學生的座師，這其中的好處，你慢慢想。”
“只是不知，這麽好的事，殿下怎麽選在我頭上。”範閑摘下顆葡萄塞進嘴裏。
李承澤沈默一下，眼睛看向天邊，緊接著又一揮衣袖坐直了，滿臉真誠“我看你順眼，又能一起喝酒。即使你最終投了太子，也不妨你我相交。”
說完，又望著林嫣兒“並且我這也不全是為你。”
“當日你醉酒作詩百首是驚才絕艷，可表妹雙手四書也未必就遜色你，如今天下文人對你與表妹可謂推崇之至，選你做考官，陛下大概率也不會忘記表妹，屆時，表妹便是大慶第一個以女子之身主持春闈的副考官。”
“而表妹去和我去，又有什麽區別呢？”
李承澤毫不掩飾自己想要拉攏春闈進士的野心。
範閑卻下意識地想，他何必去費力繞這麽大個圈子，想要拉攏那些學子，只要讓林嫣兒這麽個絕色美人在考場外露個臉，何愁沒有一大堆人爭先恐後拜倒石榴裙下。
他這麽想著，卻看到了李承澤看向林嫣兒的眼神：驕傲，炙熱，與有榮焉。
像是被這眼神刺了一下，範閑猛然覺著羞愧，暗暗在心裏道：範閑啊範閑，枉你還是個現代人，思想居然連李承澤都比不過。他愛她，欣賞她的才華，也支持她去展現它，為自己爭來一個揚名的機會。林嫣兒分明是一個書法大家，難道就因為長得太美，你範閑就要把美人計這種手段往她身上安嗎？
範閑有點接受不了自己身上還是存在名為“男人的劣性根”一類的東西，他自詡坦蕩，可剛才的認知卻叫他感到挫敗。
“坊間對郡主妙手觀音的稱呼，我也聽過。”歉疚之下，範閑主動對林嫣兒道“我作詩是有仙界前輩相助，郡主雙手四書才是真的神乎其神，至今想想仍是嘆為觀止。”
“小範大人謙虛。”林嫣兒依舊沒轉過身，但語氣很客氣“字我能練會，可那些詩卻是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得出來的。”
那樣灑脫的心境，那樣驚世的才華，是有些人窮極一生也不可得的。
在這些詩句面前，所有人都黯淡無光。
李承澤悵惘一笑，為範閑提壺斟酒“這世上，庸人滿滿。可是能談天說地的，又能有幾個？”
“我讀了你的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便有幾分真意。”
李承澤覺得範閑懂自己，於是真心實意地敬他一杯。
“此番北上的路頗多，鋒鳴關的守將是我的門下，你若經過，便讓他護送。”
“多謝殿下”範閑磕著瓜子，看上去清澈極了“但此次北上，多半不走鋒鳴，路途太遠。”
他這話是真的嗎？
好奇讓林嫣兒忍不住轉身，想要觀察範閑的神情，可她剛看他一眼就又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再次飛快轉了回去。
範閑再也忍不住了，他甚至開始懷疑林嫣兒這是在用煤氣燈效應pua他。
“請郡主明示，範某人究竟哪裏得罪了郡主，為何只要看我一眼郡主就這般……難受。”他想了想，還是用了“難受”這個詞，為自己挽尊。
“還是說……因為長公主？”
“倒也不是。”林嫣兒回答得很爽快，因為她也忍了很久，忍得抓心撓肝。
她頓了一下，嘆出口氣，略微不好意思“太醜了，醜得我眼睛疼。”
你還說不是對我有意見！你罵人都不帶臟字！
範閑眼睛睜大，食指翻轉指向自己“醜？我！”
“是你這件衣服太醜了。”林嫣兒捂著眼睛轉過來，抿著的嘴角彰顯著她的嫌棄“看得我起雞皮疙瘩。”
從顏色到款式再到花紋就沒有一點可取。
顏色像發了黴蓑衣，款式像秋天水面上破破爛爛的枯萎荷葉，花紋就更古怪了，活像癩蛤蟆的皮！
範閑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冷師兄他們送的外裳，火燒不透，刀劈不入，實用性極強。不過聽林嫣兒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點醜。
範閑破天荒的尷尬到說不出話。
李承澤“噗嗤”笑出聲。
“表妹說話不愛拐彎抹角，有時候是直了一些，你體諒體諒。”
“郡主天真爛漫，率性自然。”範閑只得苦笑。
“我看見醜東西，眼睛就覺著疼，並非是針對你。”林嫣兒見話說開，也就不避諱了，拿了一條粉色帕子遮住眼睛，系在腦後“你穿白衣會好看些，但別太素，襟口衣袖滾道銀藍的邊，想必我姐姐會更喜歡。”
起碼說話面朝著人了。
“還有，我知道之前那些從天而落，指證母親通敵叛國的紙，是你幹的。”林嫣兒用的肯定句。
“雙層檀皮半熟宣，就你的澹泊書局有。”她語氣淡淡“天氣稍一潮濕點，這種紙就容易發黴，讓你弟弟別用了，開書局那麽賺錢，沒必要在這種地方省，反而容易壞了口碑。”
不是，我坑了你母親，你竟然還關心我書局的生意？
範閑有些恍惚，他可能更擅長跟李承澤笑裏藏刀地寒暄，這未來小姨子說話太無厘頭，反而讓他瘆得慌。
“郡主不怪我？”
“既然你說了，那我得怪你。”林嫣兒覺著範閑這人好奇怪，沒見著自己上來找罵的“你說母親通敵叛國，這是真的，我不罵你。”
“可你說她與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莊墨韓有私情，這是造謠，我沒冤枉了你去。”
“母親要殺你，你與她相爭是應該，但你何苦在這種事上做文章，這讓我覺得你沒把她當成平等的對手。”
“你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一個能用你男人身份任意碾壓的女人。”
“仿佛是你作為一個男人，天生就有優越感，天然的占了贏面。”
她越說越覺著生氣，胸口處燃起怒火，聲音卻透露出冷意，卻還是提前打了招呼“我得罵你。”
“賤男人，狗東西。”
林嫣兒托著李承澤的手起身“你最好以後別給我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要不然我就以眼還眼，說你根本不是從澹州來的。
“說你這個私生子，早年淪落在外，為討生活進了碧玉閣。”
碧玉閣是慶國的連鎖機構，專門培養男倌。
範閑汗都下來了，可偏偏這事是他理虧，他反駁不得。
“表妹，府裏的鍋子估計已經準備好了，消消氣，咱們回去涮鍋子去。”李承澤給她將眼上絲巾解下，輕聲勸慰。
林嫣兒隨著他走出涼亭。
李承澤背對著範閑揮了揮手，對工匠囑咐一聲“拆了吧。”
沒有地基的東西就是容易拆，範閑還沒來得及再咽下一顆葡萄，就被人半推半擠地弄出去了，連葡萄都沒給他留。
看著亭子轟然倒塌。
範閑莫名想到了紅樓裏那句“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都什麽事啊。
做表哥的甜言蜜語拉攏他，表妹卻是劈頭蓋臉給他一頓好罵。
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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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嫣兒這邊在和李雲睿上演“母女情深，依依惜別”，李承澤那裏也在裝“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好在，慶帝這次的目標並不是他。
而是範閑。
他用範閑和婉兒的婚事威脅，讓範閑押送肖恩回北齊。
看範閑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李承澤有些想笑，卻又覺得這樣未免有著落井下石的意味，只好生生忍住，甚至還在慶帝離開後，故作同情地拍了拍範閑的肩膀，用眼神示意：
陛下就是這樣，沒辦法的，你得習慣。
習慣著習慣著，人就麻木了，就不會憤怒，也不會難過了。
感同身受是一回事，渾水摸魚又是另一回事，這兩者並不沖突。
於是範閑次日送婉兒回府後，就被謝必安攔在了大街中央。
他明明只在婉兒房裏停留了不到兩柱香的時間，可進門前還車水馬龍的街道此時卻變得空空如也，正中央的空曠處卻突兀地立起座精致的亭子，連上面的匾額都沒少。
李承澤還是那副懶散模樣，朱袍紫帔黃金帶，一手撐地，斜倚紅木案幾，看樣子還喝了點酒，眼神略顯迷離。
林嫣兒的裙裳比平日顏色要深一些，範閑聽若若說過，京都人都稱這個顏色為“美人祭”，因為它單看美麗，但穿上身往往會有點顯黑，饒是美人也難以駕馭。可林嫣兒將這個顏色穿得很好看，她生了一身好皮膚，瑩潤細膩，白裏透紅，就像是薄薄的糯米皮裏包了滿滿的玫瑰餡，又軟又香。美人祭襯得她人比花嬌，加上眉心一朵淺藍色的五瓣花花鈿，倒比往常更鮮活了點，她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就是這美人脾氣大了些。
範閑發誓，自己在林嫣兒漫不經心掃過他的那一眼中品出了詫異和厭煩，並且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撇了頭，像是他是什麽臟東西一般。
林嫣兒將目光又轉到李承澤臉上才恢覆了笑意，伸手從盤裏摘了顆葡萄，細致剝去外皮餵過去。
這兩個人就在大街上，一個餵一個吃，明明也不是什麽太過分的舉動，可這氛圍偏偏就讓範閑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都覺得臊的慌。
他不由得在心裏想，先不管背地裏是什麽樣，起碼人太子在人前還算端正自持，不像這二皇子，簡直就是是驕奢淫逸的教科書！
倘若最後真是李承澤都贏了，範閑都能想象到他和林嫣兒那副昏君妖後、任性恣情的荒唐模樣。
“原來不記得有這亭子啊。”範閑一邊走上前，一邊發問。
“剛搭的。”李承澤咽下顆葡萄，見範閑動作沒輕沒重的，連忙叫“小心！”
範閑不解，李承澤又給他解釋“地基未建，喝完酒就拆的。”
“就為了喝個酒啊。”範閑在亭子裏繞著這對表兄妹踱步一圈。
李承澤裝作沒聽出他話中的不讚同，理直氣壯道“我和表妹在這等你，你總不能讓我們坐在路上，便現搭了個亭子啊。”
合著這還是我的錯了？
範閑覺著李承澤可真會甩鍋，於是便多瞧了他幾眼，想看看他說這話會不會臉紅。
李承澤不閃不避，任由他打量“你這麽瞧我幹什麽？身為一個皇子，不驕奢淫逸，豈不是不務正業。”
範閑被他這話逗笑了，無奈地搖搖頭，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這話說得好有道理。”
他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酒壺倒了一杯“先敬你一個。”
酒杯相撞，發出一聲脆響，在一旁拿濕帕子擦手指的林嫣兒下意識擡頭，卻在看到範閑後，又皺起了眉，最後幹脆眼不見心不煩，整個人都轉過去，用背對著他了。
難道是在因為長公主的事情而遷怒他？
那也不至於這麽明顯吧。
範閑實在是好奇，連口中的酒沒品出什麽滋味，只能客氣誇道“好酒。”
“真的那麽好嗎？”李承澤問。
這表兄妹倆怎麽回事，一個不給人面子，一個不給人臺階，難道看他尷尬是一件能讓他們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嗎？
“有這景撐著，什麽酒都是好酒。”範閑沈默片刻，尷尬又不失禮貌道。
李承澤笑笑，遞話過去，就像是關心一位多年的好友“何日啟程？”
“明日便走。”
“等你歸來時，聲望也就養足了。”李承澤垂著眼給範閑分析“那時春闈也即將開考，我會再請旨，由你擔任考官。”
別，使不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已經歸你門下呢。
範閑下意識推辭“我自己都沒什麽功名。”
“小範詩仙之名已經夠了。”李承澤勸他“一旦你組織了春闈，便是所以學生的座師，這其中的好處，你慢慢想。”
“只是不知，這麽好的事，殿下怎麽選在我頭上。”範閑摘下顆葡萄塞進嘴裏。
李承澤沈默一下，眼睛看向天邊，緊接著又一揮衣袖坐直了，滿臉真誠“我看你順眼，又能一起喝酒。即使你最終投了太子，也不妨你我相交。”
說完，又望著林嫣兒“並且我這也不全是為你。”
“當日你醉酒作詩百首是驚才絕艷，可表妹雙手四書也未必就遜色你，如今天下文人對你與表妹可謂推崇之至，選你做考官，陛下大概率也不會忘記表妹，屆時，表妹便是大慶第一個以女子之身主持春闈的副考官。”
“而表妹去和我去，又有什麽區別呢？”
李承澤毫不掩飾自己想要拉攏春闈進士的野心。
範閑卻下意識地想，他何必去費力繞這麽大個圈子，想要拉攏那些學子，只要讓林嫣兒這麽個絕色美人在考場外露個臉，何愁沒有一大堆人爭先恐後拜倒石榴裙下。
他這麽想著，卻看到了李承澤看向林嫣兒的眼神：驕傲，炙熱，與有榮焉。
像是被這眼神刺了一下，範閑猛然覺著羞愧，暗暗在心裏道：範閑啊範閑，枉你還是個現代人，思想居然連李承澤都比不過。他愛她，欣賞她的才華，也支持她去展現它，為自己爭來一個揚名的機會。林嫣兒分明是一個書法大家，難道就因為長得太美，你範閑就要把美人計這種手段往她身上安嗎？
範閑有點接受不了自己身上還是存在名為“男人的劣性根”一類的東西，他自詡坦蕩，可剛才的認知卻叫他感到挫敗。
“坊間對郡主妙手觀音的稱呼，我也聽過。”歉疚之下，範閑主動對林嫣兒道“我作詩是有仙界前輩相助，郡主雙手四書才是真的神乎其神，至今想想仍是嘆為觀止。”
“小範大人謙虛。”林嫣兒依舊沒轉過身，但語氣很客氣“字我能練會，可那些詩卻是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得出來的。”
那樣灑脫的心境，那樣驚世的才華，是有些人窮極一生也不可得的。
在這些詩句面前，所有人都黯淡無光。
李承澤悵惘一笑，為範閑提壺斟酒“這世上，庸人滿滿。可是能談天說地的，又能有幾個？”
“我讀了你的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便有幾分真意。”
李承澤覺得範閑懂自己，於是真心實意地敬他一杯。
“此番北上的路頗多，鋒鳴關的守將是我的門下，你若經過，便讓他護送。”
“多謝殿下”範閑磕著瓜子，看上去清澈極了“但此次北上，多半不走鋒鳴，路途太遠。”
他這話是真的嗎？
好奇讓林嫣兒忍不住轉身，想要觀察範閑的神情，可她剛看他一眼就又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再次飛快轉了回去。
範閑再也忍不住了，他甚至開始懷疑林嫣兒這是在用煤氣燈效應pua他。
“請郡主明示，範某人究竟哪裏得罪了郡主，為何只要看我一眼郡主就這般……難受。”他想了想，還是用了“難受”這個詞，為自己挽尊。
“還是說……因為長公主？”
“倒也不是。”林嫣兒回答得很爽快，因為她也忍了很久，忍得抓心撓肝。
她頓了一下，嘆出口氣，略微不好意思“太醜了，醜得我眼睛疼。”
你還說不是對我有意見！你罵人都不帶臟字！
範閑眼睛睜大，食指翻轉指向自己“醜？我！”
“是你這件衣服太醜了。”林嫣兒捂著眼睛轉過來，抿著的嘴角彰顯著她的嫌棄“看得我起雞皮疙瘩。”
從顏色到款式再到花紋就沒有一點可取。
顏色像發了黴蓑衣，款式像秋天水面上破破爛爛的枯萎荷葉，花紋就更古怪了，活像癩蛤蟆的皮！
範閑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冷師兄他們送的外裳，火燒不透，刀劈不入，實用性極強。不過聽林嫣兒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點醜。
範閑破天荒的尷尬到說不出話。
李承澤“噗嗤”笑出聲。
“表妹說話不愛拐彎抹角，有時候是直了一些，你體諒體諒。”
“郡主天真爛漫，率性自然。”範閑只得苦笑。
“我看見醜東西，眼睛就覺著疼，並非是針對你。”林嫣兒見話說開，也就不避諱了，拿了一條粉色帕子遮住眼睛，系在腦後“你穿白衣會好看些，但別太素，襟口衣袖滾道銀藍的邊，想必我姐姐會更喜歡。”
起碼說話面朝著人了。
“還有，我知道之前那些從天而落，指證母親通敵叛國的紙，是你幹的。”林嫣兒用的肯定句。
“雙層檀皮半熟宣，就你的澹泊書局有。”她語氣淡淡“天氣稍一潮濕點，這種紙就容易發黴，讓你弟弟別用了，開書局那麽賺錢，沒必要在這種地方省，反而容易壞了口碑。”
不是，我坑了你母親，你竟然還關心我書局的生意？
範閑有些恍惚，他可能更擅長跟李承澤笑裏藏刀地寒暄，這未來小姨子說話太無厘頭，反而讓他瘆得慌。
“郡主不怪我？”
“既然你說了，那我得怪你。”林嫣兒覺著範閑這人好奇怪，沒見著自己上來找罵的“你說母親通敵叛國，這是真的，我不罵你。”
“可你說她與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莊墨韓有私情，這是造謠，我沒冤枉了你去。”
“母親要殺你，你與她相爭是應該，但你何苦在這種事上做文章，這讓我覺得你沒把她當成平等的對手。”
“你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一個能用你男人身份任意碾壓的女人。”
“仿佛是你作為一個男人，天生就有優越感，天然的占了贏面。”
她越說越覺著生氣，胸口處燃起怒火，聲音卻透露出冷意，卻還是提前打了招呼“我得罵你。”
“賤男人，狗東西。”
林嫣兒托著李承澤的手起身“你最好以後別給我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要不然我就以眼還眼，說你根本不是從澹州來的。
“說你這個私生子，早年淪落在外，為討生活進了碧玉閣。”
碧玉閣是慶國的連鎖機構，專門培養男倌。
範閑汗都下來了，可偏偏這事是他理虧，他反駁不得。
“表妹，府裏的鍋子估計已經準備好了，消消氣，咱們回去涮鍋子去。”李承澤給她將眼上絲巾解下，輕聲勸慰。
林嫣兒隨著他走出涼亭。
李承澤背對著範閑揮了揮手，對工匠囑咐一聲“拆了吧。”
沒有地基的東西就是容易拆，範閑還沒來得及再咽下一顆葡萄，就被人半推半擠地弄出去了，連葡萄都沒給他留。
看著亭子轟然倒塌。
範閑莫名想到了紅樓裏那句“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都什麽事啊。
做表哥的甜言蜜語拉攏他，表妹卻是劈頭蓋臉給他一頓好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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