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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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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冰(下)

東風陣陣,遠草煙凝,小青峰碧色如洗,燕鶯啼鳴。

晨露濃重,二人衣袂俱被沾濕。

行至半山腰時,李蓮花駐足不前,身姿亭亭如松立在階上垂目去看山下的景色。

桃紅柳綠,春色暄妍,光景無邊。

李相夷也跟著停下站在他身後陪他一起去看。

李蓮花眼中是山下春景,李相夷眼中是眼前春景。

風過,細軟的楊柳枝條拂過二人衣袖,留下些許臟汙痕跡。

李蓮花很愛幹凈,李相夷也很愛幹凈,兩人都是有點兒潔癖在身上的。

二人同時擡起衣袖一瞧,看見衣袖上顯眼的汙漬眉目同時蹙起,尤其二人今日穿的都是白色衣裳,此刻就更為顯眼。

於是二人也不想著慢慢回四顧門了,直接運起婆娑步匆匆忙忙沖入浴房洗漱,四顧門眾人只覺眼前似有疾風飛鳥掠過,擡眼看時,卻什麽都沒有。

李蓮花沐浴完,披散著潤濕的長發坐在窗前。

浴房中,李相夷將屏風上搭著的白色對襟長袍穿上,又用一頂嵌白珠銀冠將被揚州慢烘幹的頭發束起,浴房中備有一面穿衣鏡,他看了看,待到一切妥當後,才去到臥房中。

李相夷甫一進門就見李蓮花只著一身寢衣坐在窗前,正低頭望著手腕出神,連長發汨出水滴沿著他耳際下頜低落鎖骨流入衣襟都未曾察覺。

他走到李蓮花身後,掌心蓄起揚州慢就想給他烘幹頭發,卻被感知到身後有人的李蓮花偏頭躲過。

“鋪張浪費啊李門主。”他拒絕道。

李相夷無聲嘆氣,只得撈過一旁的帕巾靠近李蓮花,一縷縷給他絞幹頭發。

李相夷一心三用,他一邊給李蓮花擦頭發,一邊註意著李蓮花手上那條珊瑚嵌佛珠手串,一邊同他說話。

“又想起趙姐姐了?”

他的記憶裏,李蓮花墜海後的那五年,左手手腕一直戴的是佛珠手串,現在手上這只珊瑚手串,是趙清寧送的生日賀禮,很是用心。

李蓮花“嗯”了一聲:“雖然那些事情結束後,我們不常見面,可每逢年節生辰總會聚一聚,平常也有書信來往,來此間有兩年了,的確是……有些想念。”

他還記得,趙清寧總是在晚間洗頭,又不愛用內力烘頭發,總喜歡躺在屋頂將頭枕在屋檐,如烏瀑的長發便垂懸至半空,夜間嚇人,一嚇一個準。

李相夷給他擦幹頭發,將帕巾隨手扔在旁邊,伸手撥弄李蓮花左手手腕上差不多時時刻刻戴著的珊瑚嵌佛珠手串,莫名引得李蓮花肌膚顫栗。

李相夷眼神幽深:“她對你,真的很好。”

李蓮花笑了:“自然。”

李相夷忽將雙手放在李蓮花肩上,下頜抵住他的鎖骨。

他們眼前是一面銅鏡,其上映照的影像無比清晰,兩個人相同卻又不同,兩張臉相似卻又不似。

“蓮花。”

“嗯?”

“我會帶你回去的。”李相夷承諾道。

李蓮花笑道:“好啊。”

李相夷眼也不眨地盯著鏡中人、眼前人,那雙手越發放肆,竟緩慢沿著衣襟伸進寬松的素色寢衣裏。

李蓮花倏地撫上他的手,從鏡中與他對視,無聲道:“不知節制。”

李相夷笑了笑,扣住李蓮花的手與之交纏正要往下繼續時,門外突兀的聲音響起。

“門主,您在嗎?”

……

李相夷眸中閃過幾分不悅,話語中卻沒帶出來。

他道:“何事?”

“之前門主吩咐察音閣探查的事已有眉目,雲閣主特地讓我們整理了一份文書向您稟報。”

“吱唔”一聲,李相夷向裏打開房門。

他冷著聲音:“文書呢?”

被雲起派來匯報工作進展的察音閣弟子將文書奉上。

李相夷抽走他手中文書,旋身關門:“你可以走了。”

李相夷在案前坐定,攤開文書一看,一目十行火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品墳?”

旁邊沏茶的李蓮花動作一頓,神色訝異:“一品墳?”

“怎麽了?”李相夷聽出他話中的疑惑,擡眼覷他,卻見他沏茶步驟已走到斟茶,杯中茶水卻因沏茶之人的走神已經溢出,不由提醒道,“小心燙。”

李蓮花回神,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事。”

言罷,蘊著蘇州快的手指貼上杯盞,茶水與茶杯極速降溫,李蓮花端起茶盞品茶,眼中眸光湧動。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品墳貌似是芳璣王與萱妃的埋骨之地,他又是萱妃後裔,他之前為尋笛飛聲蹤跡跟著那群盜墓人進了墓室,還拿了觀音垂淚,這麽換算下來,他豈不是掘了自家祖墳。

他“嘶”了一聲,心裏暗道罪過罪過。

於是他問道:“察音閣整理的文書上提到了一品墳?”

李相夷頷首:“沒錯。”

他指著那份文書:“這本文書上都是有關羅摩鼎下落的線索,雖然上面還有旁的地方,可我直覺羅摩鼎應該在一品墳裏。”

“確實。”李蓮花了然地點頭:“一品墳乃是萱公主之墓,我們現在所接觸到的與南胤相關的事物,幾乎都可以算作她留下的後手。”

“不過,說起一品墳……”李相夷眼底含笑,“我倒有一個問題需要李神醫解惑。”

李蓮花點頭配合:“李門主請講。”

於是李相夷問道:“蓮花,你之前提到過,笛飛聲為恢覆功力隱藏身份隨著一群盜墓賊進了一品墳,當時你也在,怎麽沒有發現羅摩鼎呢?”

“實在是慚愧慚愧。”李蓮花訕笑一聲,“李門主,當時我為讓笛飛聲配合我尋找單孤刀,是奔著觀音垂淚去的,我只知墓裏金銀珠寶頗多,其他的,倒沒怎麽註意。”

“無妨,既然羅摩鼎九成九可能在一品墳,事情就好辦多了。”李相夷抓著放在案上的少師劍起身,“我這就……”

這就闖一品墳取羅摩鼎……

李相夷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李蓮花就知道他想做什麽,於是連忙拽著他衣袖:“不可不可。你這下是真的膽大妄為了。”

他當初進一品墳尚可說不知者不罪,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還要去一品墳打擾祖輩安息,這也太不孝了。

咦,這樣說起來,若是能回去,他還得去一品墳上兩炷香以祈求兩位老祖宗不要怪罪才對。

“好吧。”李相夷順著李蓮花拽他衣袖的動作坐下,“那蓮花可另有良策?”

李蓮花“呃”了一聲,摸摸鼻尖,覺得此事當真棘手。

倏地,他靈光一閃,想起留在石壽村搞研究搞了一個月的告裏,大半年過去了,研究進度總不能毫無進展吧。

他雖然同李相夷說不要將希望全寄予告裏一人,可這等關頭,還是寄予一下吧。

他緩緩掀起眼皮,試探道:“或許、大概、可能、應該,告裏應該有應對之法。”

李相夷聞言,也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來,告裏在之前的來信上說,她為我們準備了一個驚喜,只等聖女繼任大典後就能揭曉。”

“驚喜啊……”李蓮花喃喃,“但願真的是驚喜吧。”

“李神醫,你得相信這位在蠱術上天姿出眾的告裏聖女啊。”李相夷起身到他身後,手按上他的肩,寬慰道。

“好啊。”李蓮花轉身仰頭與他對視,“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看看告裏能給他們帶來什麽樣的驚喜。

事實證明,告裏不愧是苗疆百年來最具蠱術天賦的人,驚喜當真是驚喜。

三月中旬,二人駕著蓮花樓從揚州啟程前往苗疆。

幾乎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路線。

二人行走在山林中,蓮花樓體積過於龐大,無法在崎嶇的西南山地行進,二人只好棄樓在林中穿行。

才走沒多久,李蓮花懶勁兒上來了,一點兒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李蓮花拽拽李相夷的衣袖:“不想走了,咱們休息一會兒吧。”

李相夷回身看他,驀地勾起一抹戲謔玩味的笑。

李蓮花察覺到“危險”,轉身想往後退,卻被李相夷拉著手一把拽了回來圈在懷裏。

而後李相夷抄起他膝彎,將他打橫抱起。

突如其來的懸空讓李蓮花下意識地勾住李相夷的脖頸,他斥道:“做什麽?”

“哦?”李相夷打趣道,“李神醫不是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嗎?”

李蓮花笑容僵硬:“呵呵,我現在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麽累了……”

“不行啊李神醫,我心疼。”李相夷顛了顛懷中人,足尖輕點躍上枝頭,婆娑步蹈空躡虛踏風逐葉,半空中只餘縹緲如仙的背影。

告裏從前身為苗疆族長之女,一直居住在名為榕江苗寨的聚落裏,榕江苗寨四面環山重巒疊嶂,東南方正是苗疆公認的聖山——月山。

李相夷飄飄然抱著李蓮花落在榕江苗寨不遠處,因著李蓮花面薄,他只好避過苗寨來往的耳目,依依不舍將李蓮花放下。

李蓮花腳剛沾上地面就迫不及待地瞪了他一眼,指著他想罵些什麽,話到嘴邊卻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只好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拂袖朝苗寨去。

李相夷知道自己惹他生氣了,輕嘖一聲,怪自己控制不住胡來。他一壁在心裏自我檢討,一壁連忙跟在李蓮花身後好言好語地哄他。

來到苗寨山門前,慣例有人攔住他們問話。

“請問,二位可是李門主與李神醫?”

李門主與李神醫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正是。你們是怎麽認出我們的?”

“聖女給二位繪了一幅畫像,通傳了咱們苗寨所有人,吩咐以曾經聖子的待遇相待。”

“那個……”李蓮花有些好奇,他以拳抵唇,咳了一聲:“這位小哥,你們那位曾經的聖子如今?”

守門的苗疆男子肅容道:“咱們苗疆現在只有聖女大人,那些族長啊聖子什麽的,都是過去式了。二位還是不要打聽的好。”

李相夷在一旁聽得心下發笑,心想難道不是你先提的嗎?

他無奈地搖搖頭:“好了蓮花,我們還是先去見告裏吧。”

李蓮花眼睛一轉。

他不打聽,他馬上就去和當事人面談。

於是……

榕江苗寨最高處的居所內,三人各占據桌案一角,面面相覷。

“你們這……來的也太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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