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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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主任給的稿子足有五頁A4紙, 引經據典寫得又臭又長。

午休時間,張湛就在看這又臭又長的稿子,無聲默讀。

怕影響到班裏其他同學休息, 他自己去教室外面看。

許言俞被教導主任和保安氣得頭痛, 再加上實在抗拒下午的家長會, 也幹脆沒睡。

他趴了一會兒,一睜眼發現張湛的凳子還在教室裏。

偏頭過去想看看,但後門關著也沒看到什麽。

他盯著那個椅子看了好一會兒, 又想到那寫滿五頁紙的稿子。

也不知道主任怎麽這麽能說,寫那麽多廢話。還口口聲聲說原本想讓自己讀,怕不是想刻意為難自己。

現在好了,現在是張湛負責演講……

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小心打開後門。

張湛就在門口, 他貼墻站著, 身高腿長姿態很好。聽到開門聲偏頭看過來,嘴唇微動。

許言俞探頭看過去,和他對上視線。

一秒後又縮回去。

跟探頭探腦打探敵情的警惕小狐貍似的。

張湛有些失神的看著門口,手指攥緊稿子,又忍不住在口袋裏摸了摸。

口袋裏幹幹凈凈的,找不到什麽東西可以逗弄小狐貍,讓他再探頭看一眼。

但門被開得更大了。

許言俞拎著凳子走出來,輕輕放在他身邊, 因為怕吵醒教室裏休息的同學, 聲音也放得很輕:“坐。”

張湛搖頭,無聲用口型告訴他:“站一會兒。”

好心辦了無用的事。

許言俞閉眼再緩緩睜開, 俯身拎起凳子就要回教室。

沒拉動凳子。

順著看過去,張湛拽著凳子的一條腿, 無聲說:“陪我曬曬太陽。”

神經病啊。大中午的,太陽這麽大曬得眼都睜不開,誰要曬太陽啊。

而且,你以為你是誰啊?我為什麽要陪你曬太陽?

目光對視,張湛眼睛微微彎起細小弧度,明明什麽表情也沒有,許言俞卻硬生生看出點委屈央求的意味來。

……

等把椅子放在張湛身邊並坐下直面陽光後,許言俞閉上眼睛反思自己的不堅定,同時痛斥張湛的詭計多端。

要命。

這雙眼睛真犯規。

十一月的太陽收斂了鋒芒,冷肅蕭索。依舊曬,但剛剛好的溫度,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身邊張湛沒發出什麽聲音,只有規矩的翻頁昭示著他的存在。

許言俞內心的焦躁煩悶一掃而空,他聽著耳邊紙張翻頁的聲音,還有手指在紙上擦過時細微摩挲聲,突然就有點困了。

剛闔上眼,就察覺到身邊變大了些的動靜。

他睜開眼。

剛剛和自己保持半米距離的張湛現在緊貼著自己,一手拿講稿,另一只手伸著。

許言俞:“……”

他眼裏的質疑太過明顯,張湛解釋:“你可以靠著我睡。”

許言俞表情扭曲起來。

他擡手握住張湛的手,禮貌:“我謝謝你。”

再也坐不下去,他起身回了教室。

沒摸到狐貍腦袋,反而把人嚇走了。

張湛站了一會兒,在椅子上坐下。他把稿子放在膝蓋上,仰頭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

後門被打開,細微氣流卷動,隨後是輕盈但迅速的腳步。

放在膝蓋上的稿子被拿起來,隨意搭在額頭上,遮住直射過來的陽光。

張湛睜開眼,先看到柔韌腰肢。

許言俞刻意放低了聲音,但動作幅度大,俯身又擡手,寬大校服被甩上去,露出腰側剝了皮的柳條似的一節腰。

剛剛聽張湛說可以靠著他睡時一臉扭曲以為張湛在刻意惡心自己。但看張湛自己就這麽坐著合上眼,才意識到這樣真的讓人擔心。

許言俞臭著臉,訓斥:“在這兒睡著摔倒了怎麽辦?”

張湛沒回答,甚至沒擡頭看他,有些恍惚似的,擡手摸他的腰:“怎麽了?”

隔著一層校服,手下腰腹一緊。

張湛喉結滾了滾,不知道是不是曬了太久,他覺得嗓子有點幹。

許言俞冷不丁被這麽一摸,登時整個人都麻了。從腰上被手摸到的地方,一路蔓延到後背,再到大腦,都是酥麻滾燙的。

他腦子亂亂的,忍不住後退,胡亂掀開衣服下擺看了一眼。

衣服被掀上去不足一寸,張湛的手隔著一層空氣停在上面,幾乎要被那片盈白膚色晃了眼。

勻稱柔韌的側腰上,手指大小的淤青格外刺目。

怎麽了?

許言俞緩緩閉眼,臉色沈得能滴水。

他粗魯的把衣服放下去,甚至特地拽了下衣角。

剛剛保安用鋼叉給自己戳的。

這個原因太難以啟齒了,他兇巴巴:“關你什麽事。不困了就接著看稿子,別在外面睡。”

看張湛乖乖點頭,拿起稿子站起來,他才回了教室。

=

一個中午過去。兩點午休結束,家長就陸陸續續來了。

教導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和幾個家長招呼過後,特地來後門,表情和藹叫張湛去播音站。

許言俞趴在桌子上,好心幫張湛推了門。

主任一點不感激,還催促:“你還趴著幹什麽?起來扶張湛過去。”

許言俞:“……”

後知後覺想到自己編排出來的腿傷,他臭著臉站起來。

張湛自然貼過來,胳膊勾著他的肩膀,微微偏頭湊在他耳邊,小聲:“我斷了哪條腿?”

肩膀上沈沈的重量,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一起襲來。張湛原本就低沈的聲音現在壓到更低,沈沈的往許言俞耳朵裏鉆,剛剛被摸到腰的那種酥麻卷土重來,從耳朵到肩膀,火燒火燎。

“我哪兒知道。”

許言俞咬牙,“你自己看著斷。”

張湛好像悶笑了一聲,也好像沒有。

許言俞不知道自己聽到了,還是偏頭時看到張湛嘴角笑意時產生的幻覺。

但張湛很配合的斷了條腿,他微微轉移重心,一瘸一拐跟著許言俞往前走。

可能大家都覺得他倆會為了排名不死不休關系很差,也可能是他倆此刻的姿勢確實夠引人註目。來來往往的同學總要看他們一眼,更有甚者幹脆一句註視著他們。

許言俞不是沒被這麽打量過,但現在格外不能接受這些打量。

正好前面教導主任被家長攔住寒暄,自顧不暇的他擺手示意許言俞扶著張湛繼續走。

許言俞扶著他又走了一會兒,回頭看一眼,覺得主任可能看不見了,馬上後撤一步並拉開張湛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自己走。”

說完他自己悶頭往前走。

還沒走出十米,又咬牙回頭看。

和他想的一樣。

張湛站在原地,正遙遙看著自己。

校園裏來來往往很多家長,他就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看到自己回頭,輕輕擡起手。跟中午說要自己陪他曬曬太陽時差不多的表情。

許言俞:“……”

他內心罵罵咧咧的走回去,粗暴的拽著那只手:“還給你演上癮了。”

張湛沒說話,乖乖的跟他走。

許言俞陰陽怪氣:“沒想到我這麽聽話的男朋友還會說謊。我以為你正義十足從不犯規。”

張湛:“我還早戀。”

早戀對象許言俞:“……”

“彼此彼此。”

張湛勾勾嘴角,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為什麽要用朋友摔斷腿做理由?”

許言俞眸光片刻失神。

因為他確實有個為了保護小女孩摔傷了腿的朋友。骨折,小腿還被劃傷了那麽大的口子。

只是時隔三年,他朋友早就好了,而他也忘了那個朋友想什麽樣叫什麽了而已。

這話說出來莫名其妙的。而且張湛說不定還會像孫巍然一樣說他們正常人管這叫不記得。

許言俞硬邦邦:“因為我願意。”

“如果我真的摔斷腿,你願意送我去醫院嗎?”

“當然,我不僅會送你去醫院,還會照顧你做你的雙腿。”

許言俞拍拍手下繃緊的腰,回頭看他,“畢竟你可是我最喜歡的男朋友啊。”

張湛沒說話。

許言俞也沒在意,略微出神的想了想過去的事情。雖然早就不記得什麽,只剩下些記憶碎片,他也還是把這些碎片重新回憶了一遍。

等他回憶完,餘光不經意一瞥,楞了。

他聲音帶著幾分遲疑。

“你是不是累了?”

怎麽耳朵都紅了?

張湛眼神閃爍一下,偏頭看許言俞,還沒說話,餘光註意到不遠處一個人。

許言俞看他停下朝不遠處擺擺手。

順著看過去,只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疑惑:“幹嘛?”

張湛:“我媽。”

許言俞倉促再看過去。

已經有人走到他跟前了。

是個琴聲一樣的女人,安靜沈靜,穿絲綢長裙,很漂亮。

楊訪先看自己兒子,又看兒子身邊清瘦的少年,再看自己兒子腰上對方的手、對方肩膀上自己兒子的胳膊,短暫懷疑面前這個人是不是自己一貫冷淡不愛與人接觸的兒子。

仔細看了一會兒,確定這就是自己兒子。才語氣猶疑地問:“這是怎麽了?”

許言俞:“……”

他就跟欺負好學生的壞孩子,靠胡言亂語騙過老師,結果遇到來接人的家長一樣。因為知道家長會無條件相信她的孩子,心虛之下慌忙松開扶在張湛腰上的手。

但肩膀還被張湛勾住,他沒走開,只能貼著張湛,聽他說話。

“磕到了,他扶我去播音站。”

楊訪恍然點頭:“哦。”

又看著許言俞誠懇道謝,“謝謝你啊小朋友。”

許言俞連連擺手:“沒事。”

張湛其實也沒磕到,如果不是自己胡說八道,他現在完全可以在教室安逸坐著等家長來。

“你是他同桌吧,他爸爸和我說過你。”

楊訪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小月牙,很漂亮。說話也溫和又動聽,好像一泓清泉。

“和他爸爸說的一樣,帥氣精神又機靈,還這麽善良。張湛能和你做朋友真的太好了。”

許言俞就和所有以為會挨罵結果被表揚的人一樣,楞一下,不好意思:“沒有。”

“張湛也很好。”

楊訪笑笑,擺手:“那你們先去播音站,我去教室簽到。”

“等會兒教室見。”

=

許言俞有點慶幸自己早上把課桌收拾了一下,沒留給張湛媽媽一張臟亂差的課桌。

同時更不想去教室了。

那種自己好像小老鼠的感覺卷土重來。

他看著張湛咬牙切齒,內心極度不爽。

這種不爽大概需要下次考試把張湛甩出十分才能平息。

想趁學校人來人往溜出去。

剛走到禮堂門口被叫住。

還沒認出來人,主任就指示他:“把張湛扶過來了?等會兒聽他演講結束你再過來把他帶回去。現在你先去教室,看你李老師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你可代表了我們一中學子的風貌,可不許再和之前那樣不靠譜了。”

被鋼叉戳到的地方還隱隱作痛。他面目猙獰回了教室。

推開後門,原本空蕩幹凈的教室現在坐滿了人,家長和同學齊聚一堂隨意聊著自家孩子的學習生活,其樂融融。

只有後門這張桌子格外空蕩一點。

剛剛已經見過的張湛媽媽坐姿優雅,可能是她旁邊沒人,她並沒有和其他人交流,但怡然自得看不出一點不自在。

聽到開門聲看過來,笑著和他打招呼:“你回來了?”

許言俞短暫恍惚,隨即動作僵硬坐下:“嗯。”

“張湛要做演講,等一會兒才回來。”

“沒關系,不用管他。”

許言俞一怔。

楊訪解釋:“他性格比較獨立,平時沒什麽大事也不愛和我們溝通,不用管他。”

她依舊笑容和藹:“我剛剛聽到他們說,每一次考試你都是第一,好厲害。”

許言俞:“上次張湛是第一。”

“他也沒告訴我們,原來考第一了啊。”

許言俞內心罵了句臟話。

自己不告訴家長是因為他們不在乎,自己考第一就是為了證明,就算他們不在乎自己也是第一。

張湛媽媽這麽關心他,他為什麽不說?

真該死啊。

下次還不讓他考第一了,再狠狠拉他十分讓他得到教訓。

楊訪這麽說完,又想到什麽好笑的事一樣,聲音輕下去,“我偷偷和你說。他假期在家天天補課,甚至九月你們開學,在等轉學流程的那半個月,他每天只睡六小時,可能就是高三了有危機感,又想一鳴驚人吧,沒想到還真考了第一。”

“現在跟著在學校學,就比不過你了。你一定既努力又聰明,才能每次都考第一,好厲害。”

許言俞小驕傲,他用指節擦了下鼻子,不好意思:“也沒有。”

楊訪笑,哄小孩一樣的語氣:“這麽厲害還這麽謙虛啊。”

許言俞微微搖頭:“沒。”

“你叔叔上次告訴我,他在新學校交到朋友,我還有些不信。今天看到你們坐在一起,關系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許言俞如實:“還好。”

“他不愛說話也沒什麽朋友的,就初二的時候好像活潑些,有時候會打電話給我說和朋友去玩不回家吃飯了。後來又轉了學,也沒聽他說起什麽朋友。”

“你肯定包容了他很多,不僅厲害謙虛,還非常善良。”

許言俞被誇得暈頭轉向:“還好。”

他謙虛,“張湛在班裏人緣也不錯。”

“他沒說過,我只知道上次音樂會那天,是你倆還有另一個女生一起的?”

音樂會。

於靜寧。

好像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許言俞怔了片刻,點頭:“嗯。”

“真好啊。”

楊訪想到丈夫和自己說的話,了然一笑。想到面前的少年是張湛難得的好朋友,關系那麽密切自然無話不談,又順著說,“張湛也有個喜歡的人,應該是初中同學,暗戀人家有兩三年?後來他堅持轉學過來,我和他爸想著讓他參加個競賽到時候保送,他也拒絕了,我都懷疑是他暗戀對象在一中,他想到時候和人家考一個學校。”

許言俞心裏閃過一絲異樣。

張湛。

暗戀。

拒絕保送。

好小眾的搭配。

面上也只是輕輕搖頭:“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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