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景源坐在盧景尋的病床邊，他一臉平靜地瞧著盧景尋蒼白如紙的臉色，回憶起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的心疼痛得顫抖起來。他擡起手意欲撫著她的臉色，試圖用自己手上的溫度帶給她一絲氣色。

可他的勇氣卻在無盡的自責中一點點消失，他想象著當盧景尋蘇醒的時刻，他又該以怎樣的表情和言辭去面對她。

“景源先生。”郭嬸提著保溫盒站在門口，她壓低著聲音對盧景源說，“我給景尋小姐熬了些湯，等她醒來的時候給她喝。”

盧景源點頭應允她進來。

郭嬸提著腳步輕盈地走了進去，她把保溫盒放置在床頭櫃上，打量著盧景尋的臉色，然後又傳達黎羽青的話對盧景源說，“太太讓你早點回去。”

“今天晚上由我在這裏陪夜，你和安長叔先回去吧。”盧景源說。

“景源先生，我看你還是聽太太的話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過來看景尋也不遲。”郭嬸勸道。

“你先回去。”盧景源的臉色沈了下來，對郭嬸多餘的勸說感到甚是不滿。

郭嬸無奈之下只好獨自從病房裏退了出去，她到走廊裏給黎羽青打了個匯報電話。才一會功夫，盧景源的手機緊接著也響了起來。

盧景源並沒有心情去接電話，但是出於考慮到盧景尋需要好好休息，為了不打擾她，盧景源只好拾起手機匆匆從病房裏走了出來。他一邊輕輕帶上房門，一邊滑開接聽鍵。

“媽。”他的聲音毫無波瀾。

然而黎羽青的情緒卻表現出了明顯的不悅，“不是說讓你送江小姐回去後就趕緊回家的嗎？你怎麽又跑去醫院了？”

“媽，景尋這邊需要我照顧。我等景尋醒來再回去。”盧景源好生說。

“媽知道你關心景尋，可是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你要處理的問題也是數不勝數，媽媽不希望你分心，也不希望你耗費多餘的精力。”

“景尋是我的妹妹，就算公司有再多的事情需要處理，那也不能放任景尋的事情不管。”盧景源的態度十分堅定，好像從他嘴裏的話是毋庸置疑的。

“景源，那媽媽問你，你有送江小姐回家嗎？”黎羽青問。

盧景源對著手機沈默片刻，他又淡淡一笑道，“我想你這是明知故問吧，郭嬸一定早就告訴你了。”

黎羽青無奈地嘆了一聲氣，她雖然是母親，但是大多時候，她並不能及時揣摩到兒子的心思。她苦口婆心地說，“景源啊，你和江小姐也才剛剛開始交往，所以你務必要多花些心思在她的身上。媽媽讓你送江小姐回去後就回家，目的就是為了讓她不至於介意你對景尋的過分關心。”

“景尋是我的妹妹，我做哥哥的愛護妹妹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盧景源淡淡地回答。

“如果真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妹妹，那倒還好了。現在的情況就是你和景尋並沒有血緣關系，我是看出來了，景尋對你很是依賴，為了慎重起見，你還是與她保持安全的距離。”黎羽青是一位十足理性的女人，她從盧家下人嘴裏聽到的閑話，遠不止盧景尋和張華的茍且這麽簡單。

見盧景源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半晌沒有再說話，黎羽青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媽媽好不容易說服自己不反對你和江小姐結婚，你應該把握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盡快和江小姐順利完婚。我不想任何事情成為你們結婚的絆腳石。”

盧景源很清楚，這樣的話能從母親嘴裏說出來，該是有多麽的不容易。

他也期盼著自己可以和江小夏結婚，可是擺在眼前的阻礙是他心疼的妹妹盧景尋，兩難的抉擇中，他感到一片茫然。

“媽，你是不是該多關心景尋一下。”盧景源強忍著眼淚對著冷冰冰的手機說。

黎羽青在手機那頭略顯沈默，然後回答，“我已經盡了我作為一個母親的職責。”

盧景源默默無聲，良久才幽幽地說，“那就這樣吧。”

母子兩人的通話就這樣沈甸甸地結束。

盧景源低著頭走到長椅邊坐下，他從衣兜裏抽出一支煙，正要用打火機點著的時候，被正好從走廊穿過的護士打住，“先生，這裏是住院部，您不能抽煙。”

盧景源神情木然，遲疑了一下，在護士小姐鋒利的眼神監督下，他終於將煙和打火機重新裝進了衣兜裏。

他感到坐立不安，起身走到的病房門口，通過門窗靜靜地看著病床上躺著的盧景尋，直到身後又人說話，他方才回過神將身體轉了過去。

“景源先生，您還是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守著，您盡管放心便是。”郭嬸提著暖水壺站在他面前。

盧景源沒有直接回應郭嬸的意思，他從她身旁繞過，循著走廊大步走到盡頭的抽煙處，他重新拾起煙和打火機，然後對著窗戶一陣吞雲吐霧。

江小夏從出租車上走了下來，她站在路邊的燈柱下，擡頭遙望著馬路盡頭，她試圖想過盧景源會追上來，當她望著被黃色的燈光映得冷清的水泥路上並沒有出現她期待的身影時，她感到格外的失落。

江小夏把失望的視線從街道的盡頭收了回來，轉身正要走進小區的時候，卻意外撞見了盧景灃和韓先生。

她已經多日沒有見過盧景灃先生，不知是因為他身體本身就弱的緣故，還是因為街道燈光的原因，他的臉色顯得十分蠟黃。

江小夏朝他們走了過去，她向盧景灃客氣地頷首打招呼，然後又向韓先生點頭示意。

“景灃先生，這麽晚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江小姐，景灃先生是特意過來見你的。”韓先生代盧景灃答道。

“特意過來見我？”江小夏把目光詫異地落在盧景灃淡靜的面容上，她說，“為什麽會特意過來見我？景灃先生，你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打個電話給我就好了，我可以趕過去見你。”

“江小姐，有些話不是打一個電話就能說清楚的，有些事，也並不是說讓你來你就來的。景灃先生確實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而他親自過來找你，也足以見得他對你的誠意。”韓先生說。

韓先生一般深沈的話讓江小夏感到一頭霧水，看著盧景灃一臉淡靜的表情，她又無法估摸出他真正的來意，只好靜默地等待著盧景灃為她揭曉答案。

韓先生俯身湊到盧景灃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兩句話，江小夏聽不清楚任何風聲，過了一會，韓先生又直起身子向江小夏做出要離開的示意。

韓先生把盧景灃留在輪椅上，然後輕邁著步子走得遠遠的。

盧景灃安靜地坐在輪椅中，他的臉在頭頂的燈光映照下，又露出了一絲小小的緊張。

江小夏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現了錯覺，她從不曾想過和盧景灃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氣氛會尷尬，他的神情也會緊張？

“景灃先生。”江小夏試圖打破這種令自己站立不安的局面。

盧景灃終於擡起幽長的睫毛，他的視線冷靜而又認真地落在江小夏一張幹凈白皙的臉畔上。

“江小姐，這麽晚過來，恐怕是打擾到你休息了？”盧景灃客氣地說。

“沒有，我也才剛回來。”江小夏定睛註視著盧景灃的臉，她揣摩著盧景灃是否知道盧景尋自殺住院的事情。可是細想，他們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但是彼此的親情猶如陌路人一樣生疏淡薄。

“這麽晚，你去哪裏了？”盧景灃的聲音不帶一絲色彩。這讓江小夏覺得他也只不過是隨心一問而已。

他好像還不知道景尋住院的事情，於是江小夏回答，“和朋友一起出去喝茶了。”

盧景灃微微點了下頭，他的輪椅正好抵著身後的燈柱停靠，昏黃的燈光從他頭頂上方高高地灑照下來，他的五官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的平靜，雙手靜靜的搭在大腿上。他低著頭沈思片刻，好像在醞釀著什麽話等待著合適的機會說出口。

見盧景灃神態嚴謹認真，江小夏不敢貿然打斷他的思緒。她只好挺直著腰板，靜默地看著他。

“我這雙腿也許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很多事情即使心裏想到，也無法去做到。我只能在漆黑的夜裏去想念著與我相關的人，我只能把牽扯我心緒的女人深深地藏在心底裏。”盧景灃說。

江小夏面部的肌肉一緊，盧景灃一般意味深長飽含哲理的話令她感到一頭霧水。

“身體是否健康並不能成為阻礙你向前的腳步，就算你這輩子不能站起來，我想，真正愛著你的人，是不會介意的。”江小夏的話音剛落，她自以為是的把盧景灃尚未言明的感情與胡亞希小姐聯系在一起。她又小心翼翼地說，“景灃先生，如果牽扯你心緒的那個女人至今還是單身的話，你何不去努力爭取一把，興許……興許……”

盧景灃的眼裏閃過一絲無奈的苦笑，“也許你說得對，也許你說得不對。江小姐，那我倒要問問你，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麽做？”

江小夏楞住，然後輕笑答道，“這就要看我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我又是否喜歡他。”

“那你會喜歡一個雙腿殘疾的人嗎？”盧景灃的臉色既嚴肅又認真。

江小夏的話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面對盧景灃期待她回答的眼神，她只能尷尬地笑笑，意欲借故轉移話題，亦或是以沈默的方式回避這個問題時，盧景灃卻把同樣的問題又問了出來，“江小姐，你會喜歡上一個身體不健康、體弱多病的男人嗎？”

江小夏想著這個問題看來是無法回避，她只好找到旁邊一處高砌的花壇邊坐下，然後用坦然的口氣回答他，“我認為愛情是沒有刻意的去喜歡和不喜歡。就好比說吧，在我們遇到一個人的時候，也許不會第一眼就會愛上，但是在後來的慢慢相處中，有可能會處出愛情的火花。”

盧景灃意味深長地點了下頭，頓了一下，他又問，“你會去爭取愛情嗎？”

這個問題讓江小夏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她低著頭沈默半會，又試圖擠出笑容回應盧景灃的等待，可是她無法做到繼續裝作一臉坦然，也無法用謊言敷衍盧景灃，她只能如實地回答他，“不會。”

這個回答顯然讓盧景灃感到很是意外，他支吾著問，“為……為什麽？”

江小夏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她也看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到底是感性還是理性。有時候，她認為自己是理性的，至少在父親的案子真相沒有查出來之前，她是不會去爭取愛情。她在和盧景賢交往的過程中，似乎已經習慣了患得患失。而現在和盧景源的交往，她依舊處在患得患失的狀態下，她甚至是做好了隨時失去他的準備。

盧景灃和江小夏的談話，大多時間是處於沈默之中，好像他們各自有著心思，誰也不去打擾誰的領域。

一陣寒風將兩人的思緒從遠方的夜色中拉了回來，江小夏擡起頭向天空舒展著雙手，然後借故說一些輕松的話題。

“汕海郊外的雪景很美，星空也很美，我建議你有空去看看。”

盧景灃賠笑著說，“是嗎？”頓了下，他突然問，“你什麽時候去過郊區？”

江小夏的臉色閃爍了一下，她答道，“前兩天，正好下雪的時候。”

盧景灃輕輕地扯了下嘴角，他的自知之明在告訴自己，他不應該過多的關心她的私事。

“景灃先生，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我知道你是個好人，現在正是誠耀集團最為艱難的時候，我希望你和景慧小姐能出手助景源先生挺過這次難關。”

盧景灃的臉色又深又沈，江小夏無法從他怪異的神情反射中看出任何端倪。她低著頭，緊抿著雙唇深深地自責起來。她作為一個局外之人，根本就沒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

“江小姐，你是好心為了我們盧家的前景考慮……還是因為他？”盧景灃一臉冷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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