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夏靜默地坐在萬壽路段的公交車站臺邊的候車室裏，她懷抱著盧景賢留給她的文件袋，心裏燃起了陣陣無法言明的感覺。

公交車一趟一趟地來來回回，她儼然察覺不到時間正在悄然地走向茫茫的夜色中。

直到候車室的清潔人員持著笤帚走到她身邊，然後用謙和的聲音湊到她耳邊輕輕喚道，“姑娘，姑娘，車子到站了，最後一趟車了，趕不上的話就只能打車回去了，一到冬季，末班車的時間做了調整，你得註意一下。”

江小夏忙向清潔工作者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她答謝了一句，然後起身從候車室裏走了出去。車外的站臺上寥寥幾個人。冷冷的風中，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江小夏也只能看清楚他們的衣服卻看不見他們的臉。

她伸長脖子朝馬路的一頭張望，看到車燈璀璨的盡頭來了幾輛公交車，她便做好了排隊上車的準備。

起先，她是排在最後一個的，後來又趕過來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排在了她後頭。她剛把一只腳踏上公交車，一只手突然被身後的一股溫熱的力量緊緊地抓住。那炙熱的暖流仿佛是融進了血液裏，她的心臟驟然一緊，回過頭一探究竟時，那人也正好擡起頭，他俊逸的五官像一幅動人的素描一樣映在她的眼簾，她驚訝得微微張了張嘴，“景源先生……”

盧景源豎起食指在嘴邊朝她做出噤聲的動作，江小夏也便聽話地止住了嘴巴。

“後面的人動作麻利一點趕緊上車。”公交車司機瞅著監控裏堵在後車門的江小夏說。

江小夏向盧景源吐了個舌頭，意欲提起另一只腳走進車廂裏，盧景源卻一把將她從車門口抱了下來，然後朝司機做了一個道歉的手勢。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江小夏詫異地問。

“一個朋友告訴我的。”盧景源的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意，可在江小夏細致的打量下，她發現他的眼底夾著團團的血絲，根據他面部的神情判斷，他好像並不是真正快樂無憂的。

江小夏並沒有多問下去，盧景源將她的雙手緊緊地握住，湊到嘴邊哈了幾口暖氣。他的手又去觸碰了下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像結了冰一樣冷得刺骨，他忙把她衣服後頭的帽子戴在她的頭上，然後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從她的帽子外面層層裹住。

他戳了戳雙手，又抓起她的手一邊向附近的停車場走去，一邊對她說，“我送你回家。”

江小夏沒有拒絕，反而默然接受了他的好意。她似乎正在享受被男朋友寵溺的感覺，過馬路的時候，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緊。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時，他會用身子去遮擋陌生人對她的觸碰。上車的時候，他會主動去幫她開啟副駕駛的車門。坐上車後，他會搶在她系安全帶之前幫她系好。

他動作麻利，態度真誠，好像只要是關於她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能事先幫她處理妥當。

盧景源把車子開得很是平穩，開車的樣子也沒有之前那般古板，他時不時地側轉過臉去看看江小夏的樣子，他看到她的側臉時，他是嚴肅的，當她的餘光瞥到他好像在看著自己的時候，她便將臉轉向他，他在與她的眼睛對視時，他又做出一臉柔情。

“註意開車。”江小夏提醒他。

盧景源這才將視線轉向前方的路況，表現出一副極為認真的樣子。

江小夏抿著嘴巴笑了笑，盧景源似乎察覺到她的笑意，又側頭過來一探究竟，她故意板著臉示意他看前方。

他們就像初戀中的情侶一樣，帶著含蓄和真誠，哪怕是一個眼神，都會讓對方心跳加速。

盧景源把江小夏送回到了豐園小區的樓下，這一次，盧景源並沒有著急離開。

江小夏從文件袋裏拿出那張兩千萬的支票，她遞到盧景源面前說，“這是從你那裏借來的兩千萬，現在終於可以如數奉還了。”

盧景源從她手裏接過支票，他瞅著上面的臺頭和金額，不禁笑了笑，然後又把支票還回到了江小夏的手上，他說，“這筆錢就交給你保管好了。”

“不。”江小夏搖頭，她固執地把支票重新塞到了盧景源的手心裏，然後一臉認真地說，“我知道你現在正是缺錢的時候。而這筆錢，對我來說並不重要，你讓我保管，最多也只是存在銀行裏賺點利息。可是這筆錢對你們來說，至少可以幫誠耀集團解決眼前的困境。”

“兩千萬對誠耀集團來說，根本就是杯水車薪而已，它並不能將公司起死回生，我看，你還是留著做以後的打算吧。”

“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真以為，我和你在一起就是為了得到你的錢嗎？難道真是想印證景慧小姐的話，說我高攀你們盧家？”

盧景源察覺到江小夏的失落，他也了解她的固執，於是他挑眉道，“好了，我收下便是。”他又握住她的手，以真誠承諾道，“我會盡我所力將誠耀集團從眼前的困境中走出來，我向你發誓，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美好的未來，你要做我盧家豪門的闊太，是盧景源的太太。”

江小夏笑了起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裏發熱，她的笑容在他真誠的凝視中逐漸變得嚴謹。她從來沒有想過和盧景源的未來，只是硬著頭皮走在現在，她甚至是害怕去想象未來，生怕結局會像和盧景賢之間的感情一樣，是過眼的煙雲而已。

盧景源擡起頭輕輕地撫著她的頭發，他用修長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腦勺，然後將她輕輕地挽靠在肩膀上，他的眼睛透過車前窗玻璃，望向了前方的黑夜。他的呼吸在她的耳邊顯得格外的清晰，說話的聲音也特別真實，“你願意做我盧景源的太太嗎？”

江小夏沒有吭聲，她靠著他的肩膀，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他說話的聲音和呼吸的氣息，她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你願意嫁給我嗎？”盧景源又問。

江小夏依舊沒有直接回答，她不想把這種讓自己心安而又真實的感覺打破，生怕自己一說話，夢境打破之後，所有的幸福都成了泡影。

盧景源將她的臉擡了起來，雙手捧著她紅潤的臉頰，他繼續追問，“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你真的願意娶嗎？”江小夏問。

“當然。”盧景源鄭重其事地說。

“為什麽？”

“這……還要有理由？”頓了一下，盧景源一臉嚴肅地問，“難道你感覺不到我對你真誠的愛情？你以為，我只是出於某種目的才接近你？如果只是出於某種目的而接近你，我想我應該沒有必要跟你求婚吧？”

他們的話題好像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氣氛中，江小夏的‘為什麽’讓盧景源感到不悅，他認為，她是在質疑他對她的感情。而他，幾乎是傾盡所有的感情去愛她。

“對不起。”江小夏將視線轉向了車前窗的路面，她靜坐了一會，對於盧景源沈默無聲的態度，她終於又說，“就算你跟我求婚的事情是真的，但是我想你母親也不會同意。”

“我母親同不同意跟你答不答應是兩回事，你沒有必要拿我母親的態度來掩飾你的不情願，兩件事情無需混淆一聽。”盧景源的眼睛裏彌散著一股淡淡的怒氣。

“怎麽可能是兩回事？”江小夏的聲音低沈，又掩飾不住的哀怨，她強忍著眼淚諷刺地說，“如果你母親不同意，你還會違背她的意思來娶我嗎？你做得到嗎？”

“我怎麽做不到？”盧景源瞪著她問。

“你根本就做不到。擋在我們中間的不只是你母親的不同意，還有你心愛的妹妹景尋小姐的反對。”江小夏嗔怒起來。

提到盧景尋的名字，盧景源的眼神變得黯淡無光，仿佛他所有的氣息都被一盆冰涼的水澆滅，然後拉回到了現實中。

見盧景源遲遲沒有回上話來，江小夏不禁苦笑，她知道他最為在意的人還是盧景尋，每當在他面前提到盧景尋的名字的時候，他的神情裏便夾著一種不被人所知的情緒在裏面。

江小夏的心猶如一顆被扔進深海的石頭，沈沈地下墜，連一點掙紮的餘力也沒有。

“你真的喜歡……她？”江小夏小心翼翼地問。這種話本不應該從她嘴裏問出口，也許真的只是她多管閑事的毛病犯了，所以忍不住去追問清楚。

“她是妹妹，她在我心裏永遠都只是妹妹。”盧景源面無表情地說。

“可是在她心裏，她不認為你就是她的哥哥。她把你當做愛情，她愛你。”

“你這個時候提景尋是什麽意思？你若是拒絕我，大可不必在找我母親做擋箭牌的時候又把我妹妹拉扯進來。”

“盧景源先生。”江小夏以一臉嚴肅的態度警示他，“是你應該明白，求婚這種話是要經過深思熟慮才能從嘴裏說出口的，你連自己真實的感情都搞不清楚，難道就不該反省自己嗎？”

“江小夏。”盧景源氣得咬牙切齒，他差一點就因為她的話犯了糊塗。他自己的心，他比誰都清楚。他對盧景尋永遠都只是像妹妹一樣的感情，絕不可能逾越。而他對眼前這個女人，對江小夏的感情，也絕不是出於沖動亦或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他的真心，卻被她的疑心打擊得節節潰退，這是他所不能接受和容忍的。

他倚著座椅靠背，閉著眼睛深沈地吸了幾口氣，車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江小夏強忍的眼淚居然在最平靜的時候流落下來，她低著頭，楞楞地註視著車前的黑夜。

“我知道，誠耀集團前途不明，興許下一刻，它就從一個星光燦爛的著名集團公司搖身一變到落魄不堪的地步，你一定不願意做這種偽豪門的太太。”

江小夏驟然擡起頭，她哀怨地瞪著盧景源的側臉，而他的話，沒有因為她的生氣被打住，他依舊以風輕雲淡的語氣說，“盧景賢已經轉戰香港了。在香港，他可是備受胡平軍的喜歡和器重，我想，以他現在的實力，恐怕是超過了誠耀集團。”

“你什麽意思？”江小夏厲聲問。

“什麽意思？”盧景源的嘴角疼痛地扯了一下，他說，“我的意思就這麽讓你難以理解嗎？難道就一定要我把話說得這麽直白？”

“還請你說得直白一點，不然我真是不能理解。”江小夏冷著臉說。

“盧景賢應該是對你舊情不忘吧？不然，他怎麽可能會把這兩千萬還給你？不然，他又怎麽可能把到手的天壽公司股權讓給你？”他終於將臉轉看向她，他似乎要當面向她詢問清楚，“盧景賢是不是向你求婚了？”

這是盧景源生平以來第一次表現出來的不自信。他以為，在盧景賢和他之間，江小夏一定是會選擇盧景賢。

“他若是真向你求覆合，我想你倒是沒有不答應的理由。你們之間是有感情基礎的，是有可能舊情覆燃的，他的身價也是足以讓你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這是你的好朋友潘百靈想都得不到的生活，你是完全沒有理由拒絕。”

“盧景源先生。”江小夏打斷他的話。她失望地看著他，啟動幹涸的嘴唇，她無奈地苦笑道，“你還是我認識的那位盧景源先生嗎？”

盧景源怔住。

“在我眼裏的盧景源先生，他是傲慢自負的，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會輸給誰，可是我眼前的人，他根本就是一個猜疑不斷、內心自卑的人，他與我心裏的盧景源先生實在是相差太遠了。”江小夏從車上走了下來，她把車門狠狠地帶上，將他所有的氣息隔開，她的心好像被撕扯成兩半，一半是生氣，一半是心疼。她氣他自以為是的猜疑和不信任，她心疼他承受著家族巨大責任，在風雨搖曳中苦苦掙紮。他在她面前，第一次露出了他如常人一樣的不自信。

盧景源全身僵硬地坐在車裏，他的雙手像霜打的木頭一樣搭在方向盤上，他不敢去看江小夏站在車外的身影，不敢去想象她離開後還會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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