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這話聽起來真是夠諷刺的。”江小夏笑道。

盧景慧將眼睛瞥向一邊，頓了一下，又以一種十分柔和和真誠的語氣對她說，“我是真心為你考慮的。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實話告訴我。”

江小夏突然覺得眼前的盧景慧好像並不是一開始坐在跟前的那個盧景慧，她們態度的前後對比判若兩人。不過話說回來，江小夏也漸漸習慣了她的風雲變幻，她低頭喝茶，靜默地等待著盧景慧即將問出口的話。

“你愛盧景源嗎？”盧景慧一本正經地問。

江小夏驟然擡起頭，她楞楞地註視著她，微微張合著嘴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盧景慧見她遲遲沒有答話，又問，“難道你不愛盧景源？”

江小夏垂下長長的睫毛，不管盧景慧以什麽樣的方式意欲套出她心底裏的話，她始終不吱只言片語。

“雖然我和盧景源的感情不如同母所出的姐弟感情深厚，但話說回來，畢竟是同一個父親，看到這個弟弟受到天大的委屈，我心裏也不好受。”

盧景慧用手捂著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在江小夏沒有註意到她的時候，她又小心翼翼地從指縫中偷窺著她的臉色。

“景源這次去香港，可真是受盡了胡家父女的侮辱，你肯定有所不知，胡平軍居然當著眾多商界大佬的面羞辱他冷落他，他因為自尊心的作祟，才會向胡平軍先生摔杯斷義。”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江小夏的臉色十分嚴肅，即使盧景慧說出再說讓自己耳根子心軟的話，她都不會再上她的當。

“難道你不明白胡平軍為什麽要對景源這麽做嗎？”

“為什麽？”江小夏也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她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去了解這些，在盧景慧還沒來得及解釋的時候，江小夏機械般地站了起身，她說，“景慧小姐，我只想知道華一仁的下落。順便弄清楚華一仁到底是不是殺害我父親的真兇，還有，他是不是她指使的？”

盧景慧的臉色一下子鐵青，她怎麽也沒想到，話題繞來繞去最終還是繞回來了。

“我說過不是。”

“既然不是，那我就不再回頭找你了。但是我想告訴你，我會找到華一仁了解真相。”

盧景慧的手差點就拍到了桌子上，她極力地克制自己即將要爆發的壞脾氣，眼睜睜地看著江小夏從眼前站了起來，頷首告完辭後又機械般地走開，這種無視的行為更加讓盧景慧忍無可忍，她終於咬著牙怒了一聲，一把攔在江小夏的面前警告道，“江小夏，你這種無端的猜疑令我很是生氣，我告訴你，你是找不到華一仁的。當然，現在還有機會，你要是想看到你妹妹過得好的話，就主動向我道歉。”

“說來說去，你還是心虛了。”

“我心虛？”盧景慧高調地笑了起來，江小夏很清楚，她只不過是用這種誇張的表情和動作在掩飾自己的心虛罷了。

盧景源把車子停在賓利車附近，他坐在車上久等了一會，剛打算推開車門下車看看的時候，江小夏頹喪的身影終於向這邊緩緩地走了過來，盧景源連忙將頭垂低下去躲避她的視線。

江小夏開啟車門，坐上車後便將身體倚靠著座椅閉目小憩了一會。而此時，她的思緒裏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要如何找到華一仁的下落，而是莫名其妙地浮出了盧景源的身影。當她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她被自己嚇了一跳，連連甩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車子一路向豐園小區行駛，她始終沒有察覺到跟在自己身後的盧景源。

盧景源跟著江小夏到了小區的大門口後便把車子停靠在了路邊，他目送她直至車子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才離開。

江小夏一回到家裏便發現沙發上坐著一位客人，從側身的形態判斷，看著眼熟。

客人貌似聽到了她拉門的腳步聲，所以也及時地把頭擡了起來。

“小娜。”江小夏快步上前，一臉興奮地站在妹妹的面前，她說，“你怎麽回來了？”

“這是我的家，難道我不能回來？”江小娜問。

江小夏連連擺手解釋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

“江小姐，你回來來。”廚房裏的阿琳探出頭來朝江小夏掛上了一個笑容，她說，“餓了吧，我這就做飯。”

江小娜把手裏的茶杯放回到桌子上，目光在姐姐的臉上稍作停留，然後悠閑地掃了一眼曾經住過的房子，她看著正在廚房忙碌的阿琳似笑非笑地說，“看來你的生活過得不錯，買得起豪車，請得起傭人。”江小娜是站在窗戶邊看著江小夏把車子開到樓下的，雖然上下隔著一段距離，但是從車身一眼就能判斷出是輛豪車，這更是加大了江小娜心裏的落差。

“車子是……”江小夏的話戛然而止，當著江小娜的面解釋車子是盧景源留下來的，恐怕更會引起妹妹的誤會，在江小娜冷著臉等待她的繼續說辭時，江小夏微微一笑，她不動聲色地解釋道，“車子是租來的。”她好像是頭一次對妹妹撒謊，這種謊話一說出口，臉上便被心虛的感覺灼燒得通紅。

“租這麽貴的車子？姐姐，你還真是有錢啊。”江小娜的語氣中含著一絲怪異。

“朋友那邊租的，不是很貴。”

“好了，我不想討論多少錢租了一輛豪車這種無聊的話題，我今天過來找你，是想讓你跟我一起去看話劇。”

江小夏既感到意外又覺得驚喜，她忙欣然點頭答應道，“好，我去拿門票。”話一說完，她便轉身進了房間。她從抽屜裏取出齊恒宇留下的話劇門票，一看上面首場演出的時間確實是今天，她不禁感慨到妹妹是真的用了心。

在江小夏去房間拿票的功夫裏，江小娜沿著客廳又重新仔細地回味著這座房子留下的記憶，記憶有時候是美好的，有時候又是傷心絕望的。父親奮鬥了一生的財富卻只留給了姐姐，她猶如局外人一樣被冷落得一無所有，只能靠自己單薄的力量為自己爭取一個光明的前途。

江小娜的腳步在江萬良的臥室門口停了下來，因為她恨那個人，所以連他的房間都不想要邁進一步。

江小夏從房間出來，剛好看到江小娜楞楞地註視著父親房門上倒貼著的一個福字，她沒有即刻打斷她，悄然走到妹妹的身邊，同她的目光一起凝視著那個福字沈思了良久。

江小娜感覺到旁邊發出來的呼吸聲，她把凝固的視線從福字上收了回來，並沒有側轉過頭去與姐姐的眼睛對視，而是直接朝著出門的方向走去。

臨走之前，江小夏特意跟阿琳打了聲招呼，阿琳放下手頭洗凈的青菜，一邊用圍裙擦拭幹凈雙手上的水，一邊走過來送江小夏出門。

江小娜的寶馬車也停在樓下，是盧景慧特地為她的身份配的一輛嶄新的車子。

“上車吧。”她見姐姐站在車旁還楞站著，心裏略感不悅道，“是不是覺得我的寶馬配不上你的賓利？”

雖然感到妹妹的話語裏盡是諷刺的味道，但是江小夏只能假裝不去在意。

江小娜坐到駕駛位置，雙手握著方向盤，在啟動車子之前又不忘催促一下江小夏趕緊上車。

江小夏識趣地坐到了副駕駛上，她竟然不知道妹妹是從什麽時候起會開車的，而且開車的技術十分嫻熟。

“你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江小夏問，試圖借助這個話題與妹妹的距離拉近一些。

江小娜的眼睛直直地註意著前方的道路，對於姐姐的故意套近乎，她不以為然。

“小娜，搬回家住吧。”江小夏帶著一絲懇求提議道。她發現妹妹的眉頭在不知不覺中皺了起來，似乎對她的要求有所抗拒。

“我到底該怎麽做呢？該怎麽做你才能原諒爸爸，原諒我？”江小夏一臉憂愁。

“你代替不了爸爸的行為，他對我的傷害並不是你所能補償的。我知道你對我好，即使把你他留給你的財產分我一半，我也不會接受，更不會原諒。”江小娜固執地說。

“你真的以為爸爸留給我的是巨額的財產？以為他留下的財富我就可以安然享用？”江小夏苦著臉，不知是該自我嘲笑一番，還是在自己唯一的親人面前痛哭一場。

“不然呢？”江小娜好笑地問。

“其實爸爸的這些財產都是不義之財……”江小夏一字一句都說得十分艱難。

江小娜卻冷哼了兩聲，她微微側頭瞥了一眼姐姐，然後又把視線重新集中在前方的馬路上，她說，“姐姐，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老實不會撒謊的人，可是沒有想到，從我進門到現在，你就一直在說謊話。”

江小夏的神情頓時僵硬住，她註視著江小娜漸漸冰冷下來的臉，卻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口。

江小娜把車子開到路邊臨時停車點停了下來，她的手無力地搭在方向盤上，將臉埋在雙手間半天沒有反應。

“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跟我解釋清楚為什麽要撒謊？是不是怕我回來跟你爭奪父親的財產？”江小娜依舊沒有擡頭，說話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

“不是。”江小夏語氣堅定，遲疑了下，她為難地告訴她，“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你解釋清楚，有些事情我不說出來，其實是姐姐為了保護你，姐姐不想你因為任何事情受到傷害。”

“好像你就是救世主一樣，憑著自身的本領和能耐就能保護所有的人，又好像，我們脆弱得像螞蟻一樣，離不開你的保護似的。”

“你真的想知道嗎？”江小夏斟酌著與其讓妹妹誤會，還不如將實話告訴給她，也許她還能在替父親尋兇之路上幫助自己一把。

“你說吧，我聽著。”江小娜冷靜地說。

江小娜雖然比江小夏年輕幾歲，但是頭腦卻遠機靈過姐姐。

“其實爸爸的錢都是從盧家竊取而來的。”江小夏實在不願意用‘竊取’兩個字來形容父親的所作所為，可是在一時半會，她又想不出比這個更委婉的詞語來。

“竊取？”江小娜冷聲笑了起來，笑夠之後，她又說，“爸爸明明就是在為盧家人工作，他的錢也是他工作的辛勞所得。哎呀，我還真是沒有想到啊，他最器重的女兒居然把他說得這麽不堪，想著他要是還活著，氣也該被你氣死了。”

“小娜，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江小夏舔了一下幹澀的雙唇，在江小娜安靜下來之後，她終於重新拾起了話語權解釋道，“天壽公司的創業資金都是爸爸從盧景賢先生手裏奪來的，包括後續的投資資金、發展資金都是從盧家一點一滴地竊取過來的，他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實際上早就被盧家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勾結駱嘉華對榮光和觀椒的項目做手腳，轉走了人家的錢不說，還害得景灃先生雙腿殘疾。”

“你……你跟我開玩笑的吧？不會是為了讓我原諒你所以才編出的瞎話？”江小娜的反應有些緊張，連說話的語氣也不像先前那麽流暢。

“我怎麽可能會開這種玩笑。”江小夏一臉嚴肅地說。

聽到這樣的結果，江小娜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她時不時地嘆氣，又時不時地搖頭表示自己的疑惑。

“那爸爸到底是替盧耀誠董事長擋槍而死的，還是被人報覆而死的？”

“我想可能是被人報覆殺害的。”江小夏推測道。

“既然是報覆，那兇手就在盧家人裏面了？”

“我……我還不能確定。”江小夏回答。

“不能確定？那你這段時間到底都查了些什麽？你又憑什麽斷定爸爸的錢就是不義之財，我看你是謊言成性。從進門你就說賓利車子是租的，我知道是盧景源送給你開的。你說爸爸的錢是不義之財，現在又謊話連篇地說爸爸竊取盧家的巨額資金，甚至是把盧景灃雙腿殘疾的責任都推到爸爸身上？你若真是害怕我回來跟你爭財產，用不著編造這麽些傷天害理的話來騙我，我是不會上當的。”

江小娜越說越氣，擡起手指著車門對江小夏低聲喝令道，“你現在給我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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