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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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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落定

趙淮生是一路被殷無崢的人提著過來的,單憑這架勢他就知道是鳳栩出事了——倘若是皇帝,這會兒整個太醫院都到了。

但鳳栩不同,鳳栩只相信他,所以給鳳栩看診的也只有趙院使。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瞧見又滿身是傷昏迷不醒的鳳栩時還是嚇得亡魂皆冒,立刻從藥箱中取出一粒白如玉的丹藥塞進鳳栩口中,壓住他的下頜往上擡,讓他咽了下去。

“先吊著命,荒唐!荒唐!他這般虛弱怎能再受這樣的傷?”趙淮生譴責地瞥了眼就坐在一旁垂目不語的殷無崢,卻見他們陛下此刻面色緊繃,臉色也隱隱泛白,一時也再說不出什麽訓斥的話,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埋頭開始為鳳栩處理身上的傷。

好在殷無崢都已清理上過藥,只剩右肩上一處深可見骨的刀傷,趙淮生瞧了片刻,沈聲道:“太深,傷也太大,這樣包上也無用,得縫。”

殷無崢不假思索,“動手吧。”

趙淮生當即便去準備東西,隨即手拿火烤的針上前穿膚刺肉,鳳栩已被殷無崢抱在懷裏,許是因為太痛,竟從昏迷中悠悠轉醒,意識還不清醒時,下意識蹙眉咬唇忍住了痛哼。

多年來的習慣如此,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先選擇了忍痛。

陸青梧終於看不過去,她雙手染血也來不及擦拭,皺眉道:“他醒了,不用些止疼的東西?”

“不必。”

“不必…”

前一句是殷無崢,後一句是虛弱的鳳栩。

鳳栩曾經有多嬌氣陸青梧也是知道的,磕磕碰碰都要喊疼,可這會兒偏偏倔強地不肯用藥,這絕不會是一時意氣,陸青梧又想到遍布他身上的那些猙獰舊疤,總覺得鳳栩還瞞了她許多。

而趙淮生適時地開口絮叨,仿佛有意將這事翻篇。

“這幾日怕要難熬,小殿下自己應當清楚,臣會給你配方子,身邊斷斷不可離了人,想睡便睡,想吃便吃,將心放寬才能好的快些,好在都是些皮肉傷,這段時日.你這身子虧空也調回來不少,只一點,這傷口日日換藥可馬虎不得。”

傷成這樣放在別人身上是要危及性命的,放在鳳栩身上那就更嚴重,但趙淮生見過鳳栩受更加慘烈的傷,也就有了些抗性,至於殷無崢,但凡是瞧過長醉歡發作時的鳳栩,都會相信他能撐過來。

唯有陸青梧十分不平靜,他們一家子疼愛了這些年的鳳栩,如今小臉蒼白渾身是傷,分明疼得皺了眉卻連聲都不發出丁點兒。

偏偏其他人都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只有她心疼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痛。

待趙淮生終於結束,為鳳栩將傷口包紮好去開方子後,鳳栩才擡頭對陸青梧笑了笑,好似無所謂似的問:“我厲害吧?”

陸青梧鼻尖一酸,輕斥了句:“臭小子。”

鳳栩遍布冷汗的臉上笑意不減,又低聲問殷無崢:“都結束了麽?”

“嗯。”殷無崢拿著帕子輕輕給他擦汗,“該收拾的都收拾了,待你傷勢痊愈,便能定婚期了。”

鳳栩到這個時候才生出劫後餘生的後怕,或許是因為這次是真正的塵埃落定,已經不知第幾次死裏逃生的鳳栩有些怕,這一路走來,不知哪個坎就能讓他永遠等不到今日,兩年前的初春驚蟄,鳳栩被獨自留在宮門後,所有人都在那時離他而去,從此深宮之中只剩一個提線木偶。

兩年後的秋日,擋在他身前的陸青梧,匆匆趕來的殷無崢,兩年間仿佛是個輪回,他曾失去的,都在如今回到了他的身邊。

只差毫厘,他就等不到這一日了。

等鳳栩重新睡下,周福和允樂在一旁伺候,連趙淮生也沒離開,殷無崢與陸青梧走出門。

“阿栩究竟是怎麽回事?”陸青梧在院子裏深吸口氣,“都到這個份兒上了,我還有什麽不能知道的?”

“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麽。”殷無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所有的事都到此為止,你應當知道,當年若不是鳳栩,傀儡幼帝就是你的兒子,而你也沒命站在這裏,那兩年鳳栩經歷了什麽他不願說,就休要再提,惹他不快。”

陸青梧無話可說。

這人說起話來還是這麽不客氣。

但下一瞬,殷無崢便說:“但今日是我該謝你。”

陸青梧楞了下,“啊?”

“若不是你,鳳栩撐不到我來。”殷無崢說,“我該謝你。”

陸青梧住得近,聽到風聲也早,這才先殷無崢一步趕到凈麟宮,也正是因此,才從周紹手底下保住了鳳栩的性命,否則等殷無崢來,鳳栩的屍身都要涼了。

陸青梧輕嗤,“少把他說成你私有的東西,我救的是我弟弟。”

殷無崢不置可否,知道鳳栩秘密的只有他,驕傲的小鳳凰,落魄的鳳氏皇,他見過鳳栩最不堪脆弱的模樣,也見過他情動時糜艷漂亮的神情,於是便同陸青梧沒什麽好爭的。

東方旭日高懸天際,九霄碧空明如秋湖,宮中廝殺後的血很快便被清洗幹凈,可法場卻是血流成河,參與謀逆的官員入獄抄家砍腦袋,殷無崢原本就性狠如狼,這次鳳栩受傷激怒了他,連審都只是敷衍帶過,韓林鴻等幾位領頭的官員直接被拖到外頭淩遲處死。

這個時候殷無崢才覺得周紹死得太早,否則他定要將此人做成人彘,讓他多活個幾日。

朝中人心惶惶,生怕與謀逆之事扯上關系,再不敢提什麽前朝餘孽禍亂朝綱的事。

鳳栩夜裏又發起熱來,但人還是清醒的,燒得面頰潮紅,氣息都燙人。

殷無崢為他用冷布巾敷額頭,又顧忌他滿身的傷不敢亂碰,小心翼翼的,換布巾時都滿臉的如臨大敵,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鳳栩瞧得想笑,他輕聲喚:“殷無崢——”

聲音嘶啞,但語氣很軟,像在撒嬌。

用冷水涮布巾的殷無崢聞聲匆匆趕回榻邊,俯身詢問:“怎麽了?”

“別忙活了。”鳳栩說,“來陪陪我。”

果然是在撒嬌。

殷無崢將布巾扔回去,坐在了榻邊,蜷指一下一下地撫鳳栩滾燙的臉頰。

他手浸了冷水,鳳栩只覺得像冷玉,瞇著眼主動往他指節上蹭了兩下。

“身上疼麽?”殷無崢問。

鳳栩沒答,自然是疼的,這才受傷頭一晚上,他又用不得止疼的藥,只能這麽熬著。

“周紹那個瘋子。”鳳栩罵了句,“查出來是誰接應的他了麽?”

“瑤露閣。”殷無崢說,“但平陽郡主夫妻二人已死。”

鳳栩無聲地嘆氣。

籌謀再如何仔細也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他並未將瑤露閣那三只甕中之鱉當回事,卻沒想到正是他們引來了周紹這條瘋狗,險些將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

“怎麽死的?”鳳栩問完遲疑了片刻,“周紹殺的?”

殷無崢頷首。

鳳璃夫妻兩個本想借著宮中亂起來的時機離開,但這個時候周紹買通了宮人,利誘之下鳳璃反倒不甘心就這麽回臨東去,卻沒想到好處沒撈著,夫妻倆的命留在了這,周紹從暗渠入瑤露閣,殺了瑤露閣的值守後換上衣裳,又當場將鳳璃夫妻二人殺了,殷無崢的人找過去時,那兩位的血都流幹了。

鳳栩想了想,說:“在瑤露閣掛幾日,再扔亂葬崗。”

沒將他們挫骨揚灰都是看在鳳璃姓鳳的份兒上,雖說鳳栩沒打算讓他們好端端回臨東去享福,但也只是想收回平陽郡主皇親國戚的身份而已,可他們自尋死路,那死了也活該,鳳栩還嫌他們死的不夠慘。

“依你。”殷無崢說,又問,“你與周紹有何恩怨?”

周紹是殷無崢提拔上來的,自從鳳栩提醒他註意此人後,殷無崢又將周紹的底細查了一遍,還是沒發現什麽不妥,更想不出他有什麽理由絞盡腦汁利用莊廷敬的這盤大棋來殺鳳栩。

“哪來的恩怨。”鳳栩冷笑,“他與宋黨不睦,當初連條喪家之犬都不如,我還曾順手幫過一把,誰知道他怎麽想的,竟想讓我殉國,做個千古明君。”

自古以來亡國之君的下場都好不到哪去,但殉國之君的氣節千古傳頌,正如將軍戰死沙場、謀士以身入局,可鳳栩這樣守不住祖宗千古基業,還願為謀逆的叛臣正名,古往今來也就至此一位了。

他註定要背負罵名,史冊之上,更不會留什麽好話。

殷無崢不在乎自己,卻不願後人對鳳栩評頭論足,一時神色發暗。

“鳳栩,我……”

“日後的事,就留到日後去說吧。”鳳栩有些困了,聲音也弱下去,“你我一個昏君一個暴君,豈不是……天作之合……”

話到尾音輕得幾乎都要聽不見了。

可殷無崢耳力極佳,他聽得真切,於是在鳳栩呼吸平緩下來後,才抓著他的手,輕聲說:“可我怎麽舍得呢。”

他放在心尖上的小鳳凰,怎能容得後人肆意評說叱罵?

殷無崢在燭光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俯身去吻了吻鳳栩還燙著的臉頰,低低地道:“小鳳凰,好好睡吧,前塵往事皆如大夢,醒來一切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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