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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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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正觥籌,段喬義三杯酒下肚,驀地趴在了桌上,再沒聲息。

莊慕青平靜地放下酒盞站起身,推門而出,吩咐下人:“去告訴他們,成了。”

不多時,寂靜的莊氏宅院驀地熱鬧起來,莊廷敬與參與密謀的官員們來到院子裏,從開著的門瞧見趴在桌上的段喬義,韓林鴻還不大放心,說道:“真死透了?再補上兩刀也好保險。”

莊慕青面色一冷,“我親自動手已是對得住諸位,休要得寸進尺!”

段喬義素來與莊慕青交好,想對段喬義下手,最適宜的人選自然是莊慕青。

韓林鴻笑了笑說:“正是因為二位要好,下官才頗不安心啊。”

“倘若這般不安心,還何談一同成事?”莊廷敬此言一出,眾官員面面相覷,連韓林鴻也頓了頓,沒再堅持要給段喬義補上一刀。

莊慕青冷哼一聲,“越雋與宮銘同我沒什麽交情,他們是周總管帶出來的人,段都統由我來,其他的,可得靠大人們出力了。”

眾人一番面面相覷後,有大啟舊臣說:“倘若不將陛下的羽翼剪除幹凈,恐怕難以成事,那兩人既然不能輕易得手,哪怕是圍殺,也必要將之除去,只要此二人身亡,我們便須立即行事,以免宮中多做準備。”

這便是完完全全地照搬當年宋黨所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了兵部尚書與禁軍都統,而後奪兵權大軍壓境,皇帝之所以位高權重,是因他手中有可用之人,只要他手裏沒了人,縱然馬背上打江山的殷無崢有多勇猛悍然,那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那就辦吧。”莊廷敬頷首,“那兩位小將功夫高強,我莊氏已無可用之人,既是一同謀事,就交給諸位同僚了,如何?”

一時沒人說話。

“哎,下官有一計。”有人忽然說道,“就算是沒法要了這兩位的性命,只要將他們困住即可,絆住他們的手腳,只要咱們成事,他們再想做什麽也為時已晚!”

眾人醍醐灌頂,皆拍手稱是,強行殺一個功夫高強的人難,可若是暗地裏用些手段,這可不就是他們最擅長的事了?!

帝王自古多疑,殷無崢的寵信縱容也僅給了鳳栩一人,於是沒過幾日,越雋與宮銘便接連因故交了腰牌暫且停職,手段也無非是老生常談的言官彈劾,罪名也容易,只要宮中死幾個人,便能定下他們玩忽職守的罪名。

果不其然,新君大怒,勒令此事嚴查到底,而越雋與宮銘則因瀆職而暫留家中。

而段喬義正“因病告假”,殷無崢便只得又尋了幾個人頂上宮中巡查護衛的職,萬事俱備,東風已起。

鳳栩站在窗前瞧著外頭被風吹動的枝葉,如同身披了層冷寂朦朧的月華,莊氏父子已罷朝了一月有餘,而鳳栩自上次長醉歡發作也有二十多日,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下一次發作迫在眉睫。

偏偏趕得巧,這可實在不是什麽好時機。

“風涼。”一只修長的手從他身後探出,將窗放下,而鳳栩也被那只手的主人從背後攬在了懷裏,“怎麽了,愁眉不展的?”

鳳栩低聲:“他們不會等太久,可我……”

“這有什麽。”殷無崢吻了吻他的耳尖,“你在凈麟宮等我,只是不知時辰,怕不能陪在你身邊。”

鳳栩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回擁住了殷無崢,哪怕知道這場博弈殷無崢已做了萬全準備,可當年宣德門之變的前車之鑒仍然讓他膽戰心驚。

如何能放得下心……

兩年前的巨變中鳳栩失去了父母與兄長,而兩年後舊事重演,那些人又將刀刃揮向了他的心上人。

“我知你安排周詳。”鳳栩小聲,“那也定要小心,殷無崢,要小心。”

“好。”殷無崢低著頭瞧他,“一定小心謹慎,不叫我們阿栩擔憂。”

鳳栩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這還是頭一回,連即將要面臨的長醉歡發作都被拋之腦後,鳳栩只顧著擔憂殷無崢,其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風平浪靜不過維系了一日,猶如驟雨前最後的平靜,也正是長醉歡發作的那天,宮中無事,殷無崢陪在鳳栩身邊,直至後半夜,渾身被汗水浸透的鳳栩才緩了過來。

他氣若游絲道:“今日得去早朝,帶上周福。”

殷無崢“嗯”了一聲,囑咐:“給你備了熱水與吃食,想睡就先睡,想沐浴便去,今日不能陪你,好好在宮中等我。”

“知道了。”鳳栩說。

而後殷無崢便起身去梳洗更衣,一夜沒睡的年輕帝王在穿上袞袍戴好冕旒後,面上神情皆隱去,只剩經年不散的嚴苛冷峻,在他推開門的剎那,身後傳來鳳栩輕柔的低聲:“殷無崢,我等你回來。”

當年面對殷無崢的背影,鳳栩只能在暗處目送,待人走了,才說出那句無人聽的“一路珍重”。

但這次,殷無崢回過頭沈聲:“好,回來娶你。”

殷無崢為他而回首,一切似乎與兩年前大不相同,鳳栩艱難地睜開眼,怔怔了半晌,想著此後天下安定,他便能與殷無崢暮暮朝朝。

那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

“備水,沐浴。”鳳栩吩咐。

周福跟著殷無崢離開,貼身伺候的允樂立刻應道:“遵命。”

大霄朝會也沿襲舊朝,天還沒亮,官員們便都列隊而立,伴著一聲“陛下駕到”,群臣相迎行禮,一切似乎與往常無異,但在以韓林鴻為首的官員跪地痛斥鳳栩前朝餘孽媚惑聖上禍亂江山,列出其罪狀、奏請處死前朝後裔時,便如一把刀刃,生生割開了這段時日以來虛假的太平安寧,露出臟汙不堪的貪欲與狼子野心。

而他們的言辭,都與曾怒斥衛皇後時相差無幾。

龍椅上的帝王始終沈默不語,直到有心謀逆的跪了滿地,只有所感卻不知今日生變的官員們站著面面相覷,膽小些的都臉色慘白,真要是起事動了刀兵,他們這些人豈不就是現成的活靶子?

以至於此時此刻,他們都盼著陛下能點頭同意,只要他服了軟,就證明官員們上有轄制帝王之策,不見得真會動刀動槍。

彼此交換過視線後,連之前不曾參與的官員這會兒也跟著呼呼啦啦地跪下,高聲道:“求陛下賜死前朝餘孽,還我朝朗朗乾坤!”

大殿之上只剩下幾個官員還站著。

始終沈默不語的殷無崢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群臣,分明都跪著,卻是在威脅天子,以史為鑒,當年衛皇後和鳳瑜栽過得跟頭,他怎麽可能還跟著摔在這?

“殺鳳栩,然後呢?”殷無崢譏誚低笑,“娶你們誰的女兒入宮?”

韓林鴻臉色難看,宮宴之上他丟了大臉,當即高聲道:“娶妻生子乃是陰陽交合、倫理綱常,古人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陛下何以要沈迷男色倒反天罡?!何況那前朝餘孽性子毒辣實非良人,下官們不忍見陛下辛苦打下來的江山,在此人手中毀於一旦啊陛下!”

他說得多正義凜然,仿佛鳳栩真的十惡不赦,可那分明是殷無崢好不容易才留下來的珍寶。

“你們也這麽以為?”殷無崢淡聲問。

群臣面面相覷,一時間沒人吭聲,只因天子語氣中森然冰冷的殺意,仿佛已經凝成實質化為刀刃,落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殷無崢冷聲譏笑。

“今日之事就此罷了,朕不追究。”

韓林鴻猛地起身:“陛下!”

殷無崢目如狼般冷戾地瞧過去,“怎麽?”

韓林鴻心頭一悸,恍惚了片刻,才沈下心高聲道:“陛下受奸人迷惑,枉顧忠臣,你們還在等什麽?!”

然而恢弘古雅的大殿安靜得針落可聞。

幾息之後,韓林鴻終於有些慌了,連追隨他威逼皇帝的官員也都紛紛起身,慌亂不已地交頭接耳眼神亂飄。

殷無崢坐在上位,眼神仿佛是在看跳梁小醜。

“怎麽……”韓林鴻愕然不已,“怎麽回事,人呢?!”

“韓大人,不會是在找下官我吧?”一聲調笑響起,門口站著個身著武袍的年輕男人,神情戲謔,正是早該死在莊慕青手裏的段喬義,他佩著刀,身上還沾著血,冷笑:“下官可是從地獄爬出來,向各位大人索命來了。”

瞧見段喬義站在這兒,韓林鴻等人還有什麽不懂的,這局棋,他們從開始就輸得一塌糊塗。

“莊、廷、敬!”韓林鴻臉色慘白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

宮銘與越雋也從後殿帶著護衛魚貫而出,身上都沾了血跡,一時間大殿內彌漫起濃郁的血腥氣。

越雋拱手道:“啟稟陛下,逆賊已盡數伏誅。”

早在上朝前,他們便已與逆賊廝殺起來,殷無崢的這盤棋早已定下結局,沒再沒有第二條路。

參與密謀的官員有人踉蹌跌坐在地,莊廷敬假意合作,分明是在將他們往死路上引!

“陛下,陛下饒命啊!”

終於有人跪地叩首開始求饒,一幹人等便連成了片。

殷無崢不為所動,冷聲吩咐:“都帶下去,交由刑部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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