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9.天下

關燈
099.天下

殷無崢應承了會封莊香君為縣主,莊夫人的二品誥命,也許諾來日莊香君擇婿,有天子賜婚,如此一來,有誰敢對莊香君不敬?

不知多少世家公子要對莊家才女趨之若鶩。

封賞已擺出來,鳳栩也有些明白莊氏為何會對殷無崢忠心耿耿,抱負志向是一回事,利益足夠是另一回事。

“也不見得就要擇婿。”莊香君吐字輕柔,卻帶著些清傲,“即便不嫁,莊家也容得下我。”

哪個少女不懷春,莊香君也曾對人人稱頌的英雄明君有所傾慕,但著實稱不上情根深種,她自以為配得上皇後之位,但卻不願涉足與兩情相悅的有情人之間。

莊慕青也笑說:“是了,莊氏又不是養不起她,倘若她在夫家活得不如在府中順心,這婚不成也罷。”

莊氏的女兒遲遲不曾定親,更不是因為莊家覬覦皇後的野心,是因為莊香君尚未得遇良人,她是莊家的掌上明珠,無人逼她定要在多大年歲成婚。

鳳栩了然頷首。

所以無論是誰在背後不惜以莊香君的名節來給他添堵,都是徹底激怒了莊氏父子,可謂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但鳳栩有些自知之明,他擋了太多人的路,得罪的也不少,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誰能用出這種手段。

得讓周總管去查查。

有仇不報絕非鳳栩的性子,無論是誰敢在暗中動手腳,就得做好被斷手腳的準備。

鳳栩想起當年因衛皇後和太子而起的那場轟轟烈烈的“清君側”,神情微沈,“戲也演得差不多了,你們行事小心,死道友不死貧道,莊大人應當明白。”

他話說得直白,卻明擺著是告訴莊慕青,遇事不決就弄死,只有死人不會爬起來捅別人一刀。

莊慕青對有些憂心的妹妹笑了笑,才應道:“多謝殿下提醒,下官明白。”

鳳栩滿意頷首。

莊慕青無論是才學還是家世,都是萬裏挑一,為懷瑾鋪路再好不過,倘若莊氏沒了,他還要費心去尋下一個。

絲毫不知鳳栩揣著什麽打算的莊慕青卻也敏銳地察覺出,鳳栩待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包括他,疏離淡漠,哪怕臉上帶著笑與擔心,實則雙眼之中一片漠然,而鳳栩格外在意莊氏,似乎也另有打算。

莊慕青並未送靖王出門,畢竟他們此刻應當“勢如水火”。

鳳栩的確念恩,會記得誰待他好,譬如當日為了他被晏頌清打殘了的尋霜,但也僅限於此,他更會記仇,倘若誰背叛了他,再多的舊情也無用,這次莊氏沒站錯位置,否則莊家也就真的大禍臨頭。

上了轎輦,鳳栩馬車外的周福說:“周總管,查查是誰在推波助瀾。”

周福笑了笑,“得令,小主子放心。”

次日早朝,莊廷敬父子二人當朝痛斥靖王昨夜如何強闖入“莊府”放肆作惡,靖王笑吟吟地懶散道:“哎,本想著扣門,誰料到莊宅的大門這樣不結實,碰一碰便出個窟窿。”

氣得莊老大人臉色都變了。

可高坐龍椅上的陛下大手一揮,輕描淡寫道:“那就給莊宅換扇門。”

半個字也沒提處置靖王,偏寵縱容的意思不能再明顯,莊廷敬當即摘了官帽脫下官袍,穿著中衣拂袖而去,莊慕青也有樣學樣,鳳栩心想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做戲啊。

要不是知道怎麽回事,他都要信了莊氏父子真要與殷無崢決裂。

鳳栩沒去尚書省討白眼,而是等殷無崢議政後與他一道去用早膳。

“莊氏父子怪會演啊。”鳳栩說。

殷無崢瞧了他一眼,“在西梁時,西梁王和殷兆衡也是這麽被他們父子唬得像白癡。”

鳳栩便笑,“那這次看看哪個白癡又上鉤。”

上鉤得還不少。

自從莊廷敬與莊慕青父子罷職,前兩日還風平浪靜,之後的幾日便常有人做賊似的偷偷摸摸上門拜訪,其中多是大啟舊時臣,而大霄臣固然有所怨懟,卻並沒什麽大動作。

鳳栩坐在窗邊的短榻上,瞧周福送上來的一紙文書,那上頭一串的人名,都是這幾日私下拜訪莊氏的官員名字,正大光明去的西梁舊臣倒是不曾榜上提名。

“周總管,前些日子我去地牢,宋承觀半瘋半癲的,同我說了句話。”

周福俯身,“小主子請說。”

鳳栩將那張紙隨手團皺,平靜道:“貪無窮無盡,人人都能是宋承觀,沒了他,還會有別人。”

宋承觀本以為寧康帝是個可以隨便拿捏的面團,卻沒想到再平庸的男人也會為了心愛的女子而堅不可摧,鳳蒼志不在皇帝,更不想要什麽權利,但他卻決意離衛梓湘為後,

他是文弱怯懦的皇子,也是第一個與禮教森嚴的皇室對抗之人,他將權柄交付於皇後的手上,盡管最終他們夫妻二人不得善終,可鳳栩仍舊敬佩他溫和又平凡的父親。

“也是實話。”周福低聲,“這世上最信不得的東西是人心,最難得的是真心,小主子,不必為了這些東西費神。”

鳳栩緘默。

他本以為這些人至少會斟酌斟酌,卻不曾想都如同聞著了肉味兒的瘋狗一樣爭先恐後地往莊府跑,前朝皇權衰落,讓他們吃盡了富貴,如今便是將在朝中有所威望的莊廷敬當成了第二個宋承觀。

正說著話,殷無崢從門外進來,鳳栩見他衣袂濕了,往外張望了下,才發覺外頭下起了細雨。

“下雨了。”鳳栩借燭火微光看見窗外細如絲的雨,“外邊涼麽?”

殷無崢已褪去了沾濕的外袍,“早過了立秋,夜裏落雨難免涼些,別坐在窗邊了。”

鳳栩卻沒起來,他轉過身瞧著殷無崢,看似平靜,可眼中卻分明翻湧著某種猶如墨色濃霧般地陰沈情緒。

“殷無崢,天子也不能事事順心。”鳳栩輕聲,“古往今來多少天子身不由己,當年父皇母後、兄長嫂嫂都是恩愛夫妻,臣聽命於天子,卻又威脅著天子,一局棋不走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贏家會是誰。”

鳳栩已經隱隱感覺到,殷無崢與莊廷敬聯手下得這盤棋,已經越來越大了。

殷無崢靜默了須臾,並未答話,而是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了卷起來的紙,在鳳栩面前的小幾上鋪開。

鳳栩低眸瞧去,驀地楞住了。

那紙上是兩件畫工精細的紅袍,制式相似,繡以騰龍金鳳、各式祥瑞,還有拆分畫出的細節,層層精美,鳳栩認得出來,那是大婚時的衣裳。

“這是……”鳳栩掌心沁出了細汗。

“阿栩。”殷無崢捏著鳳栩的下頜要他擡頭與自己對視,“我說過要娶你,旁的我不在乎,做皇帝也正是為了順自己心意,能否彪炳千載後世傳頌都不要緊,我要走的路,誰敢攔我,就殺了誰。”

殷無崢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再狂妄不過的話。

做皇帝就是為了要事事順心,他如今只想要小鳳凰活得安穩,與他成婚,別說是後世評說,就是活著的人他也不在乎。

鳳栩顫抖著伸出手,猛地撲進了殷無崢懷裏。

他不懷疑殷無崢的真心,只是有些害怕,表面上還算安寧的朝安城,就如同這場毫無聲息的小雨,或許等到被發現時,外頭已經積了許多的水。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蠢蠢欲動,他們的野心與貪婪就像蛛絲一樣交織,曾經那蛛絲結成的網將整個王朝遮得不見天日,鳳栩從前不畏死,可在一次又一次熬過長醉歡的折磨後,他開始想要活下去,更害怕最終與殷無崢也會落得不得善終的結局。

“阿栩,不要怕。”殷無崢最明白他。

寧康帝夫妻與太子鳳瑜的死一直是鳳栩心中最碰不得的痛處,也是殷無崢永遠沒法為他解開的心結,死者不能覆生,越是無可挽回,越是痛徹心扉。

鳳栩以為自己可以釋然,但當威脅重新出現時,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最後一次見到至親的場景,慘烈染血的屍首死氣沈沈,猙獰可怖。

“殷無崢。”鳳栩的聲音有些顫,“你做得沒錯,那些人,都該死。”

或許他們並未參與當年那場宮變,卻也都是冷眼旁觀等著皇權衰落後從中討了好處的,即便是沒有這次,一旦被這些惡犬嗅著機會,他們還是會瘋狗搶食般一擁而上。

“端看他們有多大膽子,又能做到哪一步了。”殷無崢揉了揉鳳栩的後頸,“放心,這次先一步布局的可是我們。”

當年宋承觀做了頭狼,帶著世家掀翻了大啟皇權,但如今的頭狼……

莊廷敬將封死的信封交給了形如鬼魅般的黑衣人,無比鄭重地囑咐:“交給陛下。”

宮中得來的情報,都是從莊氏傳去的,就以陛下身邊那些神出鬼沒的暗衛為路子,那些來莊府美名其曰為“莊大人而不平”的心懷不軌之人,早已被他們認準的頭狼當成了要狩獵的獵物。

棋局之上瞬息萬變,但提前布局之人勝算無疑更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