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9.獨占

關燈
069.獨占

鳳栩最後的記憶便是筋疲力盡地昏睡在始終緊緊擁著他的男人懷裏。

再次醒來時,昏暗仍舊盈滿寢殿,仿佛那久過一日的折磨都只是一場荒誕詭奇的夢,可渾身被拆開過似的痛楚與疲倦真切存在,他連動動手指都沒力氣。

但身上卻全無汗濕黏膩,甚至連曾被汗水浸透的長發也被精心梳洗過,不用想鳳栩也知道是誰做的,只是他沒想到殷無崢竟然還在,他能感受到殷無崢輕緩規律的呼吸落在額角,溫和輕柔。

鳳栩微微擡眸,便瞧見殷無崢近在咫尺的睡顏,他睡得很沈,眼下洇著烏青,即便是憔悴倦怠這張臉也得天獨厚地依舊俊美,連威儀都不曾減弱半分。

借著昏暗的光瞧了許久,睡夢中的殷無崢才似有所覺般微微蹙眉,隨即睜開了眼,正那道瞧著自己的視線。

“你醒了?”殷無崢像是有些懊惱般將眉心蹙得更緊,當即便要起身,“怎麽不——”

他話沒說完,鳳栩便勉強擡起手勾住他的肩,不讓人起來。

殷無崢動作頓住,輕如羽毛的觸碰便這麽落在了他眼尾,讓他不自覺地低下頭來。

“殷無崢。”鳳栩沒什麽力氣地喚他,指尖輕輕地描摹在殷無崢臉上,輕之又輕地嘶啞小聲,“很累了吧?”

殷無崢怔住。

他沒想到鳳栩的第一句話會是這樣。

明明自己也不好過,憔悴虛弱得連說話都勉強,卻還在問他是不是很累,他變得體貼又小心翼翼,與從前變得太多,只要想到究竟是怎樣的變故讓驕狂桀驁的小鳳凰這樣溫和柔順,殷無崢就寧願鳳栩對他冷嘲熱諷地問一句:“喲,這就不行啦?”

見殷無崢久久不語,鳳栩追問:“怎麽了?”

“沒什麽。”殷無崢遽然回神,拍了拍鳳栩的後脊,“餓了麽?”

鳳栩這種時候一般都沒什麽心情用膳,可殷無崢實在擔心,一天一夜還要多出兩個時辰的折磨,鳳栩滴水未進,倘若這樣下去,不等長醉歡耗盡他的性命,鳳栩的身子會先垮掉。

但鳳栩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嗯,要吃東西。”鳳栩竭力地提起精神來,對殷無崢露出了個蒼白乖巧的笑。

像殷無崢記憶中無數次看見他對著帝後與鳳瑜那些至親一樣。

殷無崢沈默須臾,才輕輕吻在鳳栩的臉頰,低聲道:“那要先放開我,宮中現下無人。”

鳳栩便乖乖地抽回手,他當然還是沒什麽胃口,即便痛苦已經退去,可骨血中似乎還存留撕裂碾碎後的隱痛,可瞧殷無崢的樣子,在長醉歡發作的這段時間裏殷無崢一直陪在他身邊,自然也沒吃什麽東西。

不多時,殷無崢便回到寢殿,允樂也很快帶著早已備好的飯食送來。

鳳栩到底還是沒吃下去幾口,但好歹有了點力氣,他這才發現時辰並非是他以為的天尚未亮,因為外頭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滿室昏暗是因今日烏雲蔽日。

“什麽時辰了?”鳳栩說完便咳了兩聲,他撕心裂肺地痛呼了這麽久,這會兒還能說出話都已經不容易。

“快入夜了。”殷無崢模棱兩可地應下,“放心,朝政已處置妥當,還剩一些不要緊的,不會耽擱正事。”

鳳栩“啊”了一聲,“我睡了這麽久啊。”

難怪連殷無崢都露出了疲倦的神色,原來不僅陪著他熬過了一次長醉歡發作,還將政務辦完大半,算算時辰,他應當是才睡下不久,就因自己醒來也跟著醒來了。

但殷無崢只字不提,將鳳栩安頓好後便要去外間,剛起身,袖子便被拽住了。

“怎麽?”他便又坐回去。

鳳栩攥著他的衣袖借力起身,還沒坐穩就跌進了殷無崢懷裏,也就順勢倚靠著他,低低道:“帶我一起。”

戒斷長醉歡帶來的不只有痛苦,還有曾被藥性刻意抹去的心痛如摧,鳳栩也是在卷土重來的悲痛中發覺,原來他從沒有從當年那場宮變中走出來,他一直被困在那日的皇宮中,徘徊在失去至親淪為棋子的兩年裏,於是不想走出房門,不想面對物是人非的陌生。

他是…前朝的孤魂。

大抵是因這次是在自己心甘情願的情況下被殷無崢從頭到尾地陪著,鳳栩忽然覺得殷無崢離開視線的每一刻都難以忍受,他將臉頰貼在殷無崢溫熱的心口,聽著一聲又一聲鮮活的心跳,不像他最後將母後從懸著的白綾上放下來時,碰到的只有徹骨的冰冷。

“帶著我吧。”鳳栩用嘶啞的聲音低低重覆。

殷無崢啞然。

別這樣,再任性一些也無妨,小鳳凰不該是這樣遲疑小心的,可殷無崢無法宣之於口。

“好。”他答應下來。

鳳栩被抱到外間的小幾前,靠著殷無崢而坐,如此一來,小幾上的奏章在他眼前一覽無餘,不過他卻對國事朝政沒什麽興趣,只眼巴巴地瞧著殷無崢,他忙於政務時方才的溫和便消失無蹤,又換上那副不茍言笑的嚴苛神情。

國事冗雜繁重,有些甚至要仔細斟酌方能決定,鳳栩自然是不會的,他從前任性妄為慣了,這兩年也都在攢著力氣等著看仇人遭報應,對政事當真是一竅不通,可殷無崢似乎對此游刃有餘,但鳳栩卻忽地發現他皺了皺眉。

於是瞟了眼殷無崢手中的奏章,漫不經心的眼神倏爾凝滯了。

“韓林鴻?”鳳栩緩緩念出上奏章官員的名字,眼神緩緩變了,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般露出陰鷙冷戾的神色,半是戲謔地啞聲問,“他有個女兒吧?”

鳳栩不知這個韓林鴻是誰,可他上奏章說得並非國事,而是洋洋灑灑寫了許多,鳳栩剛好瞧見最後的請旨納妃,在殷無崢面前再小心卑微,鳳栩也還是那個對心愛之人滿是獨占欲的他,尤其是現如今,殷無崢是他能攥住的、唯一的浮木。

殷無崢卻因鳳栩的反應而詭異地得到了滿足,像是被激怒了的小貍奴圈地盤,怎麽都要比之前郁郁寡歡死氣沈沈的樣子要鮮活靈動。

他面色微妙地應:“嗯,不過……”

“不過什麽?”鳳栩微微瞇眸。

殷無崢捏著他的下頜親了親唇角,低聲說:“不過他女兒險些嫁給了殷兆衡。”

鳳栩神色狐疑,貼著殷無崢的唇廝磨了兩下,悄悄收起了適才陰冷的眼神。

“韓家是西梁氏族。”殷無崢輕聲解釋,“韓林鴻雖有三子卻都早夭,只剩一個女兒,當年他想將獨女嫁入西梁王氏,原本定下的是個旁系宗室子,但不知為何殷兆衡非要納此女為世子側妃,雖不是正室,但也給了韓氏面子下聘,連婚期都定下了。”

鳳栩頷首,又問:“那怎麽沒嫁進去?”

“因為我回了西梁。”殷無崢口吻譏誚,“大抵是收網時韓氏察覺到了什麽,硬是將婚事給退了。”

鳳栩縮回他懷裏,嘀嘀咕咕地嘟噥聲“可惜了”,巴不得韓氏女嫁過去,然後連同殷兆衡一起被殷無崢收拾得幹幹凈凈。

殷無崢輕車熟路去拍了拍他的背,恰好允樂進來送川貝雪梨羹,殷無崢端著小瓷盅試了試溫度,才放到鳳栩手中,“別惱了,潤一潤喉,皇宮中不會再多出什麽女人,我養一只小鳳凰便夠了。”

鳳栩耳尖微紅,殷無崢這話說得好像他真的是什麽籠中的金絲雀一樣……雖然也沒什麽不好,鳳栩是會安於現狀的人,他從來都沒什麽野心,更對權利不甚上心,被戲稱朝安城第一紈絝,其實也從沒真的以權壓人過。

鳳栩沒什麽食欲,但的確有些渴,瓷盅也小,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沒幾下便喝光了。

將空了的瓷盅交還給殷無崢後,鳳栩問:“那吳家呢,可有什麽動靜?”

吳家的孫媳婦兒現在還被他關著呢,若是以前,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兒上鳳栩或許還不會太過計較,可已經做過天子的鳳栩早舍棄無用的仁慈憐憫,更何況受傷的還是他已故兄長唯一的孩子。

“吳老將軍進宮求過一次情,被我擋回去了。”殷無崢不知從哪拿了個帕子,給鳳栩擦了擦唇角。

鳳栩伏在他的肩上,姿態眷戀又依賴,“你都不問問我想做什麽?萬一我真殺了那個女人,你要怎麽同吳家交代?”

“交代什麽?”殷無崢反問,“你若是不高興,都殺了也無妨。”

“你…”鳳栩一怔,“殷無崢,你真像個昏庸無道的暴君…”

“我原本就不是什麽仁慈聖德的明君。”殷無崢平靜道,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奪天下也只是為了權利而已。

冷酷狂妄,鳳栩如是評價。

“但我會聽你的。”殷無崢話鋒一轉,捧起鳳栩的臉,眉眼間盡是不作偽的認真,“倘若你想我做個明君,我會如你所願。”

鳳栩眨了眨眼。

……莫名其妙的,大霄江山與百姓的將來似乎落在了他的肩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