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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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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故人

殷無崢命屋內伺候的允樂出去,而後自己坐到了榻上。

鳳栩就躺在那,像一尊漂亮又遍布裂痕的玉雕,了無生機,死氣沈沈。

甚至連平日裏的假笑都沒了,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內空泛無物,也不曾瞧殷無崢一眼。

但殷無崢卻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大抵是鳳栩此生的磨難終於快要到盡頭了,長醉歡的癮並未如同最壞的猜測那樣一刻不停,而是給了鳳栩喘息休養的時間,看似是要等到下一次該服用長醉歡的日子才會發作。

“想去看看陳文瑯嗎?”他問。

鳳栩終於有了些反應,緩緩轉頭,看向了殷無崢,眼中的恨意戾氣令得眉心陰郁更濃烈。

“去。”

因為嘶啞,說得很小聲,卻是切齒拊心。

灼灼燭火落在眉睫之上,照不出半分暖色,怨與恨讓他好似地獄厲鬼般,蒼白且陰冷,一雙漆墨眸子泛起森然如刀刃般的冷芒。

“好。”殷無崢伸手將鳳栩扶起來,對外吩咐了聲:“送進來。”

外邊候著的宮人便端著早備好的飯食送進來,另有人利落地在榻上安置了一張檀木小炕桌,做工精致的粥點紛紛擺上。

“吃些東西,再吃過藥,帶你去看他。”殷無崢極體貼地將軟枕放在了鳳栩身後,照顧他的動作自然而然,仿佛本該如此。

鳳栩有些怔楞。

殷無崢又意有所指地對他說:“你會高興的。”

即便是父母與兄長都不曾這樣照料過他,鳳栩一時間難以回神,下意識聽從他的話,拿起了銀筷,卻驀地瞧見指尖的一抹紅。

他放下筷子攤開手,掌心也沁著緋色,這才想起他之前似乎攥了朵海棠,如今花早已不知蹭到了哪去。

可就在這一剎那,始終不願回想的記憶卻如奔騰不息的海水般翻湧而來,如陰冷觸足般將他死死纏縛,鳳栩隱隱感覺到了蝕骨鉆心的疼。

他想起自己狼狽哭求的懦弱模樣,好似變得不再是自己,脆弱不堪到無論在他面前的是誰,為了長醉歡他都能跪下去卑微祈求一個解脫。

那是我麽?鳳栩自問,那個因長醉歡而哭嚎著祈求的廢物,仿佛自私卑劣又懦弱的另一個自己。

他本該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扛過來,再俯視著企圖操控他的長醉歡說句“不過如此”,可最終他還是那樣不堪地求饒認輸。

一敗塗地。

鳳栩忽然覺得惡心,長時間不曾進食的臟腑一陣痙攣。

他驀地掩著唇幹嘔,什麽都吐不出來,嘔到流了淚。

殷無崢因鳳栩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措手不及,只能攬著他輕輕地拍背。

鳳栩嘔了半晌方止,他猛地將摟著自己的男人推開,又伸手將那小炕桌掀到地上去。

倏爾一聲巨響,瓷器碎裂,吃食也灑了滿地,鳳栩對著滿地的狼藉,醒來後始終平靜的情緒就這麽猝然崩潰。

“別碰我,別碰我!”鳳栩猛地揮手,打開了殷無崢伸向自己的手,他厭惡眼前的一切,更厭惡那個無能懦弱的自己。

“為什麽啊,殷無崢…”

鳳栩伸手掩住了臉,似是要將不堪的自己一並掩住,殷無崢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沈默地瞧著他。

他可以說出一萬種對鳳栩有利的原因,可他心裏清楚,這出自於他卑劣又自私的愛,於是到嘴邊的千言萬語也只剩下一句話——

“我不想失去你。”他說著又重覆了一遍,“鳳栩,我不想失去你。”

鳳栩終於擡起臉,他這次沒有哭,只是用那樣哀傷又絕望的神情,似是苦笑般呢喃,“可你從未擁有過我。”

殷無崢不置可否地緘默。

“你曾經有機會。”鳳栩低頭看著自己掌心殘存的海棠花色,分不清被碾碎的究竟是花,還是他自己。

“遲了就是遲了,天命要我家破人亡不得善終,我已經認了呀。”鳳栩茫然又痛苦地低聲說,“我已經…認了,可種下的孽緣卻不肯放過我…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好,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便仿佛在剎那間失了始終撐著他的那口心氣,眉眼如舊,人卻頹喪了下去。過了許久,他對殷無崢說:“隨你罷。”

那句孽緣殷無崢聽得最真切,連他也覺得這兩字用來概括他與鳳栩的五年再合適不過,但即便是如此,殷無崢也不想放手,萬人之上的高位與至高無上的權利他都得到了,可真正坐在龍椅上,隔著冕旒去俯瞰群臣之際,殷無崢覺得索然無味。

就好像這麽些年的籌謀算計得了想要的結果後,也不過如此,偌大的江山浩浩渺渺,他四顧眺望之際卻只能瞧見雲霭重重,而那其中唯一鮮亮冶艷的顏色——竟是舊憶中的那人。

從兩年前那次連道別都沒有的分離至今,殷無崢都難能忘了朝安城的小鳳凰,只是沒料到重逢後竟是這樣。

他看著垂著腦袋半點當年氣焰也不見的鳳栩,無計可施,也無所適從,他知道鳳栩有多痛,即使是碎掉的白瓷,殷無崢也想攥在手裏。

最終他也只是將鳳栩打橫抱了起來,輕聲說:“沐浴的熱水備好了,只是想你先吃些東西……我帶你去。”

殷無崢的體貼堪稱無微不至,將一身狼狽洗去的鳳栩像黑夜中纖弱卻妖冶的花,烏發垂散在身後,清雋又漂亮,只是蒼白得過分孱弱了。

“陳文瑯在哪?”鳳栩問。

好歹他還是在乎仇人下場的,殷無崢瞧他那副虛弱無力的樣子,又想抱著他走,卻被鳳栩側身躲開了,便也只能作罷,親自提著燈在前邊給鳳栩引路。

鳳栩早想過陳文瑯過得不會很好,但才進地牢便聽見裏頭淒慘無比的嚎叫聲,直到他真正看見陳文瑯,不由得楞了楞。

陳文瑯並未被用刑,甚至連之前的傷都被好好地處理過,斷手的腕子也被紗布包了起來,只是人被鎖鏈死死束縛在木架上,不斷地扭動掙紮,嘴裏的慘叫也異常淒厲。

“是長醉歡。”殷無崢將宮燈放在一旁,昏暗的地牢裏便多了些許亮光。

鳳栩便驟然明白了緣由,長醉歡的癮上來有多痛苦沒人比鳳栩更清楚,眼下的確沒人對陳文瑯用刑,但陳文瑯還是逃不開極刑,於是心中郁氣終於得以宣洩,鳳栩如寂滅星火般的眼神終於漸漸恢覆了神采。

他轉頭看向殷無崢,說:“你終於做了件讓我高興的事,但宋承觀的下落審出來了麽?”

“快了。”殷無崢說,“放心,誰都跑不了。”

鳳栩瞥了眼已經被折磨到意識恍惚的陳文瑯,心想宋承觀這個女婿倒是也有點骨氣,這幅狼狽樣子了都沒把有關宋承觀的消息吐出來,不過也是,不說尚且能活,怕是還拿在外頭如同過街老鼠似的宋承觀當救命稻草呢。

走出地牢後,鳳栩不經意瞥見了天邊淒清的月,今夜是個好天氣,他也是第一次扛過長醉歡發作,從前最長不過一日而已,卻原來只要再堅持兩個時辰,他便不必在孫善喜那個老閹人面前痛哭流涕地祈求了啊。

只差兩個時辰。

但如今倒也無所謂了,往事已矣,前路崎嶇。

鳳栩沒覺得重獲新生,他只對下一次的發作趕到恐懼,從心底無法抗拒的怕,每一寸骨、每一滴血都在恐懼將要到來的折磨。

夜色下的皇宮也變得陌生,鳳栩不知第多少次地覺得好累,他終於沒了力氣,眼前一黑,就這麽倒了下去,但在意識消散之前,他感覺到自己落入了熟悉又溫暖的懷抱。

再一次從凈麟宮的寢殿醒來時,鳳栩已經要對自己究竟還要活多久而感到厭倦,他能感覺到腹中饑餓,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吃東西了,他曾經聽兄長說過,沒有人會在有食物的情況下被餓死,如今的鳳栩卻想要反駁他,會有的,倘若活下去意味著生不如死的折磨,倒不如死了幹凈利落。

只有活著的人要承受痛苦。

他也不知是什麽時辰,只覺得外頭還亮著,便又闔起眼來。

鳳栩聽見了開門的的聲音,便拖著虛弱的身子翻了個身——他暫且不想聽見殷無崢說話,也不想和他說話。

但鳳栩沒料到,開口的是一道裹挾驚喜的女人聲音。

“阿栩,你醒了?!”

是陸青梧。

鳳栩愕然睜開眼,猛地撐著身子就坐了起來,卻因太過虛弱而眼前發黑,又狼狽地疊了回去。

“你……”鳳栩半撐著身子扶住額角,還沒等他說什麽,陸青梧已經飛奔到他面前來,一邊扶著一邊低聲說:“別急,慢一些坐起來。”

陸青梧是將門出身的嫡女,執劍時颯落,平日裏又溫柔,鳳栩從前很喜歡這個與兄長一樣疼愛縱容他的嫂子。

他坐穩後緩了口氣,再瞧陸青梧時,也做不出聲色俱厲的陌生樣子來,面色覆雜地嘆了口氣,忽地伸手指向擺著銅鏡的桌案,“珠釵在第二層抽屜的匣子裏,那是哥親手做給你的。”

陸青梧聞言一頓,目光發怔地瞧著眼前蒼白瘦弱的鳳栩,這也是她的弟弟,可她幾乎要認不出了,從鳳栩一開口,便更加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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