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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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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摧折

聖駕回宮便直奔凈麟宮,趙淮生早等在這兒,他已經得知鳳栩又受了傷,但瞧見被殷無崢抱出來面色慘白木然的鳳栩時心頭還是猛地一跳。

在看見鳳栩掌心的傷口時,趙淮生的臉色頃刻間覆雜至極,從頭至尾,屋中死寂。

換好藥後鳳栩便一言不發地面朝裏地側身趟過去,殷無崢撫了下他的鬢發,便起身離開。

趙淮生提著他的木箱,等在院子裏,見殷無崢出來,又往遠走了走,殷無崢便也跟上去,直到離鳳栩的寢宮足夠遠,兩人才停下腳步。

殷無崢本想開門見山,可趙淮生卻先他一步開口。

“小殿下掌心的傷,老臣並非初次見著,想必,陛下也知曉因果緣由了。”

殷無崢聲音發緊,他說:“是,所以長醉歡是什麽?”

趙淮生笑了聲,卻含著無盡嗤嘲,又嘆息道:“長醉歡啊,長醉歡…老臣早年游歷四方,曾得見一雜記,裏頭記著四百餘年前,大啟的太祖皇帝都還不曾出生時的前朝,曾發生過一件大事。”

“彼時戰亂頻發,西南邊陲有一小國,軍中將士不畏生死不懼疼痛,憑借那支無畏無懼的兵馬,這小國在狼煙四起的亂世中得以自保,可惜最後還是被兵災覆滅,皇室遺留一藥方,服下此藥者,縱是烈火焚身亦無所覺。”

“名為,葬天南。”

“後來,此藥流入中原,大受權貴喜愛,將之奉若珍寶,千金難求。”趙淮生的語氣陡然染上難抑的憤怒,卻又在剎那間變為無力嘆息,“此藥並非是令人無畏痛覺,服藥後,如墜極樂之境,光怪陸離的幻象不辨真假,如夢似乎的歡愉登臨極致,欲念瘋長,即便是劇痛也難將之喚醒,權貴們沈醉於不存於世的幻境中流連忘返,於是便將這藥換了個名字。”

“即為,長醉歡。”

“世間事物此消彼長,既得了好處,就當付代價,只要用過一次長醉歡,餘生便再離不得這東西,否則會如何……想必,陛下也見識過了。”

上癮。

殷無崢腦中浮現了這兩個字。

長醉歡會令人上癮,鳳栩離不開長醉歡,但若僅僅如此,只要給他就好了,可看見趙淮生沈重無奈的臉色,殷無崢緩緩說道:“倘若給他呢,會怎麽樣?”

趙淮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不忍答話,沈默了片刻後,才說:“陛下以為,當年西南小國為何而亡,而長醉歡如今也銷聲匿跡,甚少有人知曉,還有……陛下可還記得趙鄺嗎?”

即便早有猜測,在想起趙鄺那副骨瘦如柴瘋癲無狀的樣子時,殷無崢的心還是跌入了谷底。

趙淮生苦笑道:“長醉歡的代價…遠遠超出它所帶來的益處,它令人如醉夢中,也能侵蝕人的智識,它能令人無畏苦痛,也能賦予新的苦楚。小殿下的身子日漸衰敗,筋骨、血髓、皮肉,他已用了長醉歡近在兩年,初時,他每月只服用一次也不會發作,之後便是二十日、十五日,直到有朝一日……或許會每日,或許會每個時辰,但老臣無從知曉,因為……”

他頂著殷無崢愈發陰沈的神色,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沒人能活到那個時候。”

殷無崢終於感受到長醉歡的險惡之處,它用歡愉換取人命,先令人體會無上極樂,再收取代價——將身體侵蝕殆盡,更惡毒的是還會令人上癮,用過一次便擺脫不掉。

而鳳栩……他早知自己活不長久。

殷無崢想起鳳栩每日沈默瞧向窗外時的眼神,他在瞧什麽呢,亙古永恒的江山,巍巍屹立的皇宮,遙遙漂浮的雲霧,還是……一眼便能望見盡頭的、屬於自己的末路。

“怎麽救他?”殷無崢問。

趙淮生便說:“很簡單,卻沒人能做到。”

殷無崢緊盯著趙淮生的臉,企圖從他遍布無奈的神色間尋出一絲別的可能性。

但最終,趙淮生緩緩道:“不再服用長醉歡,只這一條路。”

只不過他不等殷無崢開口,便苦笑著補充道:“但小殿下做不到的…沒人能做到,服用過長醉歡的人無一人能得善終,陛下,戒斷此藥無異於抽筋拔骨,那些人最終不是中途屈服,便是寧願自盡也不願再受苦,長醉歡便是如此了,老臣也曾勸過,可小殿下說什麽也不肯,老臣也知道,這委實太過為難他,可……”

之後的話趙淮生沒說出口。

殷無崢卻明白,可倘若這樣下去,鳳栩必定難逃一死。

而且死得猶為不堪。

如此便不難明白,為何鳳栩執著於赴死,他想要為自己擇一條帝王該有的末途,他要配得上自己身份的終點再坦然赴死,重逢那日身著赤色金龍袞袍的鳳栩便是如此,若不是因為陳文瑯和宋承觀逃脫,鳳栩不會再讓自己茍活這麽多時日。

殷無崢站在鳳栩寢殿的門外良久,一時間竟不敢推開這扇門。

——太遲了。

鳳栩反覆說過的這句話不停地在耳畔回響。

他到此刻才懂,這句話意味著什麽,他的確是太遲了,可說出這句話的鳳栩在期待什麽呢,有沒有那麽一刻……被困在宮中求助無門的小鳳凰在盼著有人能來幫他一把。

半晌,屋裏傳出虛弱的輕聲:“你在門前杵著做什麽,要麽進來,要麽出去。”

殷無崢微怔,猶豫片刻後才伸出手,甫一進門,便瞧見鳳栩不知何時從臥榻上下來了,他又坐到平日裏最常去的靠窗短榻上,窗外日光正好,他纖瘦的影落在地上,而光則灑落於他眉間,暈開柔和的暖意。

鳳栩若無其事地瞧了過來,就好像在行宮的事情沒發生過。

他瞧著殷無崢,竟微微露出了個笑。

“趙院使都告訴你了吧。”鳳栩慢吞吞地說,“長醉歡是陳文瑯帶進宮的,比起床笫間的欲,似乎折磨我、看我低頭討饒更能讓他滿足愉悅,可我不肯,到最後他大抵也覺得索然無味,便讓孫善喜逼我吃下了長醉歡,那時我還不知這東西的厲害,以為……他是終於懶得用那些手段,想對我用藥了。”

鳳栩似乎是太過虛弱,一口氣說一大段話後不由得頓了頓,略略喘了口氣,才接著說。

“我與他說,倘若我清醒後發覺他對我做了什麽,那我必定自盡,宋承觀還需要我這位皇帝陛下,陳文瑯一直只用刑卻不敢碰我,正是顧忌這個,可那次……他沒再氣急敗壞,而是對著我笑。”

鳳栩說著便露出失神的神情來。

他至今還記得陳文瑯那時的神情,唇角微勾起的弧度玩味而森然,眼睛裏都浸著戲謔與惡意,就像是在看一只被拔去喙與尖爪困於網中的小鳥,在聽得鳳栩的威脅後,他只是語調輕快地說:“放心,你這樣的美人得不到固然可惜……可總有一日,你會跪著求我,在我面前痛哭流涕,骨氣、尊嚴,這些無用的東西都會被你跪在膝下,這可比在榻上得到你有意思多了,更何況,說不定到那時……”

他的語氣仿佛陰冷潮濕的蛇一般將鳳栩束縛、纏裹,在最後一句輕聲中,將鳳栩拖入由虛幻歡愉構造出的地獄中。

“你會哭著求我疼你呢。”

鳳栩忽而頓住,恍惚了須臾後,他擡眸瞧向殷無崢,輕聲:“你能過來一點麽?”

殷無崢沒料到鳳栩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但他不會拒絕,他走到鳳栩身邊,鳳栩便用不曾受傷的左手去扯他的衣角,牽著殷無崢一起坐在榻上,原本靠著軟枕的鳳栩便靠進了他的懷裏,在觸碰到殷無崢溫熱的軀體時,鳳栩才能感覺到那纏繞著他的、如影隨形的陰冷正漸漸褪去。

“直到,長醉歡第一次發作。”鳳栩將臉頰貼在殷無崢的心口,身子細微地顫了顫,“我終於明白陳文瑯的話……獄中刑罰不敵其萬一,沒人能明白那是什麽感覺,殷無崢。”

他最後喚出那個名字時,聲音顫抖得厲害。

而後便是自嘲的笑,“我跪了,陳文瑯一語成讖,不僅是他……孫善喜也借此折辱於我,那個老太監,殷無崢……我曾跪在他面前求他。”

溫熱濡濕的淚再一次沾濕了殷無崢的衣襟,可他束手無策,過去留在鳳栩身上的一切無可挽回。

鳳栩自然是驕傲的,當年他本可以對西梁來的質子用更多手段,但他的權勢卻只用在了那些死纏爛打的小花招上,那兩年也一樣,只要他願意委身於陳文瑯,哪怕稍稍順從一些,或許可以活得更輕松些,可他不肯,他咬著牙不肯俯首——可是長醉歡,令他連僅存的驕傲也碎了。

即便陳文瑯這般責難,鳳栩也不肯溫馴,可他如今靠在自己懷裏,他曾口口聲聲說“不再喜歡”的謊言已經不攻自破。

殷無崢一動不動,連神思都在此刻僵硬凝滯,千頭萬緒地交織扭結,最後只剩兩個字——鳳栩。

仍舊喜歡他卻命不久矣的、在他懷中落淚的鳳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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