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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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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背水

“好啊。”

鳳栩輕聲應話,又自己往內側挪了挪,給殷無崢留了半張榻,“時辰應當不早了,歇歇吧。”

他的態度過於溫和體貼了。

自重逢以來,鳳栩的性情大變殷無崢都看在眼裏,平日的任他予取予求都帶著些近乎自毀的偏執,而近日這般的柔順乖巧著實罕有。

殷無崢側身躺在了鳳栩讓出的空位上,隨後一具溫熱而清瘦的身體便向他靠了過來,殷無崢下意識擡手,將縮進他懷裏的鳳栩環住,稍有愕然地低聲:“鳳栩?”

鳳栩半貼半伏地將自己埋在殷無崢的懷裏,鼻尖緊貼著他的心口,殷無崢身上的味道與兩年前殊無二致,是說不上名字和味道的淡香,流風回雪般冷冽。

委實不該這樣貪心,鳳栩在心中暗暗唾棄自己,可是真的好累啊。

“殷無崢。”鳳栩似嘆息般喚他,又小聲地說,“要是在兩年前,你能這樣抱抱我就好了。”

自以為早該無堅不摧,可鳳栩還是覺得難過,他不明白這世上怎麽會有殷無崢這樣的人,喜歡他時難過,被他喜歡時還是難過,回望與他糾纏的那些年裏,竟連哪怕一刻的歡喜也不曾有過。

可鳳栩還是念念不忘,因為鳳栩知道,他的愛與痛原本就不是殷無崢的錯呀。

所以在殷無崢因他所言而短暫沈默的幾息之後,鳳栩又輕聲地說:“你這樣舍不得,是喜歡我麽,殷無崢?”

重逢後殷無崢對他說過很多話,否認也好,堅定也好,卻從沒如當年的鳳栩一樣說出過喜歡,他曾想說,卻被鳳栩慌亂無措地哭著回絕,可這一次卻由鳳栩先問了出來。

殷無崢不知鳳栩究竟想要什麽回應。

可就在他想要說出真心話時,鳳栩卻沒有讓他開口,柔軟的指腹點在了他的唇上,輕柔如雲霧般的聲音隨之響起。

“我知道了。”他說,“不必說,你有回頭的機會。”

殷無崢都快被鳳栩拒絕習慣了,何況他又是現在這幅滿身是傷的可憐模樣,他又能說什麽?

於是到最後也只是輕嘆了口氣,“那我應當多謝體貼了。”

鳳栩詫然地哽住須臾,疑心這不像是殷無崢會說出的話,委實有悖他冷酷淡漠不近人情的做派。

“不必謝。”鳳栩的聲音帶了點壓不住的笑意。

.

宋家是朝安城當之無愧的世家之首,從太祖皇帝建國以來便屹立不倒,出過文臣丞相,筆尖定江山,也出過武將太尉,刀鋒平乾坤,即便是大啟沒落之際,宋家也能在黨派林立權利傾軋中將朝堂變成宋家的一言堂,殷無崢固然有雷霆手段,也不能將朝安世家殺盡。

但他可以重用西梁臣,段喬義自如南營後,又因朝安的那場大雨立了功,陛下還明顯疏離了晏家,一時不知多少人想要同這位官場新貴搭上線。

是夜,殷無崢將鳳栩手上纏著的紗布摘下去。

鳳栩手上的傷養了近半個月才好,原本一雙漂亮白皙的手如今疤痕遍布,右手除了磨平掌紋的疤之外,還有重逢那晚鳳栩拿燭火灼燒手腕留下的痕跡,左手一條疤痕自虎口橫穿掌心,周圍還有因撕裂而留下的細小傷疤。

精美的白瓷之上,裂痕便顯得猶為猙獰。

嬌貴的小鳳凰二十年來身上都沒留下過什麽疤痕,卻在這兩年裏傷痕累累,痛苦如烙印般留在他的身上,隨處可見。

但鳳栩自己不以為意,活動了兩下手指,還有心情感慨道:“總算能動一動,手都要僵了。”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周福的稟報:“陛下,段都統求見。”

“讓他進來。”殷無崢對外說。

鳳栩見怪不怪,他坐在屏風後的內室,偶爾有朝臣覲見,殷無崢也不避諱,就這麽坦蕩地去外間見段喬義了。

外間的說話聲鳳栩聽得真切,都是段喬義在向殷無崢回稟他這段時日與朝臣結交時私下探聽的消息。

“宋承觀在朝安城根基太深,四大營對臣也只是表面聽命,昨夜鄭羨林與其他三營都統設宴邀臣,話裏話外都是提醒敲打,他們胸有成竹,可見在他們看來,宋承觀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段喬義的語氣難掩厭惡,“臣見他們一味勸酒便沒敢喝,他們竟還光明正大地告訴臣酒裏加了好東西,說是什麽千金難換長醉歡,這群瘋子……”

倏爾,一聲輕笑響起。

段喬義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楞楞地看向屏風後走出的素衫青年,一時間有些傻眼,雖說他聽聞凈麟宮裏住著那位,但著實沒想到,陛下見他時,這人就在屏風後面聽著呢!

許是因夏日炎熱,鳳栩的長發盡用一支木簪挽起,淺青色衣衫清淡雅致,他緩緩走到段喬義的身前,眉梢微挑。

看看似溫和的氣質倏爾被矜傲取代,他輕聲說:“你該慶幸,沒喝下那東西。”

段喬義指尖都麻了,倉促地往後退兩步,同陛下疼愛的這位舊主拉開距離。

鳳栩不以為意,他饒有興趣地盯著這位段將軍上下打量,倒是比晏頌清那個偽君子順眼得多,於是便又笑了笑,轉身走到了殷無崢身邊,堂而皇之地靠在殷無崢手邊的桌沿上,雙手環肩。

“鄭朗卸甲交權,鄭羨林也只是任由宋承觀差遣的一條狗,他敢對你動手,未必不是宋承觀的授意,他和陳文瑯至今下落不明,自然也與朝安世家脫不了幹系,說到底——”

鳳栩忽而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瞧向殷無崢。

“是因為我還活著呀。”

殷無崢不為所動,半張臉都隱在光影之下,側顏如同一尊精致華美的雕塑,聽得鳳栩的話後,他蹙起了眉,但不過須臾之間,殷無崢從中聽出了些其他的意思。

鳳栩還活著,宋承觀便有了匡扶鳳氏的由頭,只要他能翻身——那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

屋內剎那間靜得針落可聞。

段喬義眼觀鼻鼻觀心,他哪敢多說半個字,硬是一聲不吭。

鳳栩見他們兩個都不肯接話,便自顧自地說下去:“宋承觀的根基在朝安,離開朝安城他只會更被動,如今按兵不動只是因為還未能得到機會,只要……給他一個餌。”

最後的幾個字音鳳栩說得很輕,但眉眼間沈冷的戾色卻那樣濃烈。

“鳳栩。”殷無崢沈聲,“別任性,回去。”

鳳栩伸出手去,輕輕撫上了殷無崢的下頜,就這麽堪稱放肆地擡起天子的臉,與他對視著,不肯退讓半寸。

“不。”他輕柔卻堅定地拒絕,聲音漸漸地冷了下去,“宋承觀沒有退路,他只能背水一戰,他一定會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出手——”

說到此處,鳳栩的聲音遽然柔和下來,帶著些許蠱惑意味地壓低了聲。

“只要給他這個機會,你的皇位就再沒有後顧之憂,殷無崢,大霄的新君,你敢以天為號,怎麽變得貪生怕死了呀?”

段喬義在一邊聽得冷汗都出來了,想告辭又不敢出聲,低垂著眼連眼神都不往那邊瞄。

“即便以餌誘之,也不是你去。”殷無崢將鳳栩那只清瘦的手握住,“你聽……”

“那是誰,你麽?”鳳栩沈聲,“殷無崢,你還是不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大啟朝安城的靖王早已經死了!”

這話無異於在赤裸坦白地告訴殷無崢——你再也不是我渴求著的唯一了。

殷無崢不可避免地怔忡了片刻,但鳳栩的神色堅定如舊,他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他想要覆仇,想要用仇人的血祭奠死去的親人和自己。

殷無崢目光中浮現難以言喻的覆雜,他輕吐出口氣,仍舊不見慍色,而是輕聲說:“鳳栩,只要再等一等……”

“我等不了了!”鳳栩猛地抽回手站直身子,他胸膛劇烈起伏數次,才回歸平緩,像是冷靜了下來,“我還要等多久,等到宋承觀壽終正寢嗎?!殷無崢,我等太久了。”

沒人發覺小鳳凰眼底的悲戚與畏懼。

鳳栩能感覺到身體的衰敗腐朽,從血肉到筋骨,他是坍塌廢墟中拼命生根發芽的一株草,卻在竭力掙紮等待著陽光再次劈開長夜時日漸衰弱,他害怕等不到那一日,他也不願就這樣爛在這座囚籠中。

朝安城的靖王早已經死了,死得悄無聲息,可大啟的君主還有機會,還有機會選擇要如何去死——他可以死在明心殿的那場大火前,可以做為殺死晏頌清的罪人被處決於世間,但他不能就這樣平庸而安靜地死在這裏。

鳳栩在殷無崢沈默的註視中,一切脆弱都在剎那間消失不見,仿佛從未有過,他身著素衣,分明該是狼狽的階下囚,可他身如歲寒長青的松,擲字清晰地慢聲:“我是大啟的天子。”

亡國君也是君。

這一句如驚雷般落在殷無崢的心頭,他恍然驚覺,眼前這人不再是需要被庇護於羽翼之下的小鳳凰了。

他是——皇帝啊。

哪怕落魄,哪怕狼狽,他也會守著鳳氏皇族最後的尊嚴而戰。

等待時機背水一戰的,不僅僅只有宋承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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