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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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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重逢

夏夜銀月高懸,大啟朝安城的皇宮亂作一團,宮門前遍地屍首,猩紅的人血灑滿宮道,城墻上的赤焰啟字旗攔腰折斷,呼嘯風聲似對天下宣告,盤踞中原江山三百餘年的大啟,就此亡國。

天子居所明心殿內也是一派亂象,太監宮女們爭相逃離。

“快,快跑!”

“西梁軍入宮了——”

鳳栩身著金龍盤雲的赤色袍,大啟以赤為尊,金龍即帝王。如今大啟最後一位君王沒有絲毫逃走的意思,坐在自己的寢居內,半散著發,將手中一粒綠豆大小色如鮮血般地藥丸送入口,而後從枕下摸出了一把鋒利匕首,視線緩緩向下移。

在他腳下,正踩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肥碩太監,那太監身著彩蟒花衣,嘴被一個青瓷的葫蘆瓶撐開,津液順著下頜將他那件可值百金的衣裳沾濕大片,正驚恐萬分地“嗚嗚”出聲,像是在求饒。

鳳栩笑了笑,收回腳蹲下身去,伸手攥住太監的頭發讓他擡起頭,將他的嘴對準床榻邊緣,狠狠一磕——

瓷器碎裂聲與淒慘叫聲同時響起,那太監嘴裏的瓷瓶被磕碎,混著碎裂的牙滿口的血,淒慘可怖。

太監五官扭曲,陰狠又怨毒,口齒不清地說:“他……回來了,你等著……你,會比我,死得慘……一萬倍。”

鳳栩聽完,冰冷的匕首便穿透了太監的兩腮,於是又一聲慘叫。

“勞你擔心了,孫總管。”鳳栩緩緩地擰著刀柄,刀刃便在孫善喜的臉和嘴裏旋轉。

孫善喜的慘叫已經變了音,直到鳳栩將刀拔出來,他那張肥肉連橫的臉已經變成了血葫蘆,他微微動了動唇,無聲說了三個字。

“殷、無、崢。”

鳳栩因這個名字走神了一瞬,記憶隨之翻湧,他的思緒如今好似漂浮著,眼前的場景也扭曲紛雜,時而是綺瀾苑滿樹的紅海棠,時而是荷花池一望無際的碧色,時而是觥籌交錯間那道沈默而俊挺的身影。

“殷無崢,日後就跟著本王如何?”

“殷無崢,陪本王游船——”

“殷無崢……”

“殷……”

少年的聲音在時光流轉中逐漸隱去,那些碎片般的場景不斷變換,不再綺麗夢幻,取而代之的是殘酷的兵戈之聲,鋪天蓋地的黑暗壓下來,好似天穹碎裂一般,鳳栩恍惚地眨了眨眼,他知道是藥效發作了,也早習慣這樣游魂一般的輕松,沒有悲傷,不會痛苦,只有怪異的愉悅感。

“他幾時找到這兒。”鳳栩唇角勾起古怪的笑,“孫總管,就幾時解脫。”

匕首又落,飛濺起的血珠子落在鳳栩的臉頰,襯得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像是索命的厲鬼,神色間還帶著些期待的意味。

他當然不會逃走,他已經在這座被枯骨和人命堆起的皇宮裏等了兩年多,將近八百個日夜朝暮……

——就是在等今天啊,等那個人回來。

.

西梁軍輕而易舉地打進皇宮時,殷無崢便發現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已經人去樓空,古舊城墻巍巍屹立,王朝興衰也不過眨眼之間,接手皇宮,整軍布防,直到這座易主的皇城固若金湯,殷無崢才想起那個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人。

“鳳帝呢?”他問身後跟隨的手下。

那人即答:“段將軍剛派人來說,人在明心殿。”

殷無崢說:“去看看。”

明心殿內燃著燭火,周圍都已被西梁軍封死,段喬義站在宮門口,對殷無崢行了禮,臉色有些欲言又止的怪異,甚至不由自主地往明心殿內瞥了一眼,“主子,人就在裏頭,可他……”

段喬義自小在沙場摸爬滾打,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了,能讓他露出這幅神情,殷無崢隱隱覺出些不妙來,蹙眉道:“怎麽?”

“他……”段喬義張了張口,往後退了一步讓開路,“主子還是去親眼看看吧。”

殷無崢大步流星地走進燈火通明的明心殿,剛靠近屋門,他就嗅到了血腥味,極其濃烈的血腥味。

“砰——”

殷無崢猛地推開門,剛一進去,瞳孔便驟然緊縮。

只見地上橫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臉已經看不清了,身下的血匯聚成猩紅的一灘,周圍散落著碎肉與已經被切碎的手腳,一把刀正插進他的膝蓋內,而且他還活著,血淋淋的胸廓正細微地起伏。

殷無崢微微移開視線,便發現他要找的人正坐在擺著小炕桌的短榻上,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著蒼白手指上的血跡,穿著燦若暮霞般地赤袍,整個人蒼白瘦弱,燈火下的眉眼也似蒙了層陰郁。

鳳帝,鳳栩。

殷無崢想到最後一次見他時,鳳栩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紈絝模樣。

他也想過再見鳳栩時,針鋒相對也好,對峙嘲諷也罷,但唯獨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鳳栩,像個游蕩在人間的厲鬼。

鳳栩將雙手擦得幹幹凈凈後,緩緩擡起臉,毫無血色的面頰上浮現了一抹笑。

“你回來啦。”

說完,鳳栩歪頭瞥了眼進氣多出氣少的孫善喜,輕聲說:“說好的,等你來了就給孫總管一個痛快,可惜那把刀我拔不出來…算了,就讓他多喘兩口氣吧,反正早晚都要死的。”

他的視線又落在了殷無崢的身上。

這人兩年來似乎變了些,但又好像沒變,身形頎長而挺拔,五官深邃俊朗,總是一副不茍言笑嚴苛冷淡的模樣,但比起鳳栩記憶中的他,顯然眼前的男人氣勢更加迫人,已經出鞘的刀從西梁殺到了朝安,他不再是五年前那個被親生父親送到大啟的弱小質子了。

在他打量殷無崢的時候,殷無崢也在看著他,他們之間實在……沒有什麽舊情好念。

都是孽債,是冤緣。

殷無崢厭惡鳳栩,從見到他的第一面開始。

不為別的,鳳栩的命太好,父母恩愛,兄長疼愛,連皇室慣有的兄弟鬩墻爭儲殘殺也不曾出現,而這樣被驕縱寵愛著長大的鳳栩,被養成了個囂張跋扈的紈絝,金玉在外敗絮其中的草包。

果然,在帝後和太子死後,鳳栩這個被強行摁上的龍椅的皇帝,不過是個提線木偶而已。

無能,驕縱,每一樣都讓殷無崢厭惡。

“你在發什麽瘋?”殷無崢緩緩開口,語氣中的不耐顯而易見。

“我們也算久別重逢,你怎麽還是這幅樣子。”鳳栩靠在軟塌上,笑吟吟地問,“宋承觀和陳文瑯呢?畢竟都是大啟的舊臣,朕這個舊主總得瞧著他們殉國,才能安心上路。”

殷無崢遲疑了片刻,才說:“跑了。”

鳳栩的笑驀地散了個幹凈,連發飄的視線也重新凝聚,一瞬不瞬地盯著殷無崢,問:“跑了?”

不等殷無崢說話,鳳栩便坐直了身子,低聲呢喃:“那可不行,不行……朕還不能死。”

鳳栩的腦子很亂,藥性讓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殷無崢沒能給他帶來想要的消息,可新君怎會放過舊主?鳳栩知道,殷無崢不喜歡他,在朝安的三年,他強行將殷無崢困在自己身邊,招數用盡也只讓殷無崢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冷漠譏誚。

“殷無崢,你要殺了朕麽?”鳳栩的聲音很輕。

殷無崢看著他,“我沒有放過你的理由。”

“你有。”鳳栩彎起唇角。

殷無崢看著他的笑,無端地覺得毛骨悚然。

“死是最輕松的…”鳳栩喃喃著說,“朕當初那樣對你,你該恨朕…讓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方法有很多,留一口氣就夠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向了灼灼燃燒的燭火,蒼白的腕子在映照下變得柔暖,而後那一簇火便纏上了血肉之軀。

殷無崢沒見過這樣二話不說就拿火燒自己的,楞了片刻後猛地反應過來,大步上前攥著那人的手臂挪開。

碰到他的一剎,殷無崢便感覺手中攥著的手臂實在纖瘦,隨即便瞧見腕上那一塊灼傷,不由得低聲罵了句“瘋子”,再看鳳栩的神色,殷無崢忽然覺得這其中有古怪。

鳳栩被養得嬌氣,更怕疼,往日磕出個印子都好像是天大的事,可眼下的鳳栩似乎感覺不到疼一樣,烈火焚燒的劇痛可想而知,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還有些……怪異的興奮。

鳳栩用另外一只沒被桎梏的手去攬殷無崢的肩,笑著對他說:“你想怎麽報覆都可以,你是喜歡男人的吧…或者,詔獄裏有許多好玩的東西…殷無崢,朕可以寫禪位詔書,讓你名正言順地君臨天下,朝安的舊世家也會俯首稱臣…”

他幾乎是想盡了折磨自己的辦法,邊說邊靠近了殷無崢,幾乎把自己埋在他的懷裏,附耳輕聲問:“可以先不殺朕麽?”

兩年而已,鳳栩像變了個人,他要多活一段時日,殷無崢明白是為了操控他做傀儡的那兩個人。

但有一樣鳳栩說得沒錯,殷無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只喜歡男人,可他的確對鳳栩的身體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猛地將鳳栩從短榻上拽起來,雙眸內一片暗沈的欲念。

“你別後悔。”殷無崢的聲音沈冷,像在壓抑著什麽。

鳳栩仍在笑。

他知道,殷無崢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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