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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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李時曾經自己背著包出去玩了一次。

他跟家人說和同學一起,跟朋友說跟家人同行,其實就是自己一個人,權當散散心。

之前他們學攝影的時候,王鵬飛總在宿舍和李時說要一起去H山玩一次,據說那邊風景很好,可以拍些真正驚艷的照片。結果後來畢業前各自忙碌,終於未能成行。

李時是自己一個人上的車,他此行沒帶相機,一路都在自顧自沈默。

來到H山腳下時天色不好,沒一會兒就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山上雲遮霧罩,一路也看不清什麽景色。

李時坐在上山的纜車裏,感覺自己就像被放在了一個密封的罐頭中,悶悶的連想要宣洩的情感都只剩回響。

山頂附近另一條路的盡頭有個峽谷,李時也沒什麽事,雖然看不到風景,也從眾地沿路跟著人群走了下去。

這條去峽谷的路有些遠,他平時疏於鍛煉,走到下面已經十分吃力,坐在一旁暫且休息。

就在這個時候,山谷中起了一陣清風,拂過層層山崗,轉瞬間雲開霧散,露出了這片山水的真容。

是真的難能一見的美景,美輪美奐令人如墜仙境。周圍的人都舉起手機拍照,李時也擡頭四顧,卻終於沒有拿出手機。

當夜他住在山上,第二天起了大早去看日出,沒想到清晨雲霧濃重,太陽遠遠的像個乒乓球一樣悄悄升起,談不上有什麽特別的美感。

他坐在長籲短嘆的人們之間憑欄遠望,層層雲霧阻隔,難見天色分明。

在下山前,李時特意繞去看了H山的瀑布,這時候正是水量大的季節,有飛龍流瀑曲曲折折地從崖壁跌落下來,如玉帶寸斷,水霧激揚飄飄欲仙。

李時站在瀑布下,任冰涼的水汽撲在臉上身上,沾濕了薄薄的衣衫,不由想起之前在宿舍裏和王鵬飛並肩坐著看完的那部電影。

電影裏兩人半途分道揚鑣,黎耀輝一個人去了曾經心心念念的瀑布,站在瀑布撲面的水霧前,他說:“我一直覺得,站在這裏的應該是兩個人。”

下了山之後,李時在市裏吃到了當地非常出名的,也是王鵬飛一直想吃的小龍蝦。

味道真的很讚,肉鮮味足,活色生香。他一個人吃掉一整份,然後在賓館的衛生間吐到帶出血絲。

很疼,像要從身體裏剜出一顆心一般。

他伏在洗手池上,用冷硬的臺面抵著腹部,毫不克制地讓眼淚撲撲簌簌地掉下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為這件事哭。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第二天眼睛腫得睜不開,他在火車上假寐了一路。

後來回到家,他看到手機上之前自己發的朋友圈有很多同學點了讚。

“喲,這麽文藝。”

“這是去哪玩了?”有人問。

他沒回覆,只在點讚的列表裏看了一下,裏面沒有他心裏的那個人。

朋友圈是他在山頂上的時候發的,發了一張斜陽下帶著露珠的草葉,配字“露珠點點欲圍霜”。

李時刪掉這條動態,然後按滅了屏幕。

既然無法割舍,他能做的便只剩下等待。

等待仁慈的時間來幫他淡忘。

“你覺得……他會接受嗎?”

在雨霏霏問出這個問題之後,直播間維持了一陣短暫的沈默。

李時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半天都沒接話。不過觀眾倒沒覺得有什麽,在彈幕裏聊得很歡騰。

“鼓勵妹子勇敢試一下!”

“哇這個情節令人心動~~”

“女追男隔層紗,妹子,上吧!”

“抱歉。”李時忽然開了口。

他擡眼看了下鏡頭,這一眼似乎交織著很多矛盾難解的覆雜情緒:“如果是我……我不會接受。”

“啊??為什麽啊雨大?”

“對啊忽然好奇。”

“雨大今天真的很不一樣誒……具體是哪我也說不好。”

“同感!”

李時看著彈幕飄過去,歪著頭繼續說了下去:“因為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謊言上的,對我來說,撒謊和隱瞞並不是愛。”

彈幕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可能大家都在認真地聽他講話。

李時側了眼,將目光投向拉著窗簾的窗子。夜已深了,有孤星的光芒從窗簾的縫隙中隱隱漏出來。

“有人喜歡說什麽善意的謊言……”李時勾唇笑了笑,“但我覺得,不要騙自己了,謊言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省事,為了自己不必解釋,為了自己不被看輕,不被傷害。”

李時轉回了目光,直直望著攝像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是堅定的,如雲開霧散,銀河飛瀑,明月當空:“我覺得人最可貴的情感是真誠,你要先學會面對自己,才能去學會不辜負他人。”

李時深呼吸了一下,擡手關掉了這個聊天框,然後在去點下一個私信前,仿佛是隨口加了一句:“這句話也送給我曾經的……一個朋友。”

他就像是平常回答完了一個問題一樣翻過了這一頁,繼續去說起別的話題。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王鵬飛怔怔地看著電腦屏幕,傑寶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等到直播剛一結束,李時手機便響了一聲,是王鵬飛發來的微信:“對不起,以後我不會這樣了。”

他沒想著要回覆,拿著手機往床邊走,手機卻在手裏又震了一下。

“你註意身體。”

李時用一只手在胃部按揉著,慢慢側躺下來,心裏莫名地有點動容。

在他棄絕了所有希望的時候,這個人偏偏伸來了一根樹枝。

這根樹枝——也可能只是脆弱的蘆葦,或許不足以將他從深深泥沼中拉出,但終究是一點點好意。

李時閉上眼,他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如果是從前的他,可能無論如何都不會推開這個人。

但現在他不想要了。

哪怕身心交瘁遍體鱗傷,他只想自己一步一步從這泥沼裏爬出來。

王鵬飛對著電腦楞了太久,差點錯過了吃飯時間。

他瞥到手表的指針才忽然驚覺,迅速出了宿舍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飯廳,打好飯坐下來,一頓暴風吸入。

“大飛,吃這麽快?”有路過的同事打趣道。

王鵬飛把嘴裏那口咽下去:“這不是來遲了嘛。”

他吃飯一向很快,用父母的話來說就是狼吞虎咽,食不知味。

不過之前在學校裏和李時一起吃飯,他怕吃快了李時著急,一直都有意識地放慢速度,等李時細嚼慢咽一番再一起回宿舍。

而李時每次都會把他喜歡的吃的挑出來扔進他碗裏。

“我吃這個胃受不了。”李時總是這樣解釋道。

那時候竟然沒想過去問他,既然不能吃,為什麽要去打這個菜呢?

王鵬飛慢慢嚼著嘴裏的最後一口飯,漸漸理清了思緒。

他覺得李時說得對。

他既然動了這個心思,為何不敢以自己的名頭大大方方地和李時交流,卻要借著小號去表明心跡?

因為他害怕,害怕之前的傷害他無法逾越,害怕過去如同一塊沈重的石頭壓住他們的未來。

他只敢借著一個馬甲去試探,想知道對方是否願意為他開啟新的一頁。

王鵬飛打開手機裏的直播網站頁面,將自己的名字改回了一開始的“鵬程萬裏”。

很早以前,他在□□上的昵稱也是這個。

他賬戶裏還剩下不少幣,他打算明天送點禮物出去,就用這個名字。

從現在起,他要開始堂堂正正地以自己的名義去做這些事。

結果王鵬飛完全沒想到,第二天李時竟然沒能按時上播。

他早上起床便照例打開直播,發現李時不但遲了,而且遲了四十多分鐘。

這已經遠遠超過他平時會遲到的時間了。

直播間沒掛請假通知,而且今天按照官方的流程,他還要做比賽的講解,大概一小時後就要開始了。

王鵬飛在去上班的路上一路坐立不安,到底是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似乎空響了很久很久,久到王鵬飛幾乎要放棄了,才終於被接通。

“嗯?”電話那端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小時?”王鵬飛不覺放輕了聲調,“睡過了?”

那邊靜了幾秒,傳來幾聲窸窣的聲響,然後人聲也變得清晰了許多:“嗯,謝了。”

李時說完這句就掛了電話。

王鵬飛開著直播頁面等了大概五六分鐘,直播便開了。

他一眼就看出來,李時的狀態不怎麽好。

鏡頭不算太清晰,但能看到李時發梢都是濕的,臉頰嘴唇都沒什麽血色,看著像是迅速洗了把臉就上播了。

“大飛,到地方了,還不下車?”同事們在車外招呼他。

王鵬飛應了一聲,收了手機拿起采訪包跟著下了車。

他心裏很擔心李時,從昨天起李時好像就不太對勁,今天更是十分罕見地竟然在要直播比賽的日子睡過頭。

但擔心歸擔心,他這邊一天的工作已經忙忙碌碌地開始了,他到了現場便加入了繁忙的采前準備,無暇再關註李時的情況。

李時被電話吵醒後終於意識到自己錯過了鬧鐘。

他昨晚直播結束後,又強撐著做了會兒比賽的功課才去睡覺,才睡了沒到兩個小時就被胃痛鬧醒。

他捱了又捱,實在熬不過去,爬起來喝水吃藥折騰了好久,才又迷迷糊糊重新睡著,誰知竟一覺睡過了頭。

掛了電話後,李時迅速起身去洗漱,都走到衛生間門口才感覺到遲來的反胃和頭暈,撐著墻走了兩步趴在馬桶上吐了幾口,只吐出了一點苦水,胃裏又翻騰得厲害,幾乎是用盡了自制力才將自己撐起來。

今天要講解比賽,不能告假,李時橫了心吞下一把止疼藥,坐在了電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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