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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給過你機會(回憶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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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給過你機會(回憶線)

劉麻子的道歉信寫得聲情並茂,把他自己怎麽出於嫉妒和扭曲心理編造謠言汙蔑同學的心理和行為闡述得事無巨細條理清晰,最後向無辜受害的夏清和金鳳誠摯道歉。

一石激起千層浪,學校想息事寧人都沒辦法了。據說他爹媽連夜趕來,求爺爺告奶奶,又給學校捐了一大筆讚助費,才勉強留校察看。

至於他粉碎性骨折的腳踝,劉麻子堅稱是走夜路不小心,被宿舍臺階絆倒摔的。

一場鬧劇落下帷幕,在高三這一年的變態高壓生活中,留不下太多的痕跡。

可對夏清來說,卻是表面風平浪靜,內裏翻江倒海。

腦袋裏理智的小人不斷敲打他,人家明顯是給金鳳撐腰出頭,跟你沒有一毛錢的關系。你趕緊消停,不要自取其辱。可心底裏還有一個不情不願的聲音,即便被打壓的擡不起頭來,依舊不斷執拗地要一個說法:憑什麽。

他憑什麽在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靠近之後,又那樣踐踏真心?

他憑什麽一句話,就讓自己無力反駁?

夏清氣自己不爭氣,他明明可以否認,可以狡辯,甚至可以反擊回去的。他後悔了,憑什麽一個人坐立不安抓心撓肝。

他一向是眾星捧月,哪怕這回被傳謠言,

啥時候變成忍氣吞聲的性子了?

他不好過,誰也別想揮一揮衣袖就置身事外。

我喜不喜歡男人怎麽了,別忘了,最開始我們就是雇傭關系。老板沒說辭退,誰允許雇員先撂挑子的?!

夏清無奈又憤恨地給自己做了兩天心理建設,終於在這天上午埋頭掏出手機,再斷聯一周之後,給置頂那個聯系人慷慨地轉賬100元,冷酷直接地發了四個字:煎餅果子。

他刻意等了一節課,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朝後排瞥了一眼,時城不在座位上。

這節課下課是間操,休息時間加倍,夏清借口去物理老師辦公室改題,沒去操場活動。他特意等了好一會兒,繞到後樓梯老地方,轉圈找了一遍,連根毛都沒有。

夏清頹喪地回到教室,坐下,趴到桌子上,恨不能把一張臉嵌進木頭裏。

太難堪了,簡直丟人丟到太平洋去了。

“夏清,”做操歸來的學委觀察了半天,打過上課鈴,物理老師的高跟鞋聲音登登地響,她推了夏清一把,“上課了。”

夏清蔫蔫地從桌子上爬起來,物理老師環顧教室,皺眉道,“不舒服的同學要及時請假,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知道嗎?”

渾渾噩噩的過了一上午,高珩喊他去食堂吃飯,夏清直接讓他幫忙請假。他無地自容,沒法在這個空間裏繼續呼吸下去。他匆忙收拾了書包,鬼迷心竅地又繞路到後樓梯,然後,看到一個被鋁箔保溫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擺放在熟悉的位置上。

“欸,你不是不舒服嗎?”高珩吃飯回來,詫異地瞪大眼睛,“我都給你請好假了。”

夏清懶洋洋地倚著窗臺,“好了。”

“那你吃飯了嗎?”

“吃了。”

高珩不信,“吃什麽了?沒見你去食堂啊。”

“煎餅果子。”夏清實話實說。

“我靠,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高珩震驚,“你不是一步都懶得走嗎?”

“去去去,”夏清攆他,“別浪費我時間,物理卷子還沒改完呢。”

“切,過河拆橋。”

夏清盯著沒有動過的轉賬記錄,發了一句,“收錢。”

時城是下午第一節課上了一半回來的,大概今天飯店午餐時段比較忙。臨近放學,對話框終於顯示,錢被收下了,那人照舊轉回了差額。

於是,夏清又心安理得地恢覆了隔三差五地下單,並且抱著不可對人言的隱秘心思折騰人,什麽不好買要什麽,上午點下午才出鍋的煮玉米,下午要上午賣光了的烤地瓜。

他也不知道時城是怎麽做到的,即便不是太及時,但他下過的單,一天之內,一定能夠吃到。漸漸地,夏清心底壓成一團的委屈和郁悶,不由自主地展開來一點點,就一點點。

但也僅限於此,他習慣成自然每天額外整理的重要知識點,一頁一頁積攢起來,卻不會再送出去。人都是怕疼的,何況他這種從來沒被打過臉的“嬌氣少爺”。

臨近期末,高三元旦只放了半天假。有人唉聲嘆氣,有人鬥志昂揚,也有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的。

金鳳從來沒試圖掩蓋過自己的目的,她就是追著時城來的,然而作為村長家的閨女,她面對其他人再囂張跋扈,只要時城一個眼神,也得立馬噤聲。

這種壓迫感是天長日久養成了,一時半會兒哪改的過來。

他們老家是個很小的村落,常年被龐大的鄰村占地占水占路,總之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欺壓。大約最初也試圖反抗過,但人數不到人家三分之一,又多是老的老小的小,面對有組織的團夥霸淩,根本沒有還手之力。金鳳他爹雖然是村長,但是個典型的老好人和稀泥性格,不然位子也坐不長。

全村人基本上都認命了,除了逐漸長大的三個孩子。時城、王海和金鳳。小時候,附近幾個村的小孩都去鄰村的小學上學,他們沒少被欺負捉弄。要麽忍氣吞聲,要麽像劉麻子那樣幹脆給人家當走狗,只有時城從來都是硬碰硬。王海沒什麽腦子,但跟準了時城,挨罵挨打也從不抱怨。金鳳打小就是個叛逆丫頭,最看不上他爹唯唯諾諾的樣子,所以她習慣跟在時城和王海的屁股後邊,他倆打架的時候,她幫忙薅頭發扔石子。

少年人的友誼總是很單純,時城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沈默寡言。最初,他們把金鳳當兄弟,金鳳自己也沒意識到性別差異。直到王海傻人有傻福,初中的時候居然追到了隔壁村花當女友,為這事兒,他們兩個沒少被隔壁村的流氓村霸圍堵幹架。奈何不講理的怕不要命的,沒有人真的敢跟時城死磕,搞不定便也消停了。金鳳有事沒事兒瞅著身邊有人談戀愛,突然有一天,就開竅了。

可惜,光她一個人開竅上桿子,沒用。都說女追男隔層紗,要是換個人,大抵是根本扛不住金鳳這丫頭火力的。不過,時城另當別論。金鳳不敢太過分追求,再加上時城出事之後休學了一年多,她也是最近才打聽到,時城在縣裏的高中覆讀。金鳳在家裏要死要活鬧了一個多月,他爸終於妥協,把她送了過來。

所以,考不考得上大學,不是她的主要任務,她就是來追人的。誰知道剛過來就趕上時城不在,劉麻子造謠他退學了,金鳳差點兒就信了。出師未捷,還整出了緋聞,簡直鬧心得不行。還好時城回來了,她第一時間也不知道說點兒什麽好,嘚啵嘚啵把劉麻子那些惡心事兒全抖摟出來了。本來,金鳳沒打算讓時城幫忙的,他們四個計劃好的報覆方案足夠出氣。但是時城快準狠地一天搞定,金鳳心底難免泛起漣漪。即便時城跟她強調了,就是看劉麻子不順眼而已,讓她別多想也別來找他。

但怎麽忍得住呢?不讓明著靠近,那就只能暗戳戳跟在身後。金鳳有事沒事就在走廊溜達,企圖摸清楚時城的作息規律。

同樣沒法全身心投入高考覆習的,還有殘了一條腿的劉麻子。他本來已經認了倒黴,沒有報仇的膽量。要不是誤以為時城退學,再借他十個膽也不敢挑釁。可他爸他媽來了之後,不但不安慰,還把氣都撒在他身上,說他自己招惹活閻王自作自受,還連累他們在村裏被村長穿小鞋。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劉麻子一股怨氣堵在嗓子眼兒,生出了這輩子最大的盲目勇氣。他非得抓住時城點兒把柄不可。學校嚴抓早戀,要是能把時城和金鳳堵個正著,就算是再被揍一頓也認了。反正他打定主意,絕不再掉以輕心,放假前不踏出校園一步。時城要是敢在學校動他,那怎麽著也得付出至少是記過,也有可能是退學的代價,他不至於像這之前幹吃啞巴虧。

於是,金鳳在跟了好多天之後,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在後樓梯拐角把剛剛放好東西的時城堵住了。而劉麻子也在小弟拍照報信之後,一瘸一拐地摸了過來。

“這是什麽?”金鳳眼淚巴巴地問時城,“我跟你好幾回了,東西是給誰買的?”之前幾次她不敢靠近,跟丟了。這一次好不容易逮著現行,她就知道,時城不可能自己天天吃亂七八糟的零食。

“讓你別跟著我。”時城沒搭理她,轉身要走。

“你別走,”金鳳扯他袖子,“城哥,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談了對象才不搭理我?”

“快快快,拍下來。”劉麻子在柱子後邊賊眉鼠眼地指揮,一個不小心,單腿栽了下來。

“啊啊,摔死我了,快扶我起來啊。”劉麻子慌亂地叫,一回頭,小弟已經跑路了。

“你鬼鬼祟祟幹嘛?”金鳳沖過去,一把薅住他耳朵,搶下來手機,“我特麽慣的你是不是?密碼多少?”

“誒誒誒誒,耳朵掉了。”

“說不說,不說我剁了你的手指頭。”金鳳正沒處撒氣呢,抓著他的手指頭挨個按上去,解了鎖就開始刪除相冊。

“你別動,你侵犯我隱私。”

“你要不要臉,是誰偷拍?”

一片混亂中,夏清來了。

他瞟了兩眼,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取他的外賣。

“給你,你,你的?”金鳳愕然脫口。

“我的人肯定去通知王主任了,你們早戀違反校規,現在還暴力霸淩同學,你等著。”劉麻子鬼哭狼嚎,突然金鳳松了手。他乍一擡頭,也看見了夏清,趕忙慌不擇言,“夏清,你幫我喊老師救命,不然你就跟他們是一夥的,王主任來了,你們一個也別想跑。”

夏清取了東西要走,他沒有摻和鬧劇的興趣。

劉麻子急了,“你別跑,你是不是心虛,你們仨……”

夏清大腦一熱,驀地站住,轉頭反駁,“我不是,我跟他倆不熟。我就是花錢雇人跑腿,你少胡說八道。”

“花錢,跑腿?”金鳳急了,“你埋汰誰呢?大家都是同學,你雇誰?”

“我雇他怎麽了?”夏清望向時城,“我有錢,他缺錢,不是正好嗎?”

“你,你怎麽能……”時城一個冰冷的眼刀,金鳳住了口,也停下奔向夏清的腳步。

夏清理智回攏,從金鳳和劉麻子的表情中,他陡然意識到,是他做賊心虛誤解了,沒人把“他們仨”往三角戀的方向推測。

夏清騰地一下臉紅脖子粗,一言不發地跑了。

這一通鬧騰不了了之,劉麻子的小弟壓根沒膽量去告狀,他單方面的控訴沒有可信度。

夏清頭疼了一下午,晚自習請假,往回溜達。剛出校門口,就被不知從哪個角落蹦出來的人堵住了。

“你等等,我有話問你。”金鳳一臉憤懣。

夏清左右瞧了瞧,“去我家說吧。”

兩人一前一後悶頭走,進了夏清家門,金鳳忍耐到極限,率直開口,“夏清,你是不是手裏有時城的把柄?”

“啊?”夏清被她問懵了。

金鳳也不管那一套,一旦起了頭,就跟機關槍似的,“你不用否認,時城雖然窮,但他從來不向任何人低頭。當初,他寧可房子賤賣自己惹事兒……”她頓了一下,到底沒說出更多內情來,“總之,他做事有底線,根本不可能在學校因為幾個臭錢被你呼來喝去的,你還當著別人的面說他,你,你,你……”

金鳳氣得跳腳,“你跟我說實話,你是拿著他什麽把柄,還是幫過他什麽忙……反正,肯定有什麽理由的吧!”

“夏清,我算看錯你了,我以為你不是仗勢欺人的東西。”

“到底怎麽回事,他欠你什麽,我還,我都還,你別糟踐他。你不知道,他天生硬骨頭,從來就沒服過軟。”

“你說話啊。”

金鳳喋喋不休,往下的夏清一個字也沒聽清,他腦海裏翻來覆去重播那一句,“肯定有什麽理由。”

會是什麽理由呢?

夏清鐵了心不回答,讓她自己去問時城。金鳳束手無策,氣鼓鼓地離開。

夏清不給自己絲毫猶豫的時間,徑直出門,直奔時城家。工地雖然停工了,但時城又找了一份晚上的兼職,並不在家。

夏清先是走來走去,後來又蹲在樓棟裏,等了一整個晚上,卻破天荒不覺得冷,甚至隱隱熱血沸騰。

時城不知是過於疲憊還是心不在焉,接近十二點的時候回來,走到門洞口才發現有人在。

他楞了一下。

夏清在心裏演練了好幾個版本的臺詞,有理直氣壯的,也有咄咄逼人的。

“我就是喜歡男人怎麽了?”他得先找回之前的裏子面子。

“時城,你到底什麽意思?”再要一個明確的解釋。

……

可他在昏黃的燈火下,仰頭瞧清楚時城的那一剎,沒出息地只咕噥出一句,“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好好處理會留疤的。”

時城久久地與之對視,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墨色。他一如既往的沈默,直到夏清忍耐不住待要再開口。時城先一步,他說,“夏清,我給過你機會離開。”

彼時,尚未滿十八歲的時城以為,面對他灰暗人生至今僅有的一丁點光亮,他有且僅有拒絕一次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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