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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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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陳堯時常會接到一些祈願, 過去,總是派虞栗楠等人去,如今, 不知是不是他快要到飛升界了的緣故,什麽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為了起來。

他親自下山, 親自找到事發地點, 親自打聽出來情況,然後親自把這些告訴洛顏。

不是什麽太強的大妖,洛顏一人出手足夠對付。

她境界已至大乘,更難得的是身手了得,實戰經驗豐富。即便是遇到了幻境和秘境,法力被壓制,她也能靠一身功夫把對方揍得滿地找牙。

這日幹掉一只妖獸, 卻被妖獸爆體時氣流撞開,陳堯伸手接住她, 手心正好按在她肩胛骨上。

一按之下, 發覺骨頭的位置似乎不對。再摸另一邊, 兩塊骨頭竟是錯位的,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摸起來卻十分明顯。

洛顏轉頭問他:“怎麽了?”

他問:“你這傷, 怎麽弄的?”裝反了吧?

洛顏卻搖頭:“不是傷, 小時候就這樣。”

陳堯:“小時候,多小?”

“嗯……阿娘還在那麽小吧。”洛顏絞著手指頭。

回百花峰的時候正好虞栗楠在。虞栗楠近來發明了一種藥粉, 靈感來源於洛顏徒手碎大石。

藥宗的藥粉雖有迷惑心神的作用, 但虞栗楠發現, 無論迷惑的技巧多麽高超,只要被迷惑的人心神定定, 不為所動,又有足夠強的法力,那麽,再巧妙的幻境也困不住她。

追求巧,不如追求強。

他將破壞的力加入藥粉,在遇到幻境時用法力催化,將藥粉拋出,可以直接將幻境打破。這一招叫“攝魂”。

他想讓洛顏陪他試一遍,洛顏灌了口花茶,起身,卻被陳堯按住。

他讓虞栗楠給洛顏看看肩胛骨是怎麽回事。

虞栗楠摸了幾下就皺起了眉,不是只有肩胛骨位置不正,洛顏的脊椎骨也大多不在正常的位置上。整個人就像是組裝失敗,詭異的是還能動。

他一邊按一邊問洛顏疼不疼。洛顏搖頭。

虞栗楠道:“是小時候練功夫時留下的舊傷。年紀太小,身體還沒發育起來,就沒黑沒白地練功,姿勢也不到位,沒人在身邊隨時糾正,時間長了就這樣了。”

“洛洛,你現在能平躺著睡覺嗎?”

洛顏點頭:“能,但不舒服。我不睡覺,要睡就趴著。”

陳堯斜撐著,手指不自覺地捏在耳朵上:“能正回去嗎?”

“……能,但正的過程會很痛苦,你想啊,這些骨頭都是相互支撐的,正一塊,其他的也要正,不然就扭在一起,恐怕連動都不能。把全身的骨頭都打散重裝一遍,這種滋味,洛洛,你好奇也可以試試。”

洛顏活動了下肩膀:“不用吧?我覺得還好,不影響平常。”

陳堯垂下眼眸:“不用,還有其他事要做,沒這個時間。”

隨著祈願完成,洛顏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存了點錢。

入夏了,她去長街買了條料子輕薄的裙子。自從聽說了陳堯不喜歡白色的原因,她便盡量避開白色的東西。

她買了條黑裙子。

等她穿著新裙子回到百花峰的時候,卻發現陳堯送了她一雙白色的靴子。

洛顏:“……”

陳堯:“……”好的,黑白無常的另一件也搶過來了。

拿起一看,這雙靴子上用銀線繡了暗紋,組合起來是一種法咒的紋路,這是一雙法靴。

這時候,法靴還是一種金貴的東西,須得有門路才能得到。只是得到也沒有用,還得用自己的法力註入法咒,法咒才能生效。

此時法咒上流淌著銀色的光華,顯然是已有人將法力註入進去。

洛顏歡歡喜喜拿去換上,換完了之後發現裙子太長了,一直垂到腳面,把靴子筒完全遮住了。而且靴子高,裙子長,兩廂疊加在一起,給洛顏本就不高的身材雪上加霜。

陳堯把長街上的裁縫叫到百花峰來。

洛顏從小到大從沒穿過這麽多漂亮的衣服,十幾歲的小姑娘,誰能不喜歡漂亮的衣裙和閃亮的飾品?但她看著這些五顏六色的衣裳又不大敢穿,她問裁縫師傅:“我穿好看嗎?帶顏色的衣服?我從沒穿過。”

陳堯從藤椅上起身:“誰說你不好看?”

洛顏皮膚很白很細,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可以靠運行周天將體內雜質蒸發出來,皮膚瑩白如玉,頭發烏黑如檀。幾乎可以駕馭任何一種顏色。

洛顏道:“有、有的人。”是洛笙,他說自己穿彩色的衣服很醜,不許她穿,只許她穿黑白。

陳堯:“他瞎了。”

洛顏:“......”

洛顏有了好多漂亮的衣裳,於是她開始換著搭配。她穿了一件橘上衣,一條綠褲子,一雙白鞋,頭戴粉珠花。

陳堯:“你掉染缸裏了嗎?”

她又把上衣換成綠色的,褲子換成紫色的。

陳堯揉著眉心:“新換的眼睛不好用嗎?”

洛顏不知該怎麽穿了,陳堯又安慰她:“沒事,你穿著去打妖獸,說不定不用動手。”

“為何不動手?”

“你直接把它嚇死了。”

洛顏大步流星跑走,陳堯哈哈大笑。

洛顏把一直藏在身上的一條紅綾取出來。這紅綾成年人巴掌寬,六尺來長,紗材質,紗網間用金線繡著法咒,在日光下泛著光華。

也是一件註入了法力的法器,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浣溪沙”。

名字來源於一段戲文,一對年輕男女在溪邊相遇。女子為表達愛慕,送給男子一段輕紗。男子慚愧,道:“感卿贈浣紗,慚無明珠報。”

女子道:“何需明珠報?相逢未嫁時。”

這段紗也是從嫁衣上裁下,只是阿娘穿上了嫁衣,卻沒嫁給她心愛的人。

陳堯問她怎麽從來不用,洛顏道,覺得自己配不上阿娘留下來的東西,而且太輕,用著有點不襯手。

陳堯輕輕撫摸這段紅紗,他手指蒼白修長,指節劃過時,襯得這段紅綾高貴典雅。像是宮廷裏垂在窗邊的紗帳,燃著華貴的香。

洛顏盯著他的手,又想起他和阿娘舊識,對自己好不過是還情分。悄悄退後了兩步。

這日剛處理完一只經常在洛河作亂的妖獸,正巧路過神女觀。陳堯提議,不如去看一眼。

神女觀一切如舊,只是院子裏那株榆樹長得又茂盛了些,風一吹,送來陣陣香氣。這榆樹的樹身已有兩人環抱那麽粗,顯然種在這裏很久了。翠綠的枝葉洋溢著旺盛的生命力,陳堯伸手扶在樹幹上,道:“榆能為舟,剛不易折,實乃良木也。”

榆樹後有一叢花架子,上面爬滿了紫藤花。長長一串垂下來,宛如紫色的小溪。陳堯問:“這是你種的?”

洛顏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幾串:“原是我阿娘種的,後來就是我種了。”

陳堯彎下腰幫她撿:“你喜歡種花?”

洛顏吐了吐舌頭:“種花總比練功輕松。”

這段時間,百花峰上的花也是她在打理,她打理得很好,她叫得上來每一種花的名字,知道大多數花的習性,能澆多少水,能不能曬到陽光。她在照顧花和樹的時候,有一種寧靜與溫柔。

就是這種感覺,他一直渴望的寧靜和閑適,遠離紛爭和痛苦,深思可以靜下來,一刻可以變成天長地久。

他望著洛顏的側臉,陽光快把她的皮膚映照得透明,變成一顆剔透的水晶,閃閃發光,照亮人心。

心念一動,他問:“這是你原本的臉?”

洛顏搖頭:“洛思思的,我會化形。”

“你原本長什麽樣?變回來,給我看看。”

洛顏捂住臉:“不!我可不好看,你不能看!”

陳堯杠上了:“你對美醜的理解有待商榷,變回來,我幫你看看,快些!”

洛顏還是搖頭。她長得好不好看,倒是不知道。但洛笙告訴過自己,洛河神女由於心法緣故,自帶一些蠱惑人心的能力。洛河神女的臉有一股魔力,誰看了誰就會愛上。

這也太離譜了。洛顏道。但洛笙說,洛秋螟也從沒露過自己的面容。

“這個不行。”洛顏捂著臉,轉過去。

她態度強硬,陳堯也不好勉強:“聲音呢?這是你的聲音還是洛思思?”

“洛思思。”

“聲音總能變回來吧?”

洛顏一想,洛笙確實沒說過聲音能怎樣,於是在喉嚨間捏了個法決:“這是我的聲音。”

洛思思的聲音甜美,又帶了些成熟女子的柔和。洛顏自己的聲音更偏細嫩軟糯。乍聽起來像是細嫩的竹節,隨便一彎就能折斷。可聽仔細了會發現,這聲音很厚重,竹節堅韌得很,使上最大得力氣,也沒能折斷,一松手又恢覆了原型。

陳堯覺得舒服多了:“以後你在我面前,就用這個聲音跟我說話。”

洛顏點頭。

陳堯還想聽,又問道:“你在這裏,沒上堯山的時候,都做什麽?”

洛顏開口:“打妖獸、打掃衛生、做些吃的。”

“做什麽?白雨跳珠亂入船?”

洛顏:“......煮白米粥。”

“哦,那是望湖樓下水如天。”

洛顏心想,還有點像是怎麽回事?

陳堯便想吃這道“水如天”。

花架子後面是一間小屋,屋裏久無人居,有一股煙塵的味道。屋後有一個簡陋的竈臺,上面有一口鍋,鍋裏空空如也。神女觀,仿佛真的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心中有些不安,洛顏說要去菜市場買食材。

陳堯當即想和她一起去。但洛顏給他形容了一下菜市場的環境,陳堯又有些猶豫。

洛顏便叫陳堯在神女觀等她。

心中惴惴不安,剛走出黑熊嶺沒多久,便被人拍了下肩膀。洛顏回頭,看見身後站著個穿黑色衣袍的少女。

這少女渾身裹在一身黑裏,頭上扣著個帽子,遮住臉,只露出個尖尖的下巴。

雖是如此,但她身形和下巴的弧度都非常眼熟。洛顏一把掀開這人的帽子,這人的臉便露出了,她生了一張和洛顏一模一樣的臉。

洛顏心中一驚,這一刻,她真有一種錯覺,是已經死去的洛思思活了過來。可定了定神,才意識到不可能。知道了這人身份,叫他:“洛笙?”

這人擡手往臉上一抹,那張洛思思的臉就變成了一張少年的臉。這少年模樣乖巧可愛,眼睛彎彎的,似乎總掛著笑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是一張單純無害的臉。

但洛顏看見他,心裏生出一股寒意,腦子裏一瞬間就想起虞栗楠的話:王兄被栗籮國人抓去試藥,那些人用藥熏瞎了王兄一雙眼睛,又把他的眼睛生挖出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洛笙卻一把抓住她,把她拉到眼前:“你躲什麽,你害怕我?咱們一起住了十五年,這才兩個月沒見,你對我就這麽生份了嗎?”

她用力揮開洛笙拉著她的手,卻揮不掉,急得臉紅:“你放手,你幹嘛這幅打扮?”

洛笙反倒捏得更緊,歪了下頭:“我是來提醒你一下,別光顧著自己和心上人甜甜蜜蜜,忘了冰冷的墳土裏還有一個可憐的少女,等著別人一輩子記得她。”

洛顏停止掙紮:“你這兩個月都去哪裏了?觀裏怎麽回事?”

洛笙:“小阿顏自己一個人出遠門,我不放心,就跟著你一起。在收徒大典上,本來我差點兒就要落選了,還是你幫了我一把,你還記得嗎?”

洛顏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你,你是阿黎?”

洛笙笑了起來,兩顆小虎牙潔白發亮:“對呀,不是跟你說過我還是栗籮國世子時的名字,你忘了麽?”

栗籮國王室姓黎,洛笙還是栗籮國世子的時候,名叫黎笙。但後來栗籮國從人間界徹底消失,黎氏王族也沒有後代存留於世,“黎”這個姓就從王室宗姓裏除去,漸漸地,成為民間百姓的姓氏。

哪想到這麽巧。

“那你在大殿上說的話……”

洛笙道:“不算全假,栗籮國當年確實遭遇天災,若非我們向大淵國求救,姓陳的不僅置之不理還趁火打劫,我父王也不會為了保護我慘死。栗籮國向大淵國報仇有錯嗎?我只不過讓他父王體驗了一下我父王經歷的事,反正他們從前交好,好朋友就該有難同當嘛。”

洛顏看他,像在看一個怪物:“你不是說你上不了堯山?你怎麽?”

洛笙笑得更燦爛:“對呀,所以我送了幾條人頭魚進去。小阿顏拜師學藝,我不送些禮怎麽行?”

他逼近洛顏:“你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嗎?是世子陳堯的信任。你知道我怎樣讓他打開大淵國國門嗎?我教我的妹妹黎嫣去騙他。小阿嫣心思單純,從不說謊,無論說什麽,他都相信。所以大淵國亡了。現在小阿顏又來到他身邊,你說,他會不會又把堯山弄沒了?”

“不會的!”洛顏渾身發抖,眼眶發紅,緊咬著嘴唇,怕心裏的委屈漏出來:“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為什麽要讓她知道這些過往?

洛笙的笑容像是燭火一樣熄滅,神情變得冰冷:“小阿顏,你以為我來人間界做什麽?我是來給你添堵的啊。你們過著平安祥和的日子,你們高高興興飛升了,我們卻在冰冷苦寒之地看著,憑什麽?”

“所以我最恨你們這種有能力,卻又要和外海做對的人。洛秋螟也是,你也是。你們既然不願幫助外海,等外海打破秘境進入人間界時,你們必會成為阻攔,我得為我的族人把你們先清理掉。”

“你以為洛秋螟是傷心絕望才跳洛河的嗎?她要跳早跳了,何必等到七年後。是因為我給她下了一點藥,讓她感到傷心痛苦。日積月累,這種痛苦變成了絕望,她承受不住,才跳了河。”

再也忍受不了,洛顏抽出腰間紅綾朝著洛笙揮過去。這一揮使盡了全力,帶起一陣勁風,山間棲鳥紛紛驚飛而起,發出驚慌的啼鳴。

但洛笙卻穩穩地接在了手裏,他端詳了一瞬,皺眉道:“你以前從不用這段紅綾。”

洛顏打定主意不理他,抽出紅綾再揮。可眼前洛笙的身影卻不見了,下一瞬,他直接出現在自己眼前,朝自己雙眼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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