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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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豁然被推開, 有人慢悠悠來,又急匆匆走。

快如一陣風,不叫人抓住一片衣角。

辦事處的大家面面相覷, “……這就走啦?”

“好像是?”

“所以……我們得救啦?”

“……應該、也許、差不多吧。”

“耶!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梁總大發慈悲!”

快步而出的梁世楨並不知身後這一陣歡呼, 他走到外面,呼吸暈出大團白霧,取出手機撥電話幾乎是下意識的舉動。

“你故意的,”梁世楨一貫低沈的嗓音含有幾分咬牙切齒, “是不是?”

知道他在工作,知道他回不去。

故意用這樣的照片這樣的文字來擾亂他的心神。

全蓁唇角微微上翹, 佯裝無辜, “什麽故意, 我不知道呀。”

她正在敲鍵盤趕論文,劈裏啪啦的聲音模糊掉她的笑意, 聽起來反倒真的有幾分困惑。

但梁世楨知道,不是。

他沈沈吐息, 胸腔內升騰著一片什麽,近乎破天荒想丟下工作不管, 但是自小培養出的自制力絆住了他, 他撂下一句等我回來, 便將電話掛斷。

辦公室內的愉悅氣氛尚未持續五分鐘,梁世楨便去而覆返,臉色更差。

眾人見他回來, 一時嚇住,齊齊噤若寒蟬, 大氣都不敢出。

梁世楨來回掃著面前這十幾張陌生的面孔,最終將目光定在Jack身上, 那話是對著他說的,卻是詢問在場所有人的。

“你們平時就是這種工作態度?”

久居高位的上位者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場,梁世楨這話一出,大家恨不得連呼吸都被進化掉,就變成魚好了,沈到水下,無聲無息。

Jack終歸是負責人,尚有幾分擔當,忐忑幾秒後站出來攬責任,“抱歉梁總,是我管理不當。”

“你何止管理不當,”梁世楨眸光落在他面上,語氣壓迫性很強,“我看你是相當失責。”

Jack心口突跳,面色一霎白下去。

將近四十歲的男人,在天然的領導者面前,儼然像回到學生時光,因為做錯事被教導主任拎到班級門口單獨訓斥。

Jack喉結滾了滾,正想再度開口,梁世楨口吻倒是淡下去,瞥他一眼,大步向辦公室走去,“你跟我進來。”

……

“說說你目前的困境。”

梁世楨坐在辦公桌後,點燃一根煙,嗓音沈緩。

他很懂得恩威並施,批評是手段,但是達到目的才是他要的結果。

Jack頓了頓,意識到方才那波已經過去,他趕忙道,“流程周期太長,這裏效率不比港城,許多事推進不下去。”

“為什麽不向集團求助?”

Jack欲言又止,“不是我不想,但……”

剩下的話不必說,大家都明白。

梁氏這種規模,不可能樁樁件件都能叫梁世楨過目,他只能抓住那些最主要的,最重要的,而鄭嘉勖那邊也無法做到面面俱到,總有更要緊的事情等著他,無論如何,無論從哪個角度評估,德國這邊本就算試水的項目都是可以拉長戰線而暫且被擱置的部分。

梁世楨微微頷首,沒再就這個問題聊下去,他撣了撣煙灰,將面前這份攤開的工作報告扔過去,“Jack,這份報告你滿意麽?”

Jack屏住呼吸,搖頭。

梁世楨低笑,“你都不滿意的東西,你拿來糊弄我?”

Jack到德國前便跟梁世楨接觸不多,甚至於,唯一的一次交集還是那次他點他為負責人,所以在他的印象裏,這位小梁總一直都是遠遠坐在最高處俯瞰下方的形象。

現在他走下來,坐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覺得威壓自四面八方襲來,他後背冒汗,恨不得親手再將他送上去。

Jack抹了抹腦門,勝在態度端正,“對不起梁總,我拿回去叫他們重寫。”

梁世楨看著他,“怎麽寫?絞盡腦汁將沒做過的事編一遍?”

Jack沈默了。

梁世楨說,“這段時間我會經常在德國,這種工作態度如果再叫我發現一次,你們團隊立刻解散,集團重新派人過來。”

Jack聽出一點弦外之音,鼓著勇氣問,“梁總,您的意思是……德國這邊照常進行?”

“不然?”梁世楨吸口煙,反問,“你覺得應該暫停?”

“不、不是。”沒人一開始就想做條鹹魚,Jack總歸還是高興的,“那太好了,有您坐鎮,事情一定會很快順利的。”

梁世楨笑一笑,“我又不是神仙,順不順利,還得看你們。”

全蓁將預計在德呆兩到三年,甚至更久,梁世楨其實有意擴大德國這邊的市場,但這種決定暫時還沒有必要告知Jack,他也需要時間考量,考量他究竟有沒有能力負責規模更大的項目。

……

Jack一出去便被團團圍住,但他們不敢叫辦公室的梁世楨聽見,聲音壓得很輕很輕。

“怎麽樣怎麽樣?有沒有被罵?”

Jack白她一眼,“你說呢,嚇死我了。”

“辛苦Jack應對大老板,晚上我們請你喝啤酒。”

“還喝啤酒?”Jack努嘴指一指辦公室內那道專註工作的身影,後怕道,“梁總要常駐,你們再跟以前一樣糊弄我,就自求多福吧。”

“常駐?怎麽會突然常駐?”有人不理解,“我們這個項目有哪裏特殊嗎?”

“誰知道,不過……你們有沒有發現,梁總嘴巴破了?”

“嗯?哪裏?”

“就右邊嘴角啊,只是快好了,看著不大明顯。”

“好啊你,我們都怕死了,你居然還有時間去看人家的嘴巴。”

“哎呀不是,太帥了嘛,天天看這些歐式的都看膩了,還是我們中式帥哥耐看,要不是梁總氣場太強,我高低還敢再多看會。”

“所以……問題來了,梁總的嘴巴是怎麽破的?”

“那還用說,女人唄。”

“所以……人家可能是來泡妞的?”

“誰知道,有錢人嘛,不過快別說了,小心被聽到,我們都要倒大黴。”

Jack比這群光知道瞎猜的機靈多了,他這些年很少回港城,但當年積攢的人脈卻總是在的。

Jack敲開一位相熟且如今已晉升為公司高層的同事對話框,頗為含蓄地問,“Eddie,梁總到德國來了,這次是有什麽指示啊,我怎麽有點搞不明白呢?”

“不用明白,少說話,多做事。”Eddie秒回,“人家是去陪老婆的,跟你沒關系,別多想,別害怕,安心啦。”

Jack很震驚,“梁總結婚了?”

Eddie見狀回得很慢,有點高深莫測的意思,“Jack,有空還是能多回港城看看,這都什麽時候的事了。”

刺探結束,Jack陷入了一瞬的迷茫。

梁總結婚了,他是順道過來陪老婆的。

但是這老婆陪著陪著,他竟然選擇過來工作,工作就算了,不光嘴上帶傷,心情還不好。

Jack腦中緩緩萌生出一道模糊的猜想:難道梁總娶了位小辣椒?

-

下午四點,全蓁終於將初版論文的最後一個單詞敲完。

闔上電腦站起身,她剛才在手機上打的Uber正好到了。

全蓁裹上圍巾推開門,慕尼黑的雪好像下個沒完了,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極具德式風格的街道上,眼前一切都罩上一層清冷的朦朧色彩。

全蓁拉開車門,輕呼一口氣。

玻璃車窗是模糊的,擦過後很快覆原,全蓁歪靠著,透過僅有一方未被蒙蓋的不規則小框朝窗外看去。

五顏六色的建築自眼前閃過,好像一條延長的彩帶,從她的視野這頭燒到那頭,待約莫燒得差不多,目的地也到了。

全蓁下車,就著梁世楨給她的地址找過去。

他並不知道她會過來,因而這地址只是一個籠統的大概範圍,全蓁約莫找了一刻鐘,依舊不得章法。

她像是茫然的雀,不知該棲在哪處樹枝,直到這時,才終於覺得自己沖動。

全蓁吸了吸鼻子。

只是一個模糊的區域,怎麽就可能這麽巧呢。

這時,大概是她的神情吸引到旁人的註意,有人過來詢問需不需要幫忙。

全蓁勉強笑了下,微微搖頭。

她摸出手機,正準備給梁世楨打電話。

背後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好似近在咫尺。

“蓁蓁?”梁世楨有些不確定,因而那喊得聲音便格外低。

但全蓁卻一下聽到,轉過身,遲疑一瞬後,她直接奔過去,將自己送入了他的懷中。

還好,是能夠遇見的。

還好,她終於找到了填補他靈魂的樹枝。

全蓁在這一瞬感到圓滿。

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察覺不到所有目光,她只想繼續這個擁抱。

她的主動感染到梁世楨,他沒再管旁的,用力箍緊手臂,將人按進心口,深深嗅聞她身上經雪蕩過的幽幽茉莉花香。

就是她,沒錯了。

梁世楨禁不住笑著撫一撫她的頭發,“怎麽這麽傻,我馬上就回去了。”

全蓁搖搖頭,從他懷裏擡起頭。

她認真看他,想說自己一點都不傻。

他為她奔波那麽遠來到這裏,她只是過來接他下班。

傻的才不是她,另有其人。

可是全蓁剛一張口,忽的看到梁世楨身後的那群人,直接怔住了。

而以Jack為首的同事們顯然受到的驚嚇比全蓁還要大。

人、人不可貌相……

不是說梁太太是個小辣椒嗎,可他們怎麽一點都沒看出來……

還、還有,他們現在面前的這個溫柔似水和顏悅色的男人還是之前殺過來的那個一臉不悅的梁總嗎?

人的氣質怎麽能豐富到這種地步,發火時簡直嚇得他們兩股站站,現在又膩歪得他們恨不得原地消失。

天吶。

全蓁從在場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中讀出一條統一的信息。

——梁總,你讓我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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