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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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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瞞

月光一直很冷, 但是打在闕舟的臉上,卻讓他感覺渾身燥熱,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他的胸口迸發, 可是卻被他的喉嚨卡住,不能紓解。

“你……”

闕舟憋了半天, 只憋出來這麽一個字,就喉嚨發緊到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真的是陸悠悠, ”陸悠悠仰著頭看闕舟,與那一金一赤的雙眸對視,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到初月的身體裏。”

看著眼前這個沈默的男人,陸悠悠不禁感嘆,如今闕舟比十年前更高了, 自己已經要仰頭才能和他對視。

闕舟似乎還在夢中,恍恍惚惚的看著陸悠悠發楞。

冰霜在身,他總是冷漠的臉似乎裂開了縫隙, 將他一直以來的夢境投射在了現實裏, 讓他不敢動, 不敢說話,怕打碎了這場夢。

可是眼前的少女分明用那魂牽夢縈的眼神看著她, 就算她的面容改變,可是她的眼神從來沒有變,從二十年前,她看著他的時候,她的眼睛就會這樣溫柔的笑, 好像柔軟的輕紗, 輕拭他自以為堅硬的心。

陸悠悠任闕舟看著,她也在看著眼前的男人。

二十年前, 他只有八歲的時候,倔強又傲嬌,十年前,他成了少將,沒有那麽多笑容了,但是會用熾熱的眼神緊緊看著她,如今闕舟已經二十八歲,她離開了足足十年,闕舟會成為怎樣的人呢。

陸悠悠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期待。

終於,漫長的沈默結束了,闕舟先動了。

他別開了頭,沒有繼續看陸悠悠,長長的嘆息道:

“我原本,想在你回來的時候,裝作很可憐的樣子,讓你多同情我。”

什麽?闕舟什麽時候會裝可憐了?

陸悠悠疑惑的瞪大了眼睛,看著闕舟的側臉。

月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淺淡的光。

他輕輕的說:“可是如今你見了我這樣兇殘的樣子,我還有機會讓你喜歡我嗎?”

陸悠悠腦子轉了以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開始想要裝可憐,是想要讓自己喜歡他?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喜歡你可憐?”

“你就是這樣啊,同情心泛濫,愛著這天下人,獨獨對我這麽狠心,讓我等你這麽久。”

闕舟說這話的時候很小聲,他這麽大的身子能發出這麽小的聲音,倒是真讓陸悠悠覺得他可憐了。

噗呲。

陸悠悠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闕舟似乎有些羞惱,可是仍然沒有轉回頭,只是咬著唇。

陸悠悠伸手,輕輕點了下闕舟放在身體兩側捏緊的拳。

闕舟垂下腦袋,小狗一般。

陸悠悠便忍不住擡手,試探性的觸摸闕舟的臉頰。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時候,他抖了一下,似乎在忍耐。

順著他臉頰的弧度,陸悠悠慢慢勾勒著他的臉。

闕舟的臉並不細嫩,常年的征戰讓他的皮膚粗糙,她還能摸到他日夜趕路回來而沒來得及處理的胡茬。

闕舟的睫毛在抖,他驕傲的腦袋垂下,乖巧的任憑陸悠悠在他的臉上撫摸。

陸悠悠也晃了神,用眼睛看是一回事,可是真的用手指觸摸的時候,陸悠悠才有了實感,闕舟真的已經長大了。

終於,指尖來到了他的唇,闕舟的唇很薄,唇線很鋒利,嘴角深深抿著,似乎在壓抑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情感。

“悠悠——”

終於,闕舟長嘆一聲,胸腔裏生出一股氣,從嘴裏湧出來的時候,就是陸悠悠的名字。

他兩只手擡起,捂住自己的臉,將陸悠悠的手也困在了裏面。

“留在我身邊,好不好,求求你。”

聽著人前沈穩冷漠的闕舟在自己面前這樣卑微的哀求,陸悠悠心裏震動。

可是同時她也很疑惑,看起來闕舟對自己很乖,怎麽好感度是-90呢?

陸悠悠又嘆,又憐,輕輕道:

“不是我想拋下你,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盡力對抗這書寫好的命運。

**

一只靈鴿停在臨海觀,陸悠悠從上面解下書信。

“是瓊商旻的書信,南雲虎又去攻打人族了,瓊商旻請求支援。”

“南雲虎這個叛徒,自從左雲差點飛升,他立刻投誠左雲了。”

剛做好藥的蒲青青進來聽見這信,氣憤的擺擺拳頭,不過看上去毫無殺傷力。

闕舟在一旁接過陸悠悠手裏的書信,眉頭習慣性的緊蹙。

他沒有言語,看了幾眼後將紙條放在了桌子上,繼續看著手裏的書。

陸悠悠湊上前,將手放在闕舟的肩膀上,低頭問:

“還在生寧修玉的氣嗎,闕舟?”

闕舟沒回答,眼睛依舊停留在書頁上。

平時這個時候,若是闕舟沒回答一個問題,就代表他心情不好,其餘人就會自動退下,此時蒲青青就躡手躡腳想走。

可是陸悠悠一點不怕,將手擱在書裏擋著闕舟的視線。

闕舟眉頭皺的更緊了。

蒲青青悄悄拽了拽陸悠悠的衣角,陸悠悠奇怪的回頭。

快跑,他要生氣啦!

蒲青青唇語說道。

陸悠悠重新看向闕舟,直接問道:

“怎麽不說話?”

蒲青青倒吸一口氣,這初月怎麽這麽不知死活!

然而更令她大吃一驚的是,闕舟輕輕握住了陸悠悠擋在他面前的手,在掌心裏摩梭。

蒲青青眼睛都要瞪出來了,聽見闕舟語氣低緩道:

“只是想到你跳下誅仙臺那麽疼,我就想讓他也感同身受一下。”

陸悠悠當然知道闕舟的他指的是寧修玉。

“當時他也幾乎喪命,被左雲一刀割了喉嚨,聲帶全毀了,嗓子幾乎說不出話。”

“哼,這算什麽,我十年前下到誅仙臺底下找到你的時候,你身上不剩一塊好地方,當時你……”

闕舟說不下去了,一想到陸悠悠當時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那裏,他幾乎回到了當時心疼到說不出話的時候,最後他只咬著牙說了句:

“我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他,讓他也嘗嘗你的受過的痛。”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謝謝你,闕舟。”

陸悠悠像順毛一樣摸了摸闕舟的腦袋。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別生氣了,也不能為了他,不幫助人族啊,我們現在唇亡齒寒,人族要是覆滅,魔族也快了。”

其實陸悠悠說的,闕舟又何嘗不知道。

他長嘆一口氣,將魔族的虎符一半給蒲青青,讓她給現任將軍調兵去幫助人族。

蒲青青拿著虎符卻沒動,好半天說了句:

“你是悠悠!你你你……你回來怎麽不告訴我啊!”

闕舟平靜道:“你也沒問啊。”

蒲青青氣的簡直想上來揍人。

陸悠悠沒忍住笑起來,道:

“暫時還是不要張揚我回來了,不要讓左雲知道了。闕舟還在查如何讓我回魂原來的身體。”

**

“人族擅長算術,並不擅長攻擊,南雲虎就是想出其不意襲擊人族來打勝仗,還好魔族來支援,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蒲青青將寧修玉送來的一半的虎符收回。

寧修玉作揖道:

“我是專門來道謝的,不知道魔尊大人他……”

平時寧修玉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此時開口,他的嗓音無比的沙啞,甚至說到後面只剩下難聽的氣音,讓人覺得辣耳朵。

“我勸你還是算了,魔尊大人可不想見你,小心他真殺了你。”

警告一番寧修玉,蒲青青收回虎符,走入臨海觀。

明知道結果如此,寧修玉垂下腦袋,默默的轉身離開。

正好這時候陸悠悠來臨海觀找闕舟,看見了他。

陸悠悠站定,她原本是來問闕舟回魂的事準備的怎麽樣了,看見寧修玉,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他。

“寧公子,魔尊有些東西讓我帶給人族,請您捎著我一起回人族吧。”

寧修玉曾經是闕舟的影衛,自然認識初月,也沒起疑,點頭帶她同行。

一路上陸悠悠盡量的壓低腦袋,躲在寧修玉的身後——

她之所以忽然讓寧修玉帶她出去,是因為她感覺最近闕舟似乎在回避她回魂的事情,似乎並不想讓她的魂魄早點歸位,而且闕舟甚至不讓她離開墨月殿。

越遮掩外面的世界,陸悠悠越覺得有問題,所以這才隨著寧修玉一起走了出來。

一路上她坐在寧修玉的馬車上,從窗戶向外看去,想看看如今的人間。

剛從墨月殿出來的時候,還沒有什麽異常,可是走了不到百公裏,一雙手忽然將窗簾遮出。

陸悠悠擡頭,看見寧修玉對她搖頭,聲音沙啞道:

“小心有東西看見我們……”

什麽意思?陸悠悠不敢問怕暴露身份,只得在車子裏坐好。

馬車行進的速度很快,陸悠悠估算著已經走出二百裏地的時候,忽然馬兒發出嘶鳴聲,似乎正在恐懼著什麽。

寧修玉立刻想要上前去駕馬遠離,可是外面忽然發出了一聲巨響!

砰!

整輛馬車像撞到了什麽巨大的東西,竟然大大的歪斜了好幾下,將陸悠悠甩得在馬車裏不斷晃蕩,根本站立不住。

“這是怎麽了!”

陸悠悠抓住車壁想穩住自己,可是馬車還在劇烈的搖晃,就像被孩童拿在手裏的玩具一般。

“呆在這裏!”

寧修玉氣聲嘶吼,然後掀開車門就鉆了出去,一把將車夫扯進了馬車裏。

趁著寧修玉打開車門的瞬間,陸悠悠往外看去,可是這一看,她的頭皮都發麻——

一具巨大的人屍挺立在馬車外,那屍高六丈,竟然是由許多的屍體拼湊而成,無數的手臂從屍體上伸出來,已經抓住了雲馬,然後竟然活活撕開了它!

噗——

雲馬的鮮血噴濺到了四周,然後屍體的手們將撕碎的馬分別餵給自己的嘴。

一時間充滿了咀嚼的聲音,陸悠悠甚至聽見了吞咽的聲音。

可是這樣畸形的身體,到底是怎樣咽下,又咽下到哪裏?

陸悠悠被眼前的場面震驚的難以動彈,縱然她來到這奇幻的世界已久,可是這樣惡心的怪物,還是讓她忍不住一陣陣的反胃。

寧修玉無聲無息的上前,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直奔高大的屍體最上面的一顆最大的人頭。

他冷鋒刺出,那人屍也不是好惹的,無數只手抓向他,讓他難以躲避。

一人一屍糾纏起來,陸悠悠看向旁邊嚇得抖如篩糠的車夫:

“這是什麽東西?”

車夫哆嗦道:“你不知道嗎,這是百人屍,就是被人皮獸鬼咬死的人,死了之後屍體竟然會自己爬著去找同樣被人皮獸鬼咬死的屍體,組成百人屍。”

聽見這樣恐怖的事情,陸悠悠心裏發涼,車夫繼續道:

“現在到處都是這些東西,除了魔族人族妖族皇城裏的人,其他地方的人都死光了,這些百人屍會越長越大,越吃人屍越多,然後左雲會派人來挖他們的內丹”

“能逃的人都逃到了皇城,可是皇城的糧食不夠,餓死的人越來越多,可是不來皇城,也是個死,到處都是死人啊……”

車夫說著說著,就流下了淚:

“如今我一家四口,死的就剩我一個人了啊……”

“這……”

陸悠悠沒想到現在的人間已經變成了這樣的地獄,她胸口不暢,再次看向車外。

寧修玉看上去有些頹勢,這百人屍比尋常的更大一些,甚至要修煉成千人屍,寧修玉此時已經受了傷。

陸悠悠不再等,她摸出懷裏的竹笛吹響。

悠揚的笛聲還沒響一會,一個身影從天而降,火焰從地心猛地鉆出,一下將百人屍包裹,那屍體發出垂死掙紮的嘶吼,可是很快化成了灰燼。

來的人正是闕舟,他瞥一眼此時在地上喘息的寧修玉,走到另一側打開了馬車的車門,看向裏面的女孩。

“你怎麽在這?”

並沒有回答闕舟這個問題,陸悠悠站在馬車裏,平靜道:

“闕舟,你還要騙我到什麽時候?你已經找到了回魂的方法,只是不肯給我用,是不是?”

火焰席卷百人屍最後一點灰燼,火光照不亮闕舟陰暗的臉。

他並沒有回答陸悠悠的問題,只是冷聲道:

“你又要拋下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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