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東篇(終章)

關燈
江東篇(終章)

七月。

暑氣漸漸消退, 剛剛下過雨的空氣中有風拂過,帶著些許寒意,雨露自枝頭搖搖欲墜, 最終滴落進泥土中, 滋潤了嫩綠的雜草。

天邊掠過幾只雀鳥,發出聲聲脆鳴。

院中,淺星正追著一個半大的孩童在身後跑著,時不時停下來歇一歇, 便引得身前那孩童陣陣嬉笑,隱約中透著嘲弄。

“淺星!你怎麽比我娘跑的還慢啊!”

這孩童長得稚嫩, 臉頰肉胖乎乎的, 皮膚白皙, 跑動時臀上的肉都好似在跟著顫動,倒是顯得幾分可愛, 只不過他小小年紀語氣就已經囂張的不行,整日裏上躥下跳, 讓人氣得牙根直癢。

他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院門外響起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人還未到, 清泠泠的嗓音便先傳入這一大一小的耳中。

“魏懷青, 眼下該是你聽學的時候,誰準你跑出來的。”

幾年的時間,殷照心已經從少女模樣長成了一個真正的大人, 眼下她盤著發,眉眼間俱是淩厲, 目光直盯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到七歲的兒子。

見到殷照心後,懷青瞬間收斂了方才那副囂張的氣焰, 如今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低垂著頭,似乎不敢接話。

殷照心見狀目光轉向一旁的淺星。

她臉上額頭上全都是汗,眼下叉著腰正在急促喘氣,顯然是被折騰的不像樣了。

殷照心的面色登時又黑了兩分。

她又看向小懷青,正巧將他偷偷打量的眼神收進眼底,登時眉一揚,嘆了口氣。

這副樣子,簡直跟他爹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就這囂張跋扈的氣焰約莫都是跟魏璟學的。

年紀還小的時候,懷青惡劣的性子就已經初露,隨著年歲的增長,越發變本加厲了些,偏偏每每殷照心要管他的時候,都會被魏璟攔下,還嬉皮笑臉的跟她說什麽,他兒子是天生練武的料,一看將來就能繼承老子的家業與事業,惹得殷照心白眼頻翻。

但殷照心該管還是會管,只不過這孩子在她面前的時候老老實實的,一離開她眼皮子底下,就又開始上房揭瓦,最初的時候還好點,直到去年跟魏璟習武以後,就更加過分了。

淺星和守材不知被他戲弄了多少回,光是殷照心看見的次數一只手都數不過來了。

讓人頭疼。

想到這,殷照心語氣森冷:“喜歡跑是吧?你今天繞著院子跑上整整二十圈,什麽時候跑完什麽時候吃飯。”

“啊?!”

魏懷青一聽當即就叫了出來:“母親!我會累死的!”

殷照心料到了他會是如此反應,於是順勢改口道:“那你就將今日先生講的的東西,抄上二十遍,不許敷衍,字跡必須工整,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出來。”

他心性太燥,若不在年幼時多加勒令,長大以後會吃虧的,尤其是在軍營,在戰場,盲目的狂妄自大可是大忌。

想到這,殷照心抱臂下頜一揚:“是抄書還是跑圈,你二選一。”

肯定選抄書啊,傻子才會在大太陽底下繞著大院子跑二十圈。

於是魏懷青低垂著頭,轉身默默進了屋,走前還不忘重重地嘆口氣。

直到屋門被關上。

殷照心緊繃的臉色這才逐漸放松下來,轉身時,瞧見了剛從軍營裏回來的魏璟,衣服還沒來得及換,就直奔這邊而來,見到她後一楞,顯然沒料到她今日會出現在此,擡手笑著要攬她的肩,被她沒什麽好氣的伸手拍掉。

魏璟便知道,她這是生氣了,於是嘴角笑意更濃,湊到她近前:“誰又惹你生氣了?跟我說說,我去揍他一頓。”

“你兒子。”

“......”

魏璟登時輕咳一聲,一邊看著殷照心的臉色,一邊試探道:“那臭小子......又幹什麽了?”

殷照心冷笑一聲:“現在本是聽學的時候,結果他拉著淺星在這跑步。”

“逃學啊......”

說到這,魏璟心虛一般的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其實......這事不能怪壯壯。”

一聽這話,殷照心突然間就反應過味來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魏璟:“你讓的?”

見他眼神飄忽不定,殷照心火氣直冒:“魏璟!”

“別生氣別生氣。”

他一陣手忙腳亂。

“我就讓他跟我出來練武,我哪知道他今天有課。”

還理直氣壯的。

殷照心感覺要被他們爺倆給氣死了。

她一邊平覆呼吸,一邊看著魏璟,皮笑肉不笑:“既然如此,那你也跟他一起受罰吧。”

“罰什麽?”

“抄書,二十遍,去吧,懷青就在屋裏等你呢。”

魏璟眉心一跳,回神的時候,自家的妻子已經走出去老遠了,腳步是前所未有過的快,顯然帶著氣。

罷了,抄就抄吧,媳婦能消氣就行。

倒是苦了懷青了,一進屋,魏璟就劈頭蓋臉一通數落。

“臭小子,你今天有課你不告訴你老子,你想害死我啊。”

“活該嘍......哎呦!”

......

然而就當他們父子倆夜間抄完書後提心吊膽的過來吃飯的時候,卻見殷照心早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笑意盈盈的,手裏還拿著一封信,見到他們過來以後招招手,引得父子倆對視一眼,眼神紛紛示意:你先去。

迫於魏璟的威懾之下,懷青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誰知殷照心立馬拉住他的手:“你猜猜誰要來了。”

這樣子簡直同白天判若兩人。

懷青下意識吞咽:“是......若嫻姨姨嗎?”

“我兒子真聰明!”

啪嘰一個吻落在了懷青的額頭上。

“......”

白天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魏璟見了這一幕,當即便嘖了一聲,腳步已經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擠在了懷青身前,惹得他在身後頻頻翻白眼,被擠的只能後退。

誰知魏璟剛湊上前,就見殷照心收斂了笑意,擡眸瞧了他一眼:“書都抄完了?”

“......?”

到她兒子的時候,就又摟又親的,到他就一句“抄完了?”

行,真行。

魏璟輕嗤一聲,後槽牙被他咬緊,轉而俯身坐到一旁。

“抄完了。”

該回答還是要回答的,答完以後,語氣便硬邦邦問道:“吳若嫻來幹什麽?”

“自然是想我了。”

殷照心隨口答了一句,惹得魏璟臉色更黑了些。

“就她自己來?”

聞言殷照心一頓:“還有祁玄,怎麽了?”

聽到祁玄,魏璟倒是笑了:“那看來你的好姐妹不是想你了,是想跟你的好兄長來逛咱們江東的燈會吧。”

陰陽怪氣的語氣,醋味都要溢出來了。

殷照心歪頭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隨後在他灼灼視線中上前,兩只手捏在他臉頰上,用力一扯——

“嘶。”

一陣吃痛,她的手已經被魏璟包裹在了掌心裏。

“說不過我又開始動手了?”

殷照心眉一揚,理直氣壯:“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

魏璟只是笑了一聲,沒反駁。

他總是會縱容她,不分年齡與場合。

不過經魏璟今日這麽提起,殷照心才有些恍然所覺,又要到七夕了。

眨眼間,她已經嫁給魏璟八年了,如今孩子都七歲了,仔細想想,時間過得還真快,而過往的幾年,她們好像還沒怎麽過過七夕。

戰亂後的第一年,她因為懷有身孕,所以當時在晉國的時候也沒有出去湊熱鬧,後來回了江東,事情就一天比一天多,又是瘟疫又是水患,後面祁佑登基後還要幫忙照拂,事情全都堆積在一起。

夫妻倆一個忙著公務,一個忙著處理府中的事宜,有時候還得看兩眼孩子,好像很少能想起來七夕節的事,頂多也就是當天魏璟從外面回來以後帶些禮物,先前他倒是想帶她出去,但是一天到晚忙上忙下,早就沒那個精氣神了。

如今想來......倒還有些遺憾。

繼祁玄退位以後也過了許久,先前若嫻同她傳信的時候說過,現在他們二人在一處,只不過不同的是,這一次,是祁玄在圍著她轉,好像還在苦苦追求。

就連這次來江東也是他提議的。

神思飄忽不定時,殷照心猛地抓住了魏璟的手:“我們也去吧。”

饅頭剛被魏璟塞進嘴裏,他顯然有些沒反應過來,咬了一口後含糊問道:“去哪?”

“燈會。”

“七夕節那天......一起去看燈會呀。”

燭火跳動間,殷照心笑若春風,一雙眼眸在此刻亮的驚人,她嬌艷依舊,明媚動人,比之曾經要更添了成熟,一顰一笑都風姿盡顯,如今兩頰紅撲撲的,就這麽直勾勾的盯著他看,不知不覺間,他喉嚨一動,大掌按住了她後腦,正要親上時,聽到桌上一聲重咳。

“你倆能不能先吃飯?”

“......”

他們似乎這才恍然想起,桌上還有孩子在呢。

殷照心面色一瞬間漲紅,也不管什麽飯不飯了,當即就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魏璟面色不善地看向了吃的正認真的懷青。

沒眼力見兒。

到底隨誰了。

......

吳若嫻與祁玄是提前兩天到的,當日,殷照心帶著懷青一同來碼頭接人。

剛下渡船,就見吳若嫻朝著她們這邊跑過來,裙袂飛揚,最終落進殷照心懷裏。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有些年頭了。

她們正說話時,祁玄在身後緩緩走了過來。

眼下他已經褪去了從前那副緊繃嚴肅的模樣,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不少,倒是更像個謙謙君子了。

只見他站在懷青面前。

“壯壯都長這麽大了?”

“......”

“我叫魏懷青。”

“長大了也還是壯壯的,挺好。”

“......”

懷青板著個臉,像個小大人一樣。

兩個姑娘忍不住笑。

“懷青,叫舅舅。”

懷青對祁玄沒什麽大印象,但他知道有這麽個人,因為他的父親母親時常會提起。

於是他別別扭扭的喚了一聲:“舅舅。”

祁玄瞬間笑逐顏開,俯身將他抱了起來,還顛了顛:“謔,比小時候沈多了,還真是長大了。”

懷青從小就不太喜歡別人說他壯,自己爹說也就算了,他不敢反駁,只是......

他的眼睛在祁玄與吳若嫻的身上來回巡視。

懷青私下裏淘氣的很,但在人前會裝裝樣子,有時候也是蔫壞的,跟殷照心和魏璟幾乎一模一樣。

眼下,他眼珠子來回轉,心裏也打著壞主意。

趁大家都歡聲笑語間,他稚嫩的聲音響起。

“母親,您為何讓兒子叫若嫻姨姨而不是舅母呢?”

懵懂的神情,求知的眼神。

興許他是真的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是其中一定有什麽秘密。

懷青洞察到了這一點。

於是簡單的一句話,沈默了三個人。

當然了,最受到傷害的還是祁玄。

為什麽不讓叫舅母?那不還是因為......他倆不是夫妻啊。

祁玄還沒追到手呢。

殷照心立即嘖了一聲:“這孩子。”

說著就要上前抱他,卻見祁玄躲了一下,笑容溫和。

“好好跟孩子解釋一下就是了,舅舅還沒娶到你若嫻姨姨呢,等到能改口那日,舅舅定然告知你。”

說話時,目光輕飄飄地看了吳若嫻一眼。

後者移開了目光。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回府的路上,祁玄問道:“魏璟呢?今日怎麽沒過來。”

“他整日裏忙的很,騰不出什麽功夫來。”

現在整個江東都在他管轄之內,幾乎就是江東的王,前前後後不知有多少事要忙,一天到晚,殷照心見他都有點費勁。

聞言,吳若嫻眉一皺:“那燈會那日......”

殷照心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連忙說道:“他那天會和我一起的,他都答應好了。”

“那就行。”

誰知就是這麽一句話,卻打了殷照心的臉。

七月初七當天,魏璟突然間接到了一個戰報,傍晚的時候就匆匆離府去了軍營,一直到晚上都沒回來。

她站在街角,看著滿目玲瑯,大紅色的燈籠在眼前搖搖晃晃,身邊走過的都是牽著手依偎在一起的人。

而自己孤零零的,顯得格格不入。

她今日還難得的打扮了一下。

身後適時傳來招呼聲:“昭昭!”

是若嫻來了。

於是殷照心揚起了一抹笑,下意識看向吳若嫻的身後,只是......

“祁玄呢?”

“魏璟呢?”

她們二人幾乎同時問出口。

“傍晚的時候魏璟接了一個戰報就走了,還沒有回來。”

聽了殷照心的解釋後,吳若嫻皺眉:“戰報?那祁玄過去湊什麽熱鬧,他說魏璟找他有事,他先出去一趟。”

這幾日,吳若嫻與祁玄二人並未住在魏府,說是不便打擾,無奈之下,殷照心只能給他們安排了一處客棧落腳。

“算了算了,咱們先不管他們了。”

說著,吳若嫻便帶著殷照心一路往前走。

從小到大,她們兩個幾乎沒怎麽逛過燈會,眼下是看什麽都覺得新奇,一路上走走停停。

街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燈籠,人頭攢動,燈火通天,耳中滿是嬉笑與叫嚷。

吳若嫻拉著她一同去猜燈謎,她們看著旁邊一對夫妻猜的你來我往的,一時之間也想上前嘗試,卻聽攤主說:“姑娘,猜燈謎要一男一女兩個人組隊才可以。”

吳若嫻默然,板著臉將殷照心拉出了人群。

“猜個燈謎還這麽多規矩。”

說完以後,只見同樣是兩個女子過去了,結果......她們已經猜上了。

“......?”

故意的。

她們兩個人都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離奇出門到了現在都還沒有出現的魏璟與祁玄,離譜的攤販,還有.......

“你們快看!”

人群中突然變得躁動起來,殷照心與吳若嫻目光剛要隨之看過去,就聽嗖地一聲,天邊猛地傳來一聲炸響,五顏六色的焰火劃破天際,在夜空之中炸開四散,如此反覆,璀璨奪目。

“嘶......前兩年朝廷那邊不是說了,除了新年,旁的時候不準私自亂放煙花爆竹的嗎?”

“誰在頂風作案啊?”

議論間,殷照心與吳若嫻面前突然開出了一條路,在這條路的盡頭,她們看見了煙火的來源,而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了她們二人身上。

瞧見她們看過來後,這才緩步朝著她們走來,一人手中還拿著一盞花燈。

萬眾矚目之下,距離越來越近。

人群有人在起哄。

吳若嫻在這時拉著殷照心說道:“好尷尬。”

“我也是。”

眼看著他們二人就要走到面前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呵斥:“誰放的?!想坐牢嗎?!”

來抓人的,自然是魏璟的人。

只是......

頂風作案的,還是魏璟。

想抓到他那是不可能的,因為......

“還楞著幹什麽!快跑啊!”

只見魏璟與祁玄一人抓起了一只手,迎著呼嘯的風,疾步向前跑去。

身後是數不盡的追兵還有人證,而那些未燃盡的煙火依舊竄至夜空,點亮了整片天。

殷照心的手被魏璟牢牢抓在掌心,下意識回眸望去。

她看見了同樣如此的祁玄與若嫻,只是兩人的面上俱是笑意,絲毫沒有做了錯事的感覺,像是在享受這種離經叛道一般的生活。

她轉過頭去,下意識擡手撫上了唇角,她摸到了上揚的弧度。

真巧,她也好久好久......都沒有這樣,放松過了。

到最後,那些追兵都已經被甩開了,煙花殆盡,給眾人留下了一場絢爛的回憶。

河岸邊,四人並肩而坐,滿湖的河燈閃著微弱的光,寄托著世人美好的心願。

而他們四人只是坐在那裏,誰都沒有動。

有行人問他們:“你們沒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他們皆搖了搖頭。

晚風拂過,有些涼。

殷照心望著遠方,突然間憶起剛回到江東的那段時日,那段日子,她剛生產完沒多久,夜裏總是心悸做噩夢,反反覆覆夢到自己前世的死狀,這種狀態維持了將近一個月,魏璟終是忍不住了,領來了一個讓殷照心倍感意外的人。

慧靈大師。

這一世,她沒有死。

那日,慧靈大師給了殷照心一張符,讓她夜間入睡放在枕下,便能徹底斷了前世的因果。

殷照心照做。

當日夜裏,她夢到了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

同樣是前世,只不過這個時候,她已經死了。

她看見自己死後不久,魏璟就已經帶人殺了出來,得知了此事的燕雙信來不及為她收屍,匆匆逃竄。

她好似化作了一縷孤魂,看著自己被魏璟抱在懷裏,她看見他哭了。

一個向來狂妄自大、不信神佛也不跪天地的男人,竟然抱著她已經僵硬的屍體,入了寺廟,求到了神佛面前,不斷以頭搶地磕的頭破血流,口中反反覆覆都是那一句話。

他在求下輩子。

下輩子......

殷照心要平安喜樂。

她想起了自己臨死之前的心願。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他們都想要下輩子。

執念匯聚在一起,以前世的性命和記憶做代價。

殷照心不知道神佛是否會眷顧世人,但......

她從回憶中逐漸抽離出來,看著一旁若嫻在抱怨方才的丟臉,說他們兩個人都這麽大歲數了還跟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幼稚,準備的這是什麽驚喜,驚嚇還差不多。

而祁玄則是和魏璟互相推卸著責任,說主意都是對方出的,他與他都是被迫的。

聽到這,殷照心突然笑了起來。

她們已經不需要再許什麽願了。

因為呀......

那些全都已經實現了。

夜色彌漫,但並肩坐在一起的四個人的影子卻依舊倒映在月色之下。

像是永遠都不會消散。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