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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前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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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前塵(二)

一直到用早膳的時候, 魏璟心中的氣好像都還沒有消退。

飯桌上,他甚至與殷照心隔開了兩個距離,從前恨不得整個人都黏在她身上一樣, 如今卻坐在她側對面一言不發,只安安靜靜地用膳。

就連一向對這種事遲鈍的魏南箏見了之後都察覺到有一絲的不對勁了。

她悄悄地湊到吳若嫻身邊, 附在耳邊低語:“他們兩個怎麽了?”

吳若嫻聞言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然而話落以後, 她腦中驀地想起昨日夜裏用晚膳時魏璟那一問,自知道昭昭與燕雙信私下見面後, 他便火急火燎地沖了出去,連飯都沒來得及吃上一口。

燕雙信對殷照心的心思,她多半也能看出來一點,他們男人之間或許覺察力要更加敏銳一些, 昨夜殷照心一整晚都沒有出現在她們二人的小院子裏,恐怕就是因為這事與魏璟鬧了矛盾吧。

想到這,吳若嫻將口中的飯菜咽下,隨後裝作毫不知情地樣子,朝殷照心開口問道:“對了昭昭,你今日還跟我一起出去嗎?”

不待殷照心回答, 便見魏璟沈不住氣,低聲問道:“你要帶她去哪?”

吳若嫻聽後往嘴裏扒了一口飯,含糊道:“魏指揮使怕是有所不知,我昨日帶著昭昭一同出去學習醫術,那裏的人都特別喜歡她,我還想著以後要不要都帶她一塊過去,總悶在家裏很容易生病的。”

她刻意加重了“喜歡”二字。

果不其然, 在吳若嫻這話說完以後,魏璟的臉色便肉眼可見的黑了下來, 就連周遭氣壓都跟著驟降。

魏南箏坐在一旁親眼所見,一時之間連飯都吃不下去了,胡亂往嘴裏塞了個雞蛋,隨後便支支吾吾地從飯桌上跑了。

屋內只餘下了三人。

學習醫術,便意味著要在醫館,而醫館裏人來人往間有男有女,這個“都特別喜歡她”,其中的意味便不甚明了了。

魏璟並不知真相,府中的侍衛只是他留下來保護殷照心的,被她借用給了吳若嫻,對於與外人有關的一些不甚緊要的事,魏璟也沒有心思想要了解,所以他並不知吳若嫻說出此話只是故意想要讓他誤會,以此來讓他吃味。

魏璟在這時也已經放下了筷子,發出一道聲響來,壓在心頭足矣讓人膽顫。

但吳若嫻卻仿佛半點都沒有受到影響,仍然自顧自地吃著,末了,看見殷照心坐在那裏憂心忡忡的樣子,擡手輕撫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待會要跟著一起嗎?”

“我們昨日不是......”

眼見她面露猶疑,就要說出什麽話來,吳若嫻連忙朝她眨了眨眼睛,暗示之意猶為明顯。

於是殷照心懵懵懂懂地將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見她不再多嘴,吳若嫻便又轉而看向魏璟,眉一揚挑釁般說道:“我看昭昭你還是跟著我一起走吧,免得整日在府中對著這麽一張苦瓜臉,至少醫館裏的人可都是笑著看你的。”

此話一出,屋內瞬間陷入詭異的寂靜之中。

靜默間,魏璟倏地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往外走,面色早已陰沈,好似暴風雨來臨前黑壓壓的墨雲一般,不停地在殷照心心上翻滾。

她下意識也跟著站了起來,正要追出去,卻猛地被吳若嫻拉住了手。

“你幹什麽去?”

眼見著魏璟的身影越來越遠,他們之間本就有隔閡,在這樣下去誤會怕是要越積越深,於是她著急地揮掉了吳若嫻的手。

“若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等我之後同你解釋。”

殷照心留下這麽一句話後轉身匆匆追了出去。

一時之間,屋內只剩下了吳若嫻一人,她臉上沒有絲毫的惱意,只是不緊不慢地喝了口粥,溫熱入喉,她輕笑了一聲,尾音最終消散在了空氣中。

與此同時,殷照心一路小跑著,盤起來的長發隨著她劇烈的動作逐漸有些松散,有三兩縷青絲垂下,搭在了肩頭。

陽光灼熱曬在她身上,只跑出了一小段距離,她便覺得氣喘籲籲,額角溢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她跑在路上,寬大的衣袖隨著她帶起來的風一樣在空中翻飛,頭上戴的朱翠叮當作響,她全然不顧禮儀,只為了能追上前方那道不遠不近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她跑得快,眨眼間,就已經要遙遙追上了魏璟,她面上一喜,腳下卻一時不察,一腳絆在了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上,驚呼一聲後整個人跌在了地上。

珠釵叮咣墜落,發出一聲脆響。

殷照心雙膝跪地,絲絲縷縷的痛楚從腿與手上紛紛傳來,原本幹凈的衣裙上都沾染了灰塵與泥濘。

而落在地上的那只釵子,如今已經斷成了兩截,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手邊。

身前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有人影居高臨下罩在了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置於陰影之中。

被日光灼燒的感覺如今已消失殆盡。

殷照心似有所感地擡起頭來,待看清來人面容後終於忍不住,鼻尖一皺,眼中簇簇落下了淚來。

“魏璟......我的釵子斷了......”

她嗚咽著將那支斷掉的珠釵用雙手捧到他面前。

可魏璟眼中沒有什麽釵子,只有她那雙因摔倒而擦破的手,掌心上滿是紅痕,上面還掛著幾顆碎石子,有血珠正從傷口處往外冒。

只一眼,便讓他的心驀地一痛,屈膝蹲在了她身前,將她的手扯了過來。

“疼不疼?”

不知為何,盡管他眼下的臉色依舊如同方才一般難看,可聽著他這句僵硬的關心後,殷照心的眼淚就如同斷了的線一樣,一滴接著一滴往下落,逐漸將衣裙打濕,暈開了一圈圈水漬。

她哭著搖搖頭,一句“不疼”還沒說出來,就被他伸手掀開了衣裙。

她下意識往後躲,卻被魏璟一手抓著了腳踝:“嘖,躲什麽。”

肌膚相觸間殷照心打了個激靈,腿被他強硬地桎梏住,很難再動彈一下。

褻褲被他層層卷起,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眼睫上面還掛著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盯著他看。

“你,你要做什麽......”

聞言,魏t璟卻是嗤笑了一聲:“大白天的,還在外頭,我能幹什麽?我當然是要看你腿上有沒有傷。”

說著,她腿上的肌膚已經裸.露出來,果不其然,膝蓋上面包括小腿的位置上都有明顯的擦傷,血珠正在往外湧出,瞧在眼中觸目驚心。

魏璟臉上那點笑意終於消失殆盡。

他依舊帶著氣,上前一步將殷照心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懸空,她下意識摟上了他的脖子。

殷照心看著他緊繃的臉,剛要開口,就被他沈聲打斷:“不是要跟她走嗎,你跑出來做什麽?若不是因為出來追我,你也不會摔傷。”

殷照心聽後似乎有些發怔。

所以他生氣......是因為自責嗎?

想到這,她摟著他脖子的手又下意識地收緊了些,她面頰上還掛著淚痕,剛哭過的眼睛紅腫著,說話間還帶著若有若無的鼻腔,軟糯可憐。

她小聲地在他耳邊說道:“可是我如果不追出來的話,你會一直生氣吃醋的。”

聽到這,魏璟冷笑一聲:“誰吃醋了?”

殷照心眨眨眼:“那你放我下來吧,我現在就回去找若嫻。”

“......”

他腳步倏地停了下來,與懷中的殷照心對視。

半晌過後,他嘴角勾起,笑容頑劣:“那你從我懷裏跳下去好了。”

殷照心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當真掙紮著要跳下去,猛地被他用力顛了回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見狀,殷照心趴在他肩頭,頭一歪笑著問道:“還要讓我走嗎?”

魏璟只得老老實實答道:“不讓了。”

見他不再反駁,殷照心又乘勝追擊道:“那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

眼見他又要嘴硬,殷照心只是尾音上揚了一瞬,他便又嘆了口氣,轉瞬笑道:“是,我是吃醋了。”

說著,人已經帶著她回到了房中,一路來到了內室。

她坐在床榻上,仰頭看著他湊到自己近前,雙手撐在身體兩側,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他的眼神幽暗,其中好似蘊藏著一股火,眼下已有灼燒之勢。

他毫不猶豫地承認:“我氣你不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第一時間想到我,我氣你總是先斬後奏,你明知我介意你與燕雙信之間的關系,卻依舊選擇單獨私下瞞著我與他見面。”

“你知道嗎?昨日夜裏,我趕到時見到你醉倒他面前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要瘋了,我當時恨不得直接將他斬於劍下。這麽長時間以來,燕雙信、祁玄,甚至吳若嫻,在你心中都要比我更加重要。”

說到這時,魏璟眼中竟蓄滿了猩紅。

他猛地擡起手來握住了殷照心的肩膀。

“你可不可以同我說實話,你心裏究竟有沒有我?”

他語氣中夾雜著他自己或許都沒有察覺到的乞求。

他蹲在他面前,仰視著他,目光虔誠,像是她的信徒,只為能得到她一絲一毫的垂憐。

殷照心見狀目光動容,俯下身來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你是不是傻呀,我心裏倘若沒有你,那我現在還留在你身邊做什麽?我豈不是如同你話中所說的那般,早就跟人跑了。”

聽到後面這句話後,魏璟就如同受到了刺激一般,猛地上前抱住了她,頭埋進了她腰間。

他沈悶的語氣在身前響起:“不許跟別人跑,別離開我。”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了。

曾經,他甚至話中還會帶著威脅,而今,卻全然都是乞求。

不知為何,在眼下,殷照心竟然會想起夢中的他來,那時他如同瘋了一般對她囚禁,會不會也是因為吃醋得發瘋,怕她跟別人跑,不想讓她離開他身邊?而那時殷照心對他似乎並沒有多少感情,便只能病態般地將她囚禁在他身邊,以此來留住她。

想到這些,殷照心只覺心中一痛,將他的臉捧到面前。

她溫柔地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喜歡你呀,像你喜歡我一樣的喜歡你。”

聽到這話以後,魏璟眸光微動,緊接著,便又聽她道:“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喜歡燕雙信也不喜歡祁玄,更不會喜歡上旁人,因為我已經喜歡你了呀。”

“沒有與你說燕雙信的事,是因為我身上中了毒,我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在沒有把握的前提下,我不想再將你卷進來了,清心寺一事險些讓你命喪火海,那種可能要失去你的感覺……我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說到這,她話中已經沾染上了哭腔,眼中有熱淚在翻滾,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臉頰上早已落了淚,被魏璟擡手輕柔地拭去。

她抽噎著與他解釋:“我甚至,我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我還想著若是我真的活不長了,就偷偷的在夜裏離開魏府,離開中晉,死在一個沒人的角落裏,讓你們都找不到我……”

殷照心的聲音逐漸變得沈悶,因為此時魏璟已經站起身來,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裏。

他感受到自己身前的衣料被淚水打濕,緊貼在他的身上,帶著些微的涼意,大手落在了她背脊之上,輕柔地安撫。

末了,是他啞著嗓子說道:“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你。”

“對不起……”

聽著他一聲又一聲的道歉,殷照心窩在他懷裏卻哭得越來越大聲,身子都在隱隱發著抖。

她嗓子在昨夜本就有些喊得啞了,如今哭起來似乎又加重了些,引得魏璟心中越發的不是滋味,眼神晦暗不明,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手上不停地拍打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慰她,只等她將近些天來所有積攢的情緒通通發洩出來。

哭到最後,殷照心許是累了,抽噎兩聲後擡起臉看著他,眼角還掛著幾滴淚,被他溫柔地吻去。

她沒好氣地在他胸口上錘了一下,小聲地抱怨道:“還有啊,你以後不要再總是說一些不好聽的話,每次你一說我就忍不住生氣,尤其我們剛認識的那段時間裏,我那時真的恨不得想要打你兩下。”

聞言,魏璟低低地笑了一聲,將她抱坐在了腿上,她這副又委屈又兇巴巴的模樣當真是惹人憐愛,情難自禁時,他低頭在她的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讓她即將要說出口的話瞬間止住。

哪怕如今成親許久,該做過的事也一樣都沒有落下,但每當魏璟與她親近的時候,她還是會忍不住臉紅心跳。

見她羞紅了臉,魏璟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摟著她的手也下意識圈緊:“以後都不說那種氣話了。”

話音落下後,他垂眸看向懷中的殷照心,眸色溫和:“還生氣嗎?若是還氣的話,你可以接著打我,把你曾經在我身上受過的氣通通撒出來。”

殷照心將頭埋在他懷裏,聽了這話以後悶哼一聲,隨後便擡起頭來,張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頸上。

濕熱的觸覺連帶著刺痛一齊刺激著魏璟,讓他忍不住悶哼出聲,連呼吸都變得炙熱起來。

眼看事情的走向即將要控制不住了,魏璟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隨後圈著她拉起了她的手,上面的傷口依舊猙獰,他倏地嘆了口氣:“手不疼?”

方才光顧著說話,如今矛盾都已經解除,殷照心這時才後知後覺,臉當即便皺了起來:“疼......疼死了。”

魏璟輕笑一聲:“等著,我去拿藥。”

說完以後,他便將她抱著坐在了床榻上,自己則下了地,一通翻箱倒櫃,最終又打了盆溫水來,拿著帕子與藥最終回到了她面前。

“手伸出來。”

殷照心乖乖照做。

手腕被他握在手裏,掌心溫熱,像是將她一整顆心都層層包裹在其中,他神情專註,單膝跪在床邊,濕熱的帕子輕柔地擦過她掌心,將傷痕上殘存的石子紛紛撚去,血跡消失殆盡,末了,還不忘擡眸問她:“疼嗎?”

殷照心笑著搖了搖頭:“不疼。”

他動作是難得的溫柔,分明自己是個武將,對於力道的把控來說與尋常人有些不同,但他卻極力地將動作放緩,生怕自己弄疼了她。

看著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的模樣,殷照心不自覺地便回想起了曾經。

剛認識不久時的那段日子裏,他們似乎總是針鋒相對,她懼怕他,卻又忍不住靠近他,而那時的他態度惡劣,尤其是那張嘴,時常會拿話噎她兩句,每每都將她氣得發抖,像是一頭難以馴服的野狼,桀驁t不馴,鮮少會展露溫柔的一面。

可如今......

“腿伸過來。”

魏璟的話暫時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應了一聲後依舊照做,掌心已經被他塗了藥,黏糊糊的還有些涼,她似乎有些好奇,下意識想要伸手摸一下,被他連忙出聲制止:“別碰,不然白塗了。”

聞言殷照心慌忙放下了手,自己的小動作被抓包,可偏偏他都沒有擡頭,一時之間,殷照心忍不住嘟囔:“你全身上下都長了眼睛嗎?”

“你動的時候衣服會有摩擦的聲音,我能聽到。”

“......”

殷照心妥協了。

他如今正處理她腿上的擦傷,神情依舊專註,沒有半點的不耐,看著他的模樣,一個念頭突然湧上殷照心心間,她撐著自己的下巴,小心翼翼湊上前:“魏璟,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呀?”

聽了這話以後的魏璟手上動作倏地一頓,隨後垂下頭笑道:“想知道?”

“嗯嗯。”

殷照心點頭,卻瞧見他擡眸,勾唇時顯得有些痞,頑劣至極。

“拿自己的秘密來換。”

說完以後,他又重新將頭低了下去。

見狀,殷照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忍不住小聲地嘟囔:“你真小氣。”

魏璟對此不以為然:“我從不做虧本生意。”

“你到底是武將還是奸商啊,跟我還要計較這麽多。”

聽到這,魏璟又掀眸看了她一眼:“你就沒隱瞞?”

殷照心脖子一梗:“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魏璟倒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問她:“以前為什麽那麽怕我?”

一個問題,瞬間讓殷照心啞口無言,見她如此,魏璟眼中似笑非笑,看著她的神情好似在嘲諷一般。

他問到了讓她最在意的秘密。

這個自從她大病初愈以來,便從未與其他人提起過的秘密。

她下意識望進了他眼底。

“你很想知道嗎?”

魏璟聽後笑了,並沒有回答這句話,而是直接目光灼灼地反問道:“是因為你做的那個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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