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心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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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心同（四）
祁霂在轉移話題。
這一點, 殷照心敢篤定。
但她面上依舊不顯露聲色，只是淺笑著順著他的話回道：“勞二殿下掛念，夫君他待我很好。”
聽了這話以後, 祁霂似笑非笑：“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你成親那日, 我因身體抱恙未曾前來觀禮, 只是聽說了當時的場面有些不大好看，還在心裏惦念著, 日後指揮使會不會虧待了你。”
大婚那日的熱鬧早就傳的沸沸揚揚，於殷照心而言，無疑是紮在心頭上的一根刺，這幾日她分明已經將這些拋去了腦後, 如今經他這麽一提，那些不甚美好的畫面又一次浮現於腦海之中。
冥冥之中，似乎是想反覆地提醒她那日的難堪。
殷照心垂眸，對上了祁霂的視線。
兩人臉上分明都含著笑意，可卻都未及眼底。
過往，她鮮少與這位二殿下有過交集, 印象裏，興許是因為身體的緣故，他待人一直謙卑有禮，鋒芒盡斂，從未像今日這般，看似友善的話，實則隱隱藏著刀子, 恨不得將人千刀萬剮才肯罷休。
可殷照心自詡從未得罪過此人。
僅僅只是因為她方才一時的多嘴嗎？
祁霂臉上的傷痕......既然能引得他反應如此之大，可見並不簡單。
倘若殷照心沒記錯的話, 當初為了方便有人可以貼身照顧祁霂，他便早早娶了妻，是一位家室清白的姑娘，只是這麽多年，夫妻二人感情似乎並不算和睦，成親數年，也一直未曾有子嗣。
想到這，殷照心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那自然是比不得二殿下夫妻琴瑟和鳴，嘉和祝願殿下早日添得子嗣。”
互相往對方的心尖上插刀。
聞言，祁霂面上沒有半點惱意，反而還雲淡風輕地笑著應道：“多謝嘉和的好意，既然如此，我這個做兄長的，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往火坑裏面跳。”
說著，只見他滑動輪椅，湊到了殷照心近前，壓低了聲音同她道：“嘉和恐怕還有所不知吧，江東那邊......剛剛得知了魏指揮使娶妻一事，如此先斬後奏，嘉和日後可要小心些，我那日聽父王與母後說......江東啊，已經派人來了。”
祁霂話音剛落，殷照心腦中便有陌生的畫面一閃而過。
是魏璟手中提槍從外趕來，將她護在身後，怒指對面。
是她曾經夢到過的情形，只是那畫面太過短暫，轉瞬即逝便消失在她腦海之中。
等到她再想探尋時，一如往常那般，頭一抽一抽地在痛。
等到她徹底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祁霂正在言笑晏晏地盯著她看。
頭皮一陣發麻。
他一如方才那般坐在輪椅上，笑意卻逐漸加深：“怎麽不說話了，嘉和可是在擔心？”
聽後，殷照心維持著面上的笑意，輕聲回道：“二殿下說笑了，嘉和在此謝過殿下的好意提醒，只是您似乎誤會了一件事。”
說到這，她眼神變得篤定起來：“我的夫君，他是萬萬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的，所以啊，不論江東來了誰，又如何刁難，我也不會擔心。”
風絲縷縷，將她鬢邊的碎發輕輕吹拂，有三兩縷被吹到了她眼前，掃過長睫，帶起陣陣的癢意。
殷照心擡手，將碎發別在了耳後。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屋內響起了開門的聲響，祁霂才再次開了口：“看來嘉和與魏指揮使的感情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厚，既然如此，倒顯得我的操心是多餘的了。”
說著，他越過殷照心，目光落在了她身後。
那裏，王後正從屋中被人簇擁著走了出來。
見狀，祁霂笑著接道：“這幾日......嘉和獨自待在城中，也要萬事小心些，魏指揮使身份非比尋常，在背後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呢。”
說著，他轉身，輪椅滑動。
“可莫要落到同吳大小姐一樣的下場。”
他的這最後一句說的很輕，似嘆息，很快就消失在了風中。
殷照心盯著他的背影，眸色逐漸冷了下來。
她厭惡這些直接拍棺定論的人。
明明最終的結果還沒有出現，卻都覺得若嫻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情一樣。
若眼下失蹤的是哪家的少爺，定不會像現在這般被眾人詬病，散布謠言。
可為什麽偏偏要這樣對待一個女子？
殷照心從始至終都想不明白。
她正出神之際，身後驀地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昭昭怎麽來了？”
殷照心聞言轉身，看向來人。
“嘉和見過王後娘娘。”
見她一舉一動難掩疏離，王後默默地嘆了口氣：“你終究還是同本宮生疏了。”
殷照心在她的話中起身，末了才回了一句：“嘉和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卻依舊選擇這麽做。
見狀，王後卻是笑了一聲：“你的性子，倒是與你的父親越來越像了，本宮還記得，從前你父親時常會與王上因為一點小事爭吵，誰都不肯讓誰，他太過倔強，以至於最後命隕沙場。”
“每每想起，本宮心中都忍不住感嘆，若是當初，他肯聽本宮一言，舍下本宮母子，興許如今他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是本宮對不起你的父親，所以這麽多年來，本宮一直將你視作親生女兒，先前諸多事，興許本宮確實有不對的地方，可那都是為了你好。”
“你日後只管好好與魏指揮使過日子，這也是你父親生平夙願，他只希望你這一生平安順遂，婚姻和睦便足矣，所以旁的事情，你也莫要過多插手。”
聽完這一番話，殷照心算是徹底明白了，王後這是在借著她的父親暗中敲打她。
她此番目的已經很是明顯，在眼下這個關頭，來找祁玄，除了是為若嫻的事，還能為什麽。
所以王後是在警告她，讓她莫要多管閑事。
想到這，殷照心輕輕地笑了一聲，故作親昵地挽上了王後的手臂。
“王後娘娘誤會了，昭昭心中從未怪過您，您與王上的苦衷，昭昭心裏都明白，昭昭定不辜負娘娘與王上待昭昭的這份心，會維持好中晉與江東的關系的。”
她直言不諱，將王後心中真實所想揭露出來。
夢裏她將利刃插進魏璟胸膛之中的畫面時常會出現在她腦海之中。
她不能不防，她想弄清楚，在夢裏她究竟是因為什麽動的手。
她很在意。
所以眼下，在沒有弄清楚晉王夫婦究竟要做什麽之前，她需按兵不動，讓他們以為......她並無戒心，就像從前那般。
於是殷照心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
“而且昭昭今日前來，只是想探望一下三殿下，昭昭從小便將殿下視作親兄長，如今殿下傷t重多日，昭昭著實掛心。”
聽到這，王後雖心中存疑，但殷照心這番話說的天衣無縫，讓她著實難以找出半點紕漏來。
她便只是順著殷照心的話說道：“瞧你依舊同從前一樣懂事，本宮也就放心了。”
說著，王後目光一轉，看向屋內的方向：“祁玄眼下已無大礙，方才已經歇下了，你若沒有旁的要緊事的話，就回去吧，這裏不用你惦念。”
果然一切都如祁霂所說。
王後是不會讓她見到祁玄的。
既然如此，若是再強行留下，她方才裝出來的那些善解人意的樣子，就要全都露餡了。
於是殷照心依著她的意思，微微矮下身，朝王後行了一禮。
“那昭昭就先告退了，若是王後娘娘有什麽是需要昭昭幫忙的，定要派人與昭昭說。”
“好孩子，快回去吧。”
聞言，殷照心轉身，頭也不回地一路出了祁玄府中。
直到馬車揚長駛在路上時，她才猛地上前一把掀開了車簾，朝著正在外頭駕車的守材沈聲道：“派人去查祁霂，我懷疑他有問題。”
守材一楞：“中晉的二殿下？他不是個殘廢嗎。”
“的確如此，但......”
但他今日太過可疑。
不知為何，他臉上的那道指甲的劃痕，總讓她過分的在意，還有今日他突然之間對她產生的敵意，也是在那之後才開始的。
她不相信一個人會無緣無故這樣。
她正想開口解釋兩句，卻見守材思索片刻立即就應了下來：“放心吧少夫人，只要是您吩咐的，屬下照做便是。”
殷照心聞言有些愕然，她正想詢問，對方卻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一般，笑著解釋道：“這都是我們少主吩咐的，以後但凡少主不在的時候，凡事都聽您的吩咐。”
說到這，他又補了一句：“當然了，就算少主在，多半還是要聽您的。”
殷照心面色蹭地一紅，應了一聲後就連忙撂下簾子重新坐了回去。
馬車穩穩駛在路上。
回去以後，殷照心便在府中等候消息，一直到了深夜的時候，才堪堪睡下。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兀地傳來鼎沸的喧囂。
她猛地睜開眼，卻發覺自己眼下並不在屋中躺著，亦不在魏府。
她下意識環顧四周，只見周圍滿是層巒起伏的高山，是數不盡的荒蕪，是無窮無盡的黑夜，仿佛要將她徹底吞噬。
天地之間，只餘下她一人。
身後的山谷之中風聲呼嘯，像是惡鬼的低語，聽在心裏讓人無端膽顫。
殷照心轉身就要跑，卻發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般，半點都動彈不得。
哪怕如今知道這是夢，哪怕已經對此見怪不怪，但在這種環境之中，她依舊會對此感到無窮無盡的恐懼。
每一縷吹在她身前的風，都像是誰的撫弄，引得人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殷照心不知她在這裏站了多久，直到周遭氣溫逐漸攀升，熱浪被風一陣陣帶到身前，不斷拍打在她的臉上。
在她驚恐的目光下，遠處炸出了一聲巨響，火光與撲面而來的濃煙像是要將她層層席卷其中。
她看見不斷有人從那處尖叫著跑出來，可最終通通都被火舌囂張地吞噬。
火勢變得越來越大，爆炸聲此起彼伏。
而殷照心的雙腳依舊動彈不得。
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她隨著無數的碎石一同被席卷在了地上，眼前畫面如潮水般不斷倒退，意想之中的痛楚並未傳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逐漸抽離。
再睜眼時，面前的場景卻全然變了個樣。
她依舊是只身一人，只不過與方才不同的是，她現在身處喧鬧的街市。
她的身邊走過了數不清的人，不論身份，不論貧賤，他們的懷中似乎皆捧著一束花，直奔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殷照心的腳步又一次不受控制起來。
只見她隨著人群，一步步地往前，最終停下了腳步。
她似有所感，下意識擡頭望去，只見眼前府邸的牌匾上赫然寫著：吳府。
而在那醒目的兩個大字旁邊，掛著純白無暇的綢緞。
殷照心一頓，不敢置信地將目光向前探尋。
她發覺，不止這一處掛了白綾，整個吳府上下，都已經掛滿了。
沈寂中，她終於聽見了身邊有人唏噓道：“唉，可惜了這吳家的大小姐，年紀輕輕，卻平白無故攤上了這種事情，我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笑意盈盈地為我的碗裏添了一勺熱粥。”
人群中有人跟著附和：“是啊，這吳家的大小姐啊，最為心善，也沒什麽架子，時常會對咱們這些平民百姓施以援手，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當真可憐。”
“還不都是被那三殿下害的，名分沒有，卻因此被牽連，多好的一個姑娘，結果被三殿下的仇人擄了去，落得個玉損香消的下場。”
“話也不能這樣說，我聽聞，三殿下為了救她，也被火藥炸斷了一條腿......”
聽到此處，殷照心只覺得自己腦中充斥著陣陣嗡鳴。
她的眼前反覆閃過無數條支零破碎的畫面，逐漸與現實重疊在一起。
是她同樣去了祁玄的府上，沒有王後的介入，一路暢通無阻，她成功見到了祁玄，一聲又一聲的苦苦哀求。
而夢裏的祁玄，似乎並沒有半點受過傷的跡象。
當天夜裏，他便帶人連夜出了城門。
畫面一轉，她又置身於魏府之中，滿面淚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聽見對方隱隱帶著怒意的語氣：“我已經反覆與你說過了，這件事晉王不準許任何人插手，我也不例外，你也莫要再來求我。”
“可是你不止是神機衛的指揮使，你是江東的少主啊！”
終於，這句話像是徹底惹怒了對面的人，他倏地冷笑一聲，按住了她的雙肩，一字一句地，同她劃清界限：“你也說了，我是江東的少主，不是中晉的少主，所以......我為何要管你們中晉的破事。”
“求求你！”
只見她猛地上前拽住了魏璟的衣袖，被他的慣性帶的整個人撲到了地上。
她的哭聲逐漸淒厲起來：“祁玄也已經失蹤整整七日了！”
聞言，魏璟轉過身，在她婆娑的淚眼之中緩緩蹲下，單手搭在膝上，笑容頑劣不堪。
他湊近，輕聲道：“那不都是......我的好夫人親手造成的嗎。”
看著她逐漸變得呆滯的神情，魏璟唇角的笑意愈來愈深。
“所有人都在瞞著他，可唯有你，讓他知道了這件事，為了未婚妻以身涉險......也不知道吳家的人，會不會領這個情，畢竟是你們王室害死了吳若嫻。”
“只要與你們中晉王室有牽連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
這句話出口的那一瞬間，殷照心像是徹底崩潰，哭到近乎失聲。
而夢裏的那個人，早已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夢中的情緒，仿佛要穿破束縛，一點點傳達進她的心裏。
那最後落下的一句話，冥冥之中就像是詛咒，反覆縈繞在她耳邊。
無論是夢中的她，還是如同看客一般現實中的她。
興許魏璟說的沒有錯。
不論是若嫻，還是他自己，但凡與王室中人有了牽扯，最終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那一刀穿過他胸膛時的畫面，至今仍能被她記起。
殷照心無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卻又回到了吳府門前。
只不過這一次，府外再也沒有烏泱泱的一群人，只有她，以及身邊坐著輪椅的男人。
乍一眼看過去，殷照心險些以為這是祁霂，可直到對上那雙她再熟悉無比的眼睛後，她才恍然所覺，這個如今同樣雙腿殘廢了的人，竟然是......祁玄。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都在隱隱發抖，無意識地捏緊了身側的衣裙。
無邊的寂靜之中，吳府的大門被人打開，只見裏面突然沖出來一個男人，手上拿著一把刀，竟然奔著祁玄徑直地撲了過來。
“就是因為你害死了我妹妹！我要讓你償命！”
殷照心的腳步徹底僵在了原地。
如今雙腿殘廢的祁玄，肯本來不及躲開這致命的一擊。
噗嗤一聲t，是刀陷入皮肉又拔出來的聲音。
有血濺到了她的襦裙之上。
夢裏的她似乎徹底反應過來，哭叫著…上前，試圖制止對方的暴行。
刀起刀落。
祁玄毅然決然地將她推倒在了地上，任由著那把刀反覆沒入他的身體裏。
他的嘴角有血溢出，無聲之中仿佛開出了一朵絢爛的花，像是泣血的彼岸花。
彼岸的盡頭......有個姑娘正在等著他。
在殷照心歇斯底裏的哭喊聲中，是他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來於天際，模糊不清。
“你我二人是奉旨要去吳府負荊請罪的，若是帶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過去，倒像是要抄家的。”
“如今城中這般亂，你連個侍衛都不肯帶著，萬一出什麽事......”
“若真是出事，多半也都是沖著我來的，到那時，你只管跑得越遠越好，不必管我。”
說到這裏時，那道聲音倏地頓了一下，隨後顫抖道：“昭昭......莫要恨我。”
莫要恨他。
這是祁玄繼長大後，頭一次這般喚她的乳名。
分明是一句突兀的話，卻早已讓殷照心淚流滿面。
方才種種對話，都是眼前畫面的前一段記憶。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吳家知道若嫻枉死，也知道王室的莫不作為，便以此來報覆打擊整個王室。
可是從始至終，祁玄都沒有半點對不起若嫻，半點對不起王室。
殷照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再也無力支撐，閉上了眼，身子徑直栽倒在了地上。
天之驕子，最終隕落。
害死若嫻的另有其人，一意孤行不惜與親生父母爭執的人卻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難怪在夢裏的最後，中晉國破，而她被送去和親。
因為.....那個時候，祁玄已經不在了。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
夢裏，殷照心哭喊著跪坐在了祁玄的身邊。
而夢外的她在這一刻徹底驚醒了過來，口中下意識驚呼出聲：“祁玄！”
她猛地坐起身來，睜開眼，卻發覺她已是滿面的淚痕。
她下意識擡起手，想要拭去臉上的淚，卻猛然間發覺......
有一只她再熟悉不過的手，正懸在空中，停頓在她身前。
殷照心的心突地狂跳個不停。
寂靜的屋內，除了她，還多出了一道呼吸。
急促，壓抑著火氣。
她偏頭，目光看向床邊，慌亂無措的神情直直地撞進他眼底。
殷照心親眼瞧見，他的眼神在短短一瞬間內幾經轉變，最終陰沈下來，變得晦暗不堪。
到了這時，她才似如夢初醒般喃道：“魏璟......”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她瞧見對面的人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
最終，溢出了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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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霂在轉移話題。
這一點, 殷照心敢篤定。
但她面上依舊不顯露聲色，只是淺笑著順著他的話回道：“勞二殿下掛念，夫君他待我很好。”
聽了這話以後, 祁霂似笑非笑：“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你成親那日, 我因身體抱恙未曾前來觀禮, 只是聽說了當時的場面有些不大好看，還在心裏惦念著, 日後指揮使會不會虧待了你。”
大婚那日的熱鬧早就傳的沸沸揚揚，於殷照心而言，無疑是紮在心頭上的一根刺，這幾日她分明已經將這些拋去了腦後, 如今經他這麽一提，那些不甚美好的畫面又一次浮現於腦海之中。
冥冥之中，似乎是想反覆地提醒她那日的難堪。
殷照心垂眸，對上了祁霂的視線。
兩人臉上分明都含著笑意，可卻都未及眼底。
過往，她鮮少與這位二殿下有過交集, 印象裏，興許是因為身體的緣故，他待人一直謙卑有禮，鋒芒盡斂，從未像今日這般，看似友善的話，實則隱隱藏著刀子, 恨不得將人千刀萬剮才肯罷休。
可殷照心自詡從未得罪過此人。
僅僅只是因為她方才一時的多嘴嗎？
祁霂臉上的傷痕......既然能引得他反應如此之大，可見並不簡單。
倘若殷照心沒記錯的話, 當初為了方便有人可以貼身照顧祁霂，他便早早娶了妻，是一位家室清白的姑娘，只是這麽多年，夫妻二人感情似乎並不算和睦，成親數年，也一直未曾有子嗣。
想到這，殷照心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那自然是比不得二殿下夫妻琴瑟和鳴，嘉和祝願殿下早日添得子嗣。”
互相往對方的心尖上插刀。
聞言，祁霂面上沒有半點惱意，反而還雲淡風輕地笑著應道：“多謝嘉和的好意，既然如此，我這個做兄長的，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往火坑裏面跳。”
說著，只見他滑動輪椅，湊到了殷照心近前，壓低了聲音同她道：“嘉和恐怕還有所不知吧，江東那邊......剛剛得知了魏指揮使娶妻一事，如此先斬後奏，嘉和日後可要小心些，我那日聽父王與母後說......江東啊，已經派人來了。”
祁霂話音剛落，殷照心腦中便有陌生的畫面一閃而過。
是魏璟手中提槍從外趕來，將她護在身後，怒指對面。
是她曾經夢到過的情形，只是那畫面太過短暫，轉瞬即逝便消失在她腦海之中。
等到她再想探尋時，一如往常那般，頭一抽一抽地在痛。
等到她徹底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祁霂正在言笑晏晏地盯著她看。
頭皮一陣發麻。
他一如方才那般坐在輪椅上，笑意卻逐漸加深：“怎麽不說話了，嘉和可是在擔心？”
聽後，殷照心維持著面上的笑意，輕聲回道：“二殿下說笑了，嘉和在此謝過殿下的好意提醒，只是您似乎誤會了一件事。”
說到這，她眼神變得篤定起來：“我的夫君，他是萬萬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的，所以啊，不論江東來了誰，又如何刁難，我也不會擔心。”
風絲縷縷，將她鬢邊的碎發輕輕吹拂，有三兩縷被吹到了她眼前，掃過長睫，帶起陣陣的癢意。
殷照心擡手，將碎發別在了耳後。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屋內響起了開門的聲響，祁霂才再次開了口：“看來嘉和與魏指揮使的感情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厚，既然如此，倒顯得我的操心是多餘的了。”
說著，他越過殷照心，目光落在了她身後。
那裏，王後正從屋中被人簇擁著走了出來。
見狀，祁霂笑著接道：“這幾日......嘉和獨自待在城中，也要萬事小心些，魏指揮使身份非比尋常，在背後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呢。”
說著，他轉身，輪椅滑動。
“可莫要落到同吳大小姐一樣的下場。”
他的這最後一句說的很輕，似嘆息，很快就消失在了風中。
殷照心盯著他的背影，眸色逐漸冷了下來。
她厭惡這些直接拍棺定論的人。
明明最終的結果還沒有出現，卻都覺得若嫻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情一樣。
若眼下失蹤的是哪家的少爺，定不會像現在這般被眾人詬病，散布謠言。
可為什麽偏偏要這樣對待一個女子？
殷照心從始至終都想不明白。
她正出神之際，身後驀地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昭昭怎麽來了？”
殷照心聞言轉身，看向來人。
“嘉和見過王後娘娘。”
見她一舉一動難掩疏離，王後默默地嘆了口氣：“你終究還是同本宮生疏了。”
殷照心在她的話中起身，末了才回了一句：“嘉和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卻依舊選擇這麽做。
見狀，王後卻是笑了一聲：“你的性子，倒是與你的父親越來越像了，本宮還記得，從前你父親時常會與王上因為一點小事爭吵，誰都不肯讓誰，他太過倔強，以至於最後命隕沙場。”
“每每想起，本宮心中都忍不住感嘆，若是當初，他肯聽本宮一言，舍下本宮母子，興許如今他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是本宮對不起你的父親，所以這麽多年來，本宮一直將你視作親生女兒，先前諸多事，興許本宮確實有不對的地方，可那都是為了你好。”
“你日後只管好好與魏指揮使過日子，這也是你父親生平夙願，他只希望你這一生平安順遂，婚姻和睦便足矣，所以旁的事情，你也莫要過多插手。”
聽完這一番話，殷照心算是徹底明白了，王後這是在借著她的父親暗中敲打她。
她此番目的已經很是明顯，在眼下這個關頭，來找祁玄，除了是為若嫻的事，還能為什麽。
所以王後是在警告她，讓她莫要多管閑事。
想到這，殷照心輕輕地笑了一聲，故作親昵地挽上了王後的手臂。
“王後娘娘誤會了，昭昭心中從未怪過您，您與王上的苦衷，昭昭心裏都明白，昭昭定不辜負娘娘與王上待昭昭的這份心，會維持好中晉與江東的關系的。”
她直言不諱，將王後心中真實所想揭露出來。
夢裏她將利刃插進魏璟胸膛之中的畫面時常會出現在她腦海之中。
她不能不防，她想弄清楚，在夢裏她究竟是因為什麽動的手。
她很在意。
所以眼下，在沒有弄清楚晉王夫婦究竟要做什麽之前，她需按兵不動，讓他們以為......她並無戒心，就像從前那般。
於是殷照心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
“而且昭昭今日前來，只是想探望一下三殿下，昭昭從小便將殿下視作親兄長，如今殿下傷t重多日，昭昭著實掛心。”
聽到這，王後雖心中存疑，但殷照心這番話說的天衣無縫，讓她著實難以找出半點紕漏來。
她便只是順著殷照心的話說道：“瞧你依舊同從前一樣懂事，本宮也就放心了。”
說著，王後目光一轉，看向屋內的方向：“祁玄眼下已無大礙，方才已經歇下了，你若沒有旁的要緊事的話，就回去吧，這裏不用你惦念。”
果然一切都如祁霂所說。
王後是不會讓她見到祁玄的。
既然如此，若是再強行留下，她方才裝出來的那些善解人意的樣子，就要全都露餡了。
於是殷照心依著她的意思，微微矮下身，朝王後行了一禮。
“那昭昭就先告退了，若是王後娘娘有什麽是需要昭昭幫忙的，定要派人與昭昭說。”
“好孩子，快回去吧。”
聞言，殷照心轉身，頭也不回地一路出了祁玄府中。
直到馬車揚長駛在路上時，她才猛地上前一把掀開了車簾，朝著正在外頭駕車的守材沈聲道：“派人去查祁霂，我懷疑他有問題。”
守材一楞：“中晉的二殿下？他不是個殘廢嗎。”
“的確如此，但......”
但他今日太過可疑。
不知為何，他臉上的那道指甲的劃痕，總讓她過分的在意，還有今日他突然之間對她產生的敵意，也是在那之後才開始的。
她不相信一個人會無緣無故這樣。
她正想開口解釋兩句，卻見守材思索片刻立即就應了下來：“放心吧少夫人，只要是您吩咐的，屬下照做便是。”
殷照心聞言有些愕然，她正想詢問，對方卻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一般，笑著解釋道：“這都是我們少主吩咐的，以後但凡少主不在的時候，凡事都聽您的吩咐。”
說到這，他又補了一句：“當然了，就算少主在，多半還是要聽您的。”
殷照心面色蹭地一紅，應了一聲後就連忙撂下簾子重新坐了回去。
馬車穩穩駛在路上。
回去以後，殷照心便在府中等候消息，一直到了深夜的時候，才堪堪睡下。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兀地傳來鼎沸的喧囂。
她猛地睜開眼，卻發覺自己眼下並不在屋中躺著，亦不在魏府。
她下意識環顧四周，只見周圍滿是層巒起伏的高山，是數不盡的荒蕪，是無窮無盡的黑夜，仿佛要將她徹底吞噬。
天地之間，只餘下她一人。
身後的山谷之中風聲呼嘯，像是惡鬼的低語，聽在心裏讓人無端膽顫。
殷照心轉身就要跑，卻發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般，半點都動彈不得。
哪怕如今知道這是夢，哪怕已經對此見怪不怪，但在這種環境之中，她依舊會對此感到無窮無盡的恐懼。
每一縷吹在她身前的風，都像是誰的撫弄，引得人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殷照心不知她在這裏站了多久，直到周遭氣溫逐漸攀升，熱浪被風一陣陣帶到身前，不斷拍打在她的臉上。
在她驚恐的目光下，遠處炸出了一聲巨響，火光與撲面而來的濃煙像是要將她層層席卷其中。
她看見不斷有人從那處尖叫著跑出來，可最終通通都被火舌囂張地吞噬。
火勢變得越來越大，爆炸聲此起彼伏。
而殷照心的雙腳依舊動彈不得。
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她隨著無數的碎石一同被席卷在了地上，眼前畫面如潮水般不斷倒退，意想之中的痛楚並未傳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逐漸抽離。
再睜眼時，面前的場景卻全然變了個樣。
她依舊是只身一人，只不過與方才不同的是，她現在身處喧鬧的街市。
她的身邊走過了數不清的人，不論身份，不論貧賤，他們的懷中似乎皆捧著一束花，直奔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殷照心的腳步又一次不受控制起來。
只見她隨著人群，一步步地往前，最終停下了腳步。
她似有所感，下意識擡頭望去，只見眼前府邸的牌匾上赫然寫著：吳府。
而在那醒目的兩個大字旁邊，掛著純白無暇的綢緞。
殷照心一頓，不敢置信地將目光向前探尋。
她發覺，不止這一處掛了白綾，整個吳府上下，都已經掛滿了。
沈寂中，她終於聽見了身邊有人唏噓道：“唉，可惜了這吳家的大小姐，年紀輕輕，卻平白無故攤上了這種事情，我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笑意盈盈地為我的碗裏添了一勺熱粥。”
人群中有人跟著附和：“是啊，這吳家的大小姐啊，最為心善，也沒什麽架子，時常會對咱們這些平民百姓施以援手，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當真可憐。”
“還不都是被那三殿下害的，名分沒有，卻因此被牽連，多好的一個姑娘，結果被三殿下的仇人擄了去，落得個玉損香消的下場。”
“話也不能這樣說，我聽聞，三殿下為了救她，也被火藥炸斷了一條腿......”
聽到此處，殷照心只覺得自己腦中充斥著陣陣嗡鳴。
她的眼前反覆閃過無數條支零破碎的畫面，逐漸與現實重疊在一起。
是她同樣去了祁玄的府上，沒有王後的介入，一路暢通無阻，她成功見到了祁玄，一聲又一聲的苦苦哀求。
而夢裏的祁玄，似乎並沒有半點受過傷的跡象。
當天夜裏，他便帶人連夜出了城門。
畫面一轉，她又置身於魏府之中，滿面淚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聽見對方隱隱帶著怒意的語氣：“我已經反覆與你說過了，這件事晉王不準許任何人插手，我也不例外，你也莫要再來求我。”
“可是你不止是神機衛的指揮使，你是江東的少主啊！”
終於，這句話像是徹底惹怒了對面的人，他倏地冷笑一聲，按住了她的雙肩，一字一句地，同她劃清界限：“你也說了，我是江東的少主，不是中晉的少主，所以......我為何要管你們中晉的破事。”
“求求你！”
只見她猛地上前拽住了魏璟的衣袖，被他的慣性帶的整個人撲到了地上。
她的哭聲逐漸淒厲起來：“祁玄也已經失蹤整整七日了！”
聞言，魏璟轉過身，在她婆娑的淚眼之中緩緩蹲下，單手搭在膝上，笑容頑劣不堪。
他湊近，輕聲道：“那不都是......我的好夫人親手造成的嗎。”
看著她逐漸變得呆滯的神情，魏璟唇角的笑意愈來愈深。
“所有人都在瞞著他，可唯有你，讓他知道了這件事，為了未婚妻以身涉險......也不知道吳家的人，會不會領這個情，畢竟是你們王室害死了吳若嫻。”
“只要與你們中晉王室有牽連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
這句話出口的那一瞬間，殷照心像是徹底崩潰，哭到近乎失聲。
而夢裏的那個人，早已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夢中的情緒，仿佛要穿破束縛，一點點傳達進她的心裏。
那最後落下的一句話，冥冥之中就像是詛咒，反覆縈繞在她耳邊。
無論是夢中的她，還是如同看客一般現實中的她。
興許魏璟說的沒有錯。
不論是若嫻，還是他自己，但凡與王室中人有了牽扯，最終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那一刀穿過他胸膛時的畫面，至今仍能被她記起。
殷照心無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卻又回到了吳府門前。
只不過這一次，府外再也沒有烏泱泱的一群人，只有她，以及身邊坐著輪椅的男人。
乍一眼看過去，殷照心險些以為這是祁霂，可直到對上那雙她再熟悉無比的眼睛後，她才恍然所覺，這個如今同樣雙腿殘廢了的人，竟然是......祁玄。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都在隱隱發抖，無意識地捏緊了身側的衣裙。
無邊的寂靜之中，吳府的大門被人打開，只見裏面突然沖出來一個男人，手上拿著一把刀，竟然奔著祁玄徑直地撲了過來。
“就是因為你害死了我妹妹！我要讓你償命！”
殷照心的腳步徹底僵在了原地。
如今雙腿殘廢的祁玄，肯本來不及躲開這致命的一擊。
噗嗤一聲t，是刀陷入皮肉又拔出來的聲音。
有血濺到了她的襦裙之上。
夢裏的她似乎徹底反應過來，哭叫著…上前，試圖制止對方的暴行。
刀起刀落。
祁玄毅然決然地將她推倒在了地上，任由著那把刀反覆沒入他的身體裏。
他的嘴角有血溢出，無聲之中仿佛開出了一朵絢爛的花，像是泣血的彼岸花。
彼岸的盡頭......有個姑娘正在等著他。
在殷照心歇斯底裏的哭喊聲中，是他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來於天際，模糊不清。
“你我二人是奉旨要去吳府負荊請罪的，若是帶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過去，倒像是要抄家的。”
“如今城中這般亂，你連個侍衛都不肯帶著，萬一出什麽事......”
“若真是出事，多半也都是沖著我來的，到那時，你只管跑得越遠越好，不必管我。”
說到這裏時，那道聲音倏地頓了一下，隨後顫抖道：“昭昭......莫要恨我。”
莫要恨他。
這是祁玄繼長大後，頭一次這般喚她的乳名。
分明是一句突兀的話，卻早已讓殷照心淚流滿面。
方才種種對話，都是眼前畫面的前一段記憶。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吳家知道若嫻枉死，也知道王室的莫不作為，便以此來報覆打擊整個王室。
可是從始至終，祁玄都沒有半點對不起若嫻，半點對不起王室。
殷照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再也無力支撐，閉上了眼，身子徑直栽倒在了地上。
天之驕子，最終隕落。
害死若嫻的另有其人，一意孤行不惜與親生父母爭執的人卻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難怪在夢裏的最後，中晉國破，而她被送去和親。
因為.....那個時候，祁玄已經不在了。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
夢裏，殷照心哭喊著跪坐在了祁玄的身邊。
而夢外的她在這一刻徹底驚醒了過來，口中下意識驚呼出聲：“祁玄！”
她猛地坐起身來，睜開眼，卻發覺她已是滿面的淚痕。
她下意識擡起手，想要拭去臉上的淚，卻猛然間發覺......
有一只她再熟悉不過的手，正懸在空中，停頓在她身前。
殷照心的心突地狂跳個不停。
寂靜的屋內，除了她，還多出了一道呼吸。
急促，壓抑著火氣。
她偏頭，目光看向床邊，慌亂無措的神情直直地撞進他眼底。
殷照心親眼瞧見，他的眼神在短短一瞬間內幾經轉變，最終陰沈下來，變得晦暗不堪。
到了這時，她才似如夢初醒般喃道：“魏璟......”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她瞧見對面的人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
最終，溢出了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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