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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鴛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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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鴛鴦(四)

次日, 天剛蒙蒙亮,城郊便已出現了幾隊人馬。

魏璟高坐在馬背上,與對面的一群人遙遙對視。

他後半夜趕回城中時接到了大理寺的消息, 說是案子突然有了進展,這才連忙帶人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

如今到了地方, 待看清面前情形時, 不禁冷笑了一聲。

只見最前方赫然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祁玄, 另一個年長些的應當是大理寺卿,還有一個身著鵝黃色衣袍,長了張娃娃臉的.....少年?這人魏璟不認識。

他們身後各跟著一隊的人,如今這般排開, 顯得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怕是望不到頭。

查個案子,倒是熱鬧的很。

他總算是知道這群人為何遲遲抓不住背後的主謀了。

如此聲張,還沒等找到人,人就已經聞風跑掉了。

魏璟心中一哂,朝著對面的祁玄頷首, 如此便算是打了個招呼。

大理寺卿見狀連忙迎上前:“魏指揮使,您總算來了。”

眼看他腳步離魏璟越來越近,就在距離僅有幾寸時,身下的馬突然打了個響鼻,像是個警告一般,阻止他繼續往前。

大理寺卿見狀悻悻地停下了腳步,將手擋在胸前, 幹笑兩聲:“魏指揮使這馬倒是頗具靈性......”

無形之中,那馬又載著魏璟向前兩步, 驚得對方連連後退,一路到了祁玄身後。

那一直未曾有動作的“娃娃臉”終於忍不住,抱臂翻了個白眼:“我說程大人,你這麽多年,好歹也查過不少的案子,見過不少死人,怎麽偏偏t對一個畜牲怕成這樣。”

原本是在尋常不過的一句話,後半句卻被他無端說出了一種陰陽怪氣的意味。

好似他口中所說的畜牲並非那匹馬,而是坐在馬上的那個人。

魏璟聞言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他身上,又飛速移開,顯然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見狀,祁玄轉頭低聲斥道:“你少說兩句。”

說完,他才擡起頭,仰頭對上了魏璟的目光。

“這位是燕家的公子燕雙信,有關今日的線索,便是他先查到的。”

‘燕雙信’三個字一出口的那一瞬間,魏璟便擡眸,重新將目光落在那穿著鵝黃色衣袍的少年身上。

他這才好好打量起這個看似年紀並不大的人。

這個叫燕雙信的,生了一張沒什麽攻擊力的娃娃臉,唇紅齒白,那雙桃花眼仿佛看誰都隱隱含著情意,腰間掛著把折扇,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全都些花裏胡哨的東西,看著就沒什麽正形。

這便是殷照心的友人之一。

魏璟無聲之中勾了勾唇,腦中響起了他方才說的那句話。

“原來是燕公子,久仰大名。”

說話間,他翻身下了馬,站定後安撫性地拍了拍馬背,目光沈沈地落在燕雙信的臉上。

他沒有理會祁玄的話,而是突然之間話鋒一轉:“燕公子怕是有所不知,這畜牲啊,也分三六九等,我手上的這個,可是跟著我在戰場上拼殺多年的汗血寶馬,不是什麽尋常的畜牲。”

“說不定......比一般的人都要有用。”

話音落下後,是他看向燕雙信時似笑非笑的眼神。

無形之中,兩人之間仿佛有硝煙蔓延。

大理寺卿站在一旁,默默地擡手掬了一把汗。

整個中晉,誰人不知燕家的小公子燕雙信鬥雞摸狗,不學無術,天天惹得燕尚書在家吹胡子瞪眼,魏璟方才那話,不就是在借馬來諷刺燕雙信嗎,是個傻子都能聽出來。

眼見著燕雙信面色已經冷了下來,大理寺卿見狀不好,趕緊走了過去,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勸導:“燕公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燕雙信面色青一陣紅一陣,末了笑了一聲,說出來的話也頗有種咬牙切齒的意味:“程大人這話說的,我是從小看著郡主長大的,既然魏指揮使已與郡主定下了婚事,也該隨郡主一同叫我聲兄長,我怎會與他一般計較。”

大理寺卿眼皮一跳,冷汗簇簇。

殷照心哪裏管燕雙信喚過兄長,倆人不一直都不大對付嗎?更何況,與這位魏指揮使比起來,燕雙信的年紀要更小,他這一句話可是占了兩個人的便宜,饒是祁玄聽了這話後也是不大讚同地看了他一眼。

魏璟卻也不氣惱,只是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深,他眉一挑,似挑釁,尾音上揚喊了一聲:“燕哥哥?”

“......”

三個字,沈默了三個人。

他卻好似還沒盡興,饒有興致地說道:“早前郡主還嫌棄我年紀大,如今還要多虧了燕、哥、哥此舉,將我顯得年輕些,能更得郡主的歡心。”

燕雙信掩在袖中的手早已緊握成拳,隱隱咬著牙,面色鐵青。

站在他身邊的祁玄察覺到了他緊繃的情緒,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朝他小幅度地搖了下頭。

良久後,在魏璟暗含挑釁的笑容之中,燕雙信抽出了腰間的折扇,唰地一聲展開,轉瞬便恢覆了尋常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欸。”

他笑著應了一聲。

“璟、賢、弟。”

一時之間,空氣都仿佛變得焦灼起來。

大理寺卿站在一旁話不敢說,動也不敢動一下,唯有額頭上的汗不斷往下流。

好端端地,也不知今日這燕家的公子吃錯了什麽藥,非要惹神機衛這個煞神做什麽。

偏偏這場上唯一一個能開口勸導兩個人的三殿下還一句話都不說。

大理寺卿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視線來回巡視了一圈,最終還是微弱地問道:“這案子......還查不查了?”

聽到這,燕雙信折扇一合置於掌心,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你們查案,我先告辭一步,免得我一個閑人,留在這裏礙了你們的眼。”

話雖如此,但在場的幾人,祁玄同他關系好,大理寺卿又是個不愛得罪的人,他們自然不會說什麽,那這話顯然,就是說給魏璟聽的。

大理寺卿默默地又擦了把汗。

怎麽還沒完沒了的了......

魏璟這次難得的脾氣好,還能陰陽怪氣地關懷道:“需不需要我派人送你一程?看賢兄這細胳膊細腿的,若是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什麽賊匪,跑兩步怕是都要被風吹飛了。”

燕雙信額角青筋凸跳,終於忍無可忍:“你一大把歲數少在那惡心人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祁玄,沒什麽好氣道:“走了!”

見狀,祁玄嘆了口氣:“你去哪?”

“金鳳樓!早就跟人約好了一起喝酒!”

聽到‘金鳳樓’時,魏璟眉一揚,再看時,燕雙信早就走出了一段距離,幾步便消失在他眼中。

他沈默良久。

直到祁玄上前輕聲道:“雙信他還小,心性還不大成熟,他與嘉和是自幼的玩伴,感情深厚,亦同我一樣早就將嘉和視作了妹妹,所以心中恐怕對你有些敵意,你莫要同他一般計較。”

有中晉的三殿下給他做說客,魏璟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是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小屁孩一個。”

說完以後,他轉身走到了大理寺卿面前。

“不是說有線索嗎,查到什麽了。”

聞言,大理寺卿戰戰兢兢引著他一路向前,最終停到下了腳步。

“魏指揮使您看,這一排的車轍印一直向前蔓延,深度顯然不是尋常貨物能留下的,所以我們懷疑,那些失蹤的女子,就是這麽被運出城外的。”

魏璟撩開衣袍,矮身蹲了下來,仔細觀察起這地上的車轍印。

應當是那日雨夜中留下的痕跡,而這裏人煙罕至,尋常人不會過來,便一直留存到現在。

能留下如此深的印子,著實有些可疑。

他略微沈吟一二,神色稍顯猶豫。

“能做出這等冒險之事的人,當真會留下如此顯眼的線索嗎。”

“這......”

大理寺卿在他身邊解釋:“我查案多年,確實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有的人天生狂妄自大,會主動留下線索,引得官府的人來,這種人一般都比較棘手,還有另一種就是粗枝大葉的人,興許雨夜匆忙,也來不及再管這些。”

“而且這案子已經許多日都沒有什麽眉目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轉機,哪怕是陷阱,作為大理寺的人,我也得親自去看看。”

說到這,魏璟看向他時的目光稍作改變。

末了,他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走吧,順著這車轍印過去看看。”

......

臨近午時,殷照心獨自一人坐在屋中惴惴不安。

大概一刻鐘前,淺星背著她不知從哪裏偷偷溜了出去,到現在人都還沒有回來。

她心下擔憂,好幾次都試圖想要出去找尋,卻被緊鎖上的大門止住了腳步。

眼下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越發接近,她的心也愈加慌亂,手腳一片冰涼。

正要轉身進屋時,墻邊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殷照心不敢置信地看了過去。

那裏所在的方向,有一個被草叢遮擋住的狗洞,寬度足夠容納一個身材瘦小的人。

而她方才一直在尋找的淺星,正灰頭土臉地從那裏鉆了進來。

一時之間,主仆二人無聲對視。

殷照心不禁睜大了雙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見,末了,她因為擔心驚動外面的守衛,只得壓低了聲音問道:“淺星?!你做什麽去了!你怎麽......”

後面的話,她沒能說出口。

對中晉人而言,鉆狗洞的這種行為,是一種侮辱人的方式。

淺星自幼跟在她身邊,幾乎沒吃過什麽苦,又哪裏會突然之間這樣做。

殷照心隱隱能猜到是為了什麽,一時之間又氣又想哭。

淺星倒像是不在乎這些的模樣,匆忙站起來將身上的泥土與雜草紛紛拍了下去,笑著跑到了她面前,卻在相隔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郡主,您不必擔心,每日來送飯那位姑姑,同奴婢有些交情,待會您就同跟在她身邊的小宮女換一下衣服,只要能踏出這裏,您就可以出宮去見那位大人了。”

殷照心聽後卻是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要命了?!這事若是一旦被發現......”

“郡主!”t

說到這,淺星握住了她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奴婢的這條命,是將軍給的,奴婢無以為報,只能拼了命地對您好,寄人籬下的這麽多年,奴婢從來都沒有見您為了自己而活過。”

“您為了討王後歡心,舍掉了自己最愛的騎射,被迫去學那些枯燥無聊的女紅,在這吃人的王宮裏,您的自由如今都要被剝奪,奴婢替您覺得不值!”

“當年老將軍為了王上血灑疆場,如今又要讓他的女兒成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好一個優待功臣遺孤,這福氣,我們不要也罷!”

淺星依舊在笑,只是眼中卻隱隱含著淚,目光決絕。

“郡主,奴婢都已經將一切打點好了,您只管放心的去,若真的出了事,有奴婢扛著,只要您一切都好好的,淺星哪怕是死,也死得其所。”

淺星已經做了必死的心。

這件事如果東窗事發,她們這群將殷照心放跑的人,一個都跑不掉,但在那之前,她會將送膳的那個姑姑與宮女摘得一幹二凈,她不會連累旁人。

想到這,她下意識捏緊了藏在袖中的那包藥。

殷照心自是註意不到她這個小動作,她聽了淺星的話後便開始反覆打量著眼前的人,語氣已經哽咽的不像樣。

“你身上的首飾呢?怎麽全都不見了.....”

淺星聞言溫柔了笑了笑:“對呀,奴婢全都拿出去收買人了,所以郡主,哪怕您不肯聽奴婢的,那些值錢的東西也都回不來了,就當為了讓奴婢回本,您也要去赴約。”

話音落下後,大門傳來鎖鏈的聲音,緊接著,淺星先前說的那倆人已經拎著食盒出現在了門外。

“郡主,已經來不及了。”

“不......我不要去了,我不想去......”

殷照心拼命地朝她搖著頭。

“郡主!”

淺星神情變得激動起來。

“您捫心自問,您當真要嫁給那個所謂的江東少主嗎,奴婢都明白的道理,您怎麽會不知?!江東與中晉,勢必會有一戰,到那個時候,您該怎麽辦?”

“一邊是您朝夕相對的夫君,另一邊是將您親手養大的人,若到了那個時候,王上要讓你對您的夫君動手,您又該怎麽做?”

“郡主,有些時候,順勢而為並未最佳的解決方法,如果今日,那個大人真的要帶走您,您便隨他一同走吧。”

“不做中晉的郡主,只做殷照心。”

殷照心承認,她的心動搖了。

正如淺星所說的那樣,在這場政治聯姻之中,她是那個最大的犧牲品。

這麽多年,她一直將晉王夫婦視作再生父母一般。

她們將她養大,供她吃穿住行,她將這份恩情一直銘記於心,所以哪怕他們待她更加苛刻,她也從未有過半點怨言。

可事關這次的賜婚,她是真的寒心了。

他們甚至都不曾過問她一聲,就隨意替她做了主。

就好像是......養了她這麽久,終於到了她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但其實,這些都不是讓她最悲慟的點,讓她最接受不了的,是昨日王後在宮門前看她時的眼神。

嫌惡,怨恨。

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輕易相信了流言,甚至不給她絲毫辯解的機會。

殷照心無力地笑了。

她的父親,已經為這個國家付出了生命,而她,不想再重蹈覆轍。

於是殷照心的目光逐漸冷靜了下來,她擡眸,看向淺星。

“你跟我一起走。”

半柱香後,殷照心看著眼前倒了一地的人,心臟一直跳個不停。

淺星提前備好了迷藥,先迷暈了來送飯的兩個宮女,隨後又將藥下在了糕點中,以示犒勞送給了門外的守衛。

殷照心從前在宮裏的名聲極佳,待下人是出奇的好,所以沒有人會懷疑這糕點動了手腳。

郡主親自給的,若是不吃,顯得有些不識好歹,她只是暫時被禁了足,又不是永遠都不出來了,沒必要得罪她。

所以守在外面的侍衛都沒什麽防備地將東西吃下了。

不消片刻,人就已經紛紛倒下。

迷藥的劑量不大,殷照心不敢耽擱太久,匆忙間與暈倒在屋裏的兩個宮女調換了衣服,轉身走了出去。

她們主仆二人還算幸運,一路上沒遇到什麽人,興許也是宮女打扮的她們並不起眼。

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宮門前。

接下來的盤查,才是最重要的一環。

殷照心與淺星紛紛將從那兩個宮女身上順來的腰牌遞上前去。

守衛只是粗略的看了眼便放行。

“好了,出宮采辦的話記得在宵禁前回來。”

淺星連忙應了:“是,多謝大人。”

聞言,主仆二人立即便加快了腳步。

看著她們逐漸遠去的背影,其中一個侍衛低聲道:“去告訴主,就說郡主眼下已經順利出宮了。”

......

主城的街道上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幾乎剛踏上這裏的那一刻,殷照心整個人都在這一瞬間放松下來。

她們要去的金鳳樓,是距離王宮最近的一家大酒樓,前後只隔了兩條街,用不了多久就能到。

午時三刻,殷照心帶著淺星一同進了金鳳樓。

她們主仆二人在大堂找了一個最顯眼的地方落座,就怕萬一她們來早了,那人找不到她們。

出來的匆忙,她們連午飯也沒有吃上。

殷照心將身上的碎銀拿出來清點了一下,正要點菜,卻聽樓上似乎有人喊了她一聲。

“昭昭妹妹!”

殷照心身子一抖,手上的碎銀沒拿住,通通滾到了地上。

見狀,她下意識彎腰去撿,卻有人先她一步蹲下了身,將碎銀通通聚攏在了手心,隨後捧到她面前。

“給!”

面前人眼眸微亮,仿佛有星光點點蘊含在其中。

殷照心將碎銀接到了自己手中,語氣驚疑:“燕雙信?你怎麽會在這。”

聞言,燕雙信自然地抽出她身邊的凳子,徑直坐下,托著下巴看著她:“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怎麽突然跑這來了?還......”

他上下打量了殷照心一眼。

“還穿成這樣。”

說著,他嘴一撇,似是嫌棄:“難道這又是你們這群貴女新流行的樣式?”

殷照心一噎。

她被禁足這事,想必旁人還不知道,如此一來,她倒也能安心些。

於是她面上故作自然回道:“你懂什麽,這樣出來方便多了。”

話音落下後,她又連忙轉移話題:“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怎麽在這?”

燕雙信依言指了指樓上的方向:“我當然是來這跟朋友喝酒啊,你呢。”

殷照心下意識吐槽:“你又不務正業。”

“這怎麽能叫不務正業?”

燕雙信不讚同地搖了搖頭:“這叫......享受。”

“我一沒有家業要繼承,二沒有妻室的約束,正值大好人生,為什麽不飲酒作樂呢?難道要像你一樣,整天活得跟個行屍走肉似的。”

若是換作從前,殷照心定會拿話噎回去,但今日......她確實沒什麽心情再同他拌嘴。

見她一直不開口,燕雙信似乎有些慌了神,連忙解釋:“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別生氣......”

“昭昭妹妹?”

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殷照心這才回過神來,語氣悻悻道:“你快去飲酒作樂吧,我還要等人呢。”

燕雙信眼皮突地一跳,試探問道:“等人?你等誰啊,一個人等多無聊,我陪你。”

殷照心白了他一眼:“燕雙信,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真的很煩人啊。”

“有啊。”

他朗聲一笑,嬉皮笑臉地湊近:“你現在不就說了嗎。”

眼看著殷照心就要發火,燕雙信連忙起身撤離,朝著店小二的方向打了個響指。

“小二!給這桌擺上你們店裏最好的招牌菜,全都記在我賬上!”

“好嘞燕公子!”

殷照心皺了皺眉:“你這也太張揚了吧。”

“那又怎樣?”

說著,燕雙信朝她一笑,虎牙顯露。

“給我們昭昭妹妹花錢,我心甘情願啊。”

他這話剛說完,就聽樓上傳來喊聲:“燕雙信!你還回不回來了!”

聞言他立即斂了笑容,不耐煩地回道:“知道了,這就來了,催什麽催,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的家夥。”

待他嘟囔完後,便朝著殷照心揮了揮手:“我先上去了昭昭妹妹,和你的朋友吃好哈。”

殷照心嘆了口氣:“趕緊走吧。”

等到燕雙信走後,她這才覺得自己的世界終於清凈了下來。

未時整,她們桌上上來了兩道菜,但門口那邊遲遲未能出現讓她覺得熟悉的身影。

未時一刻,沒能等到t那個男人。

未時二刻,淺星已經吃光了一碗飯,而她心神不寧地盯著門外的方向。

未時三刻,周遭已經逐漸有人散去,大堂內顯得空曠,淺星已經吃飽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直到一整個時辰過去了,殷照心等的那個人,也依舊沒有出現。

夜染鎏金,華燈初上。

樓上的嬉笑聲由遠及近,最終恍惚落在耳畔,將打了瞌睡的殷照心徹底驚醒。

她恍惚間向一旁看了過去,與半醉半醒被人攙扶著的燕雙信恰好對上了視線。

沒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先疑惑般地開了口:“咦,昭昭妹妹?你怎麽還在這呢,你等的那人呢?”

殷照心不自覺垂下了眼,試圖以此來掩去眸中失落的情緒。

她故作平和回道:“沒來。”

但她袖中的手,早已抖個不停。

她與淺星冒死前來,只為見他一面,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答覆,可結果......

殷照心無聲嘲笑。

被三番五次拋棄了的可憐人。

何其可笑。

她何其可笑。

似是察覺到了她低落的情緒,燕雙信當即便斂去了笑容,將摟著友人的拿了下來,示意對方先出去等他。

他試探地湊上前來。

“昭昭妹妹,你同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在等那個叫‘守材’的神機衛?”

殷照心驚愕地擡起頭來,哪怕她此刻矢口否認,但眼下的表情早已暴露。

見狀,燕雙信倏地笑了一聲,直起身來。

“果然。”

他面色微沈,與方才的他判若兩人,讓殷照心無端覺得陌生。

下一瞬,他語出驚人:“別等了,你要等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守材’,他是你的未婚夫婿,亦是江東的少主,他叫魏璟。”

“你說什麽?!”

殷照心騰地站起身來,因動作幅度過大,腰磕上了桌角,痛感絲絲連連,但她依舊恍然未覺。

燕雙信輕嗤一聲:“我早就查清楚了,最開始將你從清心寺接回來的人,在街上動亂時救下你的人,還有秋狩那日舍命護下你的人,全都是那位江東的少主,而守材,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心腹,你應當還見過。”

殷照心腳下一個踉蹌,後腰靠在了桌前。

在此刻,她腦中閃過曾經的一幕幕,皆是魏璟主仆的臉。

她神情逐漸變得恍惚。

偏偏燕雙信依舊不依不饒,像是想讓她徹底死心。

“如果你等的是他的話,那你可以不用等了,因為魏璟現在......根本不在城裏。”

殷照心從中捕捉到了關鍵字眼。

她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你是怎麽知道他不在城裏的。”

燕雙信輕笑一聲:“昭昭妹妹啊......你連我的話都不信了嗎?”

他一頓,語氣也跟著沈了下來:“因為我啊......早晨的時候還與他說話了呢,就在城外,眼下......王上交予他的任務也該結束了,可怎麽人還沒來呢......”

說到這,他緩緩俯身,湊到了殷照心面前。

“興許是,因為事情太多,將昭昭妹妹給忘了吧。”

說話間,酒氣撲面。

殷照心下意識向後閃躲,整個身子抖個不停。

“他若真將你放在你心上,在我早晨已經說出我要來金鳳樓的時候,就該讓我給你傳一句話了!而不是讓你在這裏幹等了一下午!昭昭!你莫要被他騙了!”

“從始至終,他給你的身份是假的!說的話也都是假的!就連那點微不足道的情誼!也通通都是假的!”

“他就是想要利用你的身份,讓王上騎虎難下,否則你以為......為何你這婚事,來得這般湊巧,又這般急迫的要求完婚?!”

殷照心像是徹底崩潰了一般,不管不顧地大叫出聲:“夠了!”

眼淚無聲落下,打濕了整張臉。

她依舊倔強的咬緊牙關:“我會親自找到他問個清楚......!”

燕雙信輕嘆了口氣:“他若是想被你找到的話......早就現身了。”

“昭昭......”

“認清現實吧。”

燕雙信最後留下來的話很輕,落在她的心裏,卻如同巨石一般沈重。

她的身體似斷了翅膀的飛鳥,沿著桌子不斷下滑,最終跌坐在了地上。

“郡主!”

淺星匆匆跑上前,二話不說將她整個人抱進了懷裏,一如幼時那般。

風在外無聲吹拂。

街上人群熙攘,叫賣聲喧囂鼎沸,其樂融融。

然而這祥和的背後,卻是一場盛大的謀殺。

城郊。

魏璟只身擋住迎面而來的彎刀,他牙關緊咬,像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早已滿頭大汗。

在他的身後,是無數的屍體,其中還能隱隱瞧出大理寺卿的模樣。

他帶來的那一小隊人馬,也全都死在了刀劍之下。

那極其顯眼的車轍印......是詐。

他們白日裏隨著那痕跡一直來到了此處,這裏是一處廢棄的村莊,但是與先前他同殷照心棲身之地有所不同。

這裏的布局,都透露著詭異,排列像是八卦陣地,剛剛踏入此處時,他便已經察覺到了不對,連忙先命守材帶人將祁玄護送離開。

中晉的三殿下不能出事,尤其是在他面前。

但正是這一舉動,徹底將隱匿在暗處的殺機牽連出來。

手無縛雞之力的大理寺卿幾乎瞬間便死於暗器之下,而其餘大理寺中的人也幾乎與他的下場一樣。

神機衛的人以及祁玄帶來的侍衛紛紛護著自己的主子往出撤離。

但很顯然,敵人此番是有備而來,目的就是將他們引過來一網打盡,人數是他們的雙倍,個個都是頂尖的精英,刀法狠戾,像極了曾與他交過手的北國人。

魏璟嗤笑一聲。

中晉,江東,還有北邊的熠國,竟然全都湊齊了。

他們人數少,若是硬碰硬自然行不通。

因魏璟反應的快,提前下了令,守材已經先帶著祁玄撤開。

見他們那邊無事,他這才放下心來,似乎沒有了後顧之憂。

就在他與手下人的要跟著退去時,有人在暗處架起了弓箭。

暗箭齊發,將神機衛的人盡數射殺。

魏璟的肩頭也連中兩箭。

他咬著牙折斷了箭羽,隨手將其扔在了地上。

而另一邊想沖上前的守材與祁玄的人轉瞬間就被敵人隔離開來。

從裏到外,對魏璟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他擦了把臉上的血,笑得冷厲森然:“原來還是沖著我來的......”

肩上的傷似乎不能影響到他分毫,只見他眉眼一凜,已提劍沖上前。

既然路被人堵死了,那就踩著人的屍體過去。

成群的人紛紛一湧而上,與他被困在一處的手下人早已死於非命,這才有了眼下的一幕。

魏璟的身上已中數箭,先前腹部受的傷再次被人一刀劃破,早已將身上的布料染得暗紅一片。

而對面亦損傷慘重。

只對付他一個,卻已折損的一大半的人手,活下來的人也是傷的傷殘的殘。

空氣裏滿是血腥氣,放眼望去,屍橫遍地,耳邊還充斥著半死不活的人的嚎叫。

魏璟似是力竭一般單膝跪在了地上,長劍直直插進地面,豎擋在了他身前。

而他整個人垂著頭,叫人分辨不出他此刻的神情,唯有那高聳的寬肩與背脊,像是一座巍峨挺立的山,難以撼動分毫。

一時之間,竟無人再敢上前。

直到有一道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正是昨日夜裏在山寺外的其中一人,是那頭目身邊的手下。

魏璟察覺到他蹲在了自己身前。

“魏指揮使,久仰大名……放心,我主特意吩咐了,先不殺你,他要親自動手,好好的折磨你。”

聞言,魏璟沈沈地笑了一聲,語氣已有些虛弱,但卻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他撐著劍,緩緩擡起頭來,目光似乎隱隱發著狠。

下一瞬,只見他空出來的那只手探向腰間,對方見狀察覺到了不對似乎就要起身,但卻根本抵不過魏璟堪稱驚人的反應。

噗嗤一聲,是匕首陷入血肉的聲音。

魏璟看著徑直插進對方腹部上的匕首,略帶惋惜的咋舌:“就差一點,你就沒命了,可惜。”

他這一舉動顯然惹怒了那人,只見他手握著匕首的柄,咬牙惡狠狠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今日.....就別想再活著出去!”

聞言,魏璟卻是笑了一聲,饒是身上早已千瘡百孔,卻依舊面不改色,雲淡風輕。

他再次持起了手中的劍。

“想讓我沒命回可不行,我家的小郡主......還在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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