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根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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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根錯（六）
低醇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殷照心耳畔響起,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廓，將她激得身子一顫，頭皮也跟著隱隱發麻。
他突然之間湊的很近, 像是侵占了她領地的野獸，頃刻間便將她設下的層層防禦逐個擊垮。
鼻息交織, 逐漸相融在一起。
殷照心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味道像是夏日初綻的銀丹草，清新又自然, 同他這個人顯得尤其違和。
在她的印象中，武將素來都是那種不顧形象之人，滿身的泥土與汗味，讓人難以心生親近。
但面前這個人卻不同。
他身上的味道很自然, 殷照心並不反感。
猶記得最初，他甚至一靠近，t便會讓她心生畏懼，就似那午夜時分的夢魘。
而今……她竟是也逐漸習慣了他的氣息。
耳畔有風輕柔拂過，將殷照心鬢邊碎發吹起，有三兩縷掃過魏璟的臉, 輕微的，有些癢。
在這人跡罕至的城門前，幾乎半點喧囂也無，有的，只是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心跳。
“咚”
“咚”
一下，兩下，直到越來越響, 像是要從胸腔之內沖出來。
殷照心仰頭同他對視，長睫輕顫。
眼下, 他就這般略微彎著腰，一雙漆黑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的臉。
俯身，垂頭。
當著他手下人的面。
殷照心突然有種錯覺，仿佛正在求人的不是她，而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見她遲遲不開口，魏璟勾唇，眸色戲謔：“看來郡主去看病也不怎麽急，既如此，就莫要耽擱神機衛辦差了。”
說著，他正要起身，卻見殷照心猛地擡起了手，一把拽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將他往下一扯。
他的腰身被迫彎下，力道一時沒有把控好，竟是同她鼻尖相撞。
溫熱一觸即離，鼻腔內滿是她身上的馨香。
甜而不膩，讓人上癮。
魏璟一時之間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瞬，便見她突然之間欺身而上，因兩人身高懸殊，她甚至踮起了腳。
見狀，魏璟眉一挑，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又矮下去了一寸。
只見殷照心學著方才他那般，緩緩湊近了他耳畔，聲音低柔：“我會在王上面前替你美言幾句的。”
魏璟聞言眉一挑，低笑出聲：“郡主這是要我靠裙帶上位？”
殷照心面色微紅：“如果你能帶我一起……也，也不是不行。”
此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氛圍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空氣像是在逐漸升溫，連帶著兩個人的吐息都變得灼熱起來，光影綽約，傍晚的風輕柔，拂過面龐，暧昧又糾纏。
殷照心明顯能感覺到面前人呼吸一滯，轉瞬變得紊亂起來，目光似乎因她這句話變得更加幽深，像深不見底的墨潭，吸引著她讓她越陷越深。
她險些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下意識後退一步：“怎，怎麽了……你若是不願……”
她動作剛往後，便見魏璟緊接著欺身壓上，笑意不減，反而愈來愈深，語氣也帶著痞，顯得頑劣：“我倒是有些好奇，郡主當真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嗎？”
他的目光，他的話，都讓殷照心有種風雨欲來的錯覺，壓迫著她的心。
只見他漫不經心地擡手，挑起了拂到他臉頰上的幾縷發絲，上面還染著清香。
在殷照心略顯不安的目光下，他勾唇，呼吸近在咫尺。
“那些靠裙帶關系上位的男人……無數個夜裏都會貼身服侍在貴人身前，郡主是想要我也那樣做嗎？”
說著，他眼眸一擡，直直望進殷照心眼底。
而他的話、他低沈的嗓音，似乎都想要打破她心中層層屏障，一點點蠱惑她的心。
饒是她再如何遲鈍，如今也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
她面上倏地一熱，一把將他推開：“你胡說什麽呢！我指的是那種純潔的裙帶關系！不是你說的那樣！”
殷照心因一時氣惱，說這話的時候也忘記控制音量，一時之間，她們二人便成了視線中心。
尤其是他的那群手下。
意識到這一點的殷照心像是只煮熟了的蝦，從臉到脖子都紅的徹底。
魏璟見狀頗覺好笑：“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關系還能有純潔一說。”
“我！”
殷照心神色焦急，連忙解釋自己方才的那番話：“我的意思就是，你只需要用帶我一起去清心寺作為交換便好，我又沒想要你別的東西！”
魏璟揚了揚眉：“我又沒說什麽，郡主怎麽好像知道的很具體。”
“反正就是這樣，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魏璟聽後雙手無奈一攤：“可我所感興趣的，並非權勢。”
說著，他彎腰湊近，似是挑釁。
“郡主並未說服我，所以，我也不會帶著郡主一起。”
話音落下後，魏璟要起身，卻猛然間感覺到衣襟被她用力扯住。
在兩人俱是震驚的目光中，他整個身子被殷照拽扯得順勢往下。
下一瞬，魏璟只覺下頜觸上了一片溫熱的柔軟，似羽毛，輕輕的，癢癢的，一觸即離，卻勾起了他心底裏的火，讓他身軀一顫，小腹下意識收緊，只覺一片火熱。
殷照心見狀猛地松了手，眼睛瞬間瞪圓，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方才一時心急，手上也用了力，誰曾想這麽一個看著魁梧的男人竟然這般不經拽......他們......
“我……你……”
殷照心不敢擡頭去看他眼下是何種神情，只覺羞憤難當，也不管什麽夢什麽清心寺，捂著臉轉身就要跑，卻被魏璟眼疾手快拉住了手腕。
他手上稍微用了力，帶著蟄人的溫度，讓殷照心難以掙脫。
僵持之際，魏璟先開了口，嗓音裏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喑啞：“占完便宜就想跑，沒有郡主這樣的道理。”
一聽這話，殷照心滿腦子裏都是方才的那一幕。
她下意識抿緊了嘴，卻在察覺到對方目光的那一刻又連忙松開，一顆心七上八下，而她人也有些欲哭無淚：“我沒有......”
辯解在此刻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一般，聲音軟糯下來，嗓音裏似是帶著不易讓人察覺的哭腔。
魏璟生怕下一瞬她又哭出來，調侃的話連忙在口中打了個轉，出口時變成了一句：“這個好處，我領了。”
說完以後，他耳後浮現出一層緋紅，手也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瞬間松開。
只聽他輕咳一聲，連忙將身子背了過去。
“不是要跟著一起嗎？走吧。”
眼見魏璟已經往前走出了幾步，殷照心才堪堪回神。
她目光稍有怔楞。
這樣......就同意了？
她後知後覺地輕輕摸了把自己的嘴唇。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魏璟：......
他忙嘖聲道：“郡主若是再不動身，不僅清心寺去不上，連宮門也進不去了，屆時便等著露宿街頭吧。”
殷照心聞言放下手回過神來，輕哼一聲：“我又不傻，我身上有銀子，難道不會找家客棧嗎？”
說著，她一瘸一拐地跟上前去。
“而且你已經答應我了，若是敢反悔，我就去找你家少主，狠狠地參你一本！”
聽到這，魏璟著實沒忍住嗤笑出聲。
“那我倒是很期待郡主會怎麽編排我。”
見這人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殷照心也懶得理會他，只跟在他身邊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但她方才那一跪，著實磕的不輕，到現在膝蓋依舊隱隱作痛。
魏璟早前便註意到了她的不適，眼下終於還是皺著眉問出聲來：“腿怎麽了？”
方才他忙著出城的事，自是沒有註意到殷照心這邊的動靜。
其中緣由，她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她只是隨口搪塞道：“方才突然間頭暈目眩，摔了一跤，不礙事。”
魏璟聽後卻是沈吟了一瞬，像是沒想到她這病會這般嚴重，默了半晌後二話沒說，利落轉身，在殷照心的驚呼聲中將她一把打橫抱起，朝著城外走去。
而目睹了這一幕的神機衛眾人只能又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全都低下了頭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殷照心窩在他懷裏瞬間羞紅了臉。
“你突然間幹什麽呀！我自己能走！”
魏璟一哂：“磨磨蹭蹭還不如蝸牛爬的快。”
“郡主，我們可是要辦正事的。”
殷照心聽後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反正不論說什麽也都說不過他。
一路上，兩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待到了城門外時，魏璟這才將她放下來，轉頭看向一旁的守材：“守......”
他一頓，連忙改了口：“你下來，把馬讓給郡主。”
守材聞言翻身下馬，按照魏璟的意思把韁繩遞到了殷照心手中。
在看到馬的那一刻，她的神情就已經發生了變化。
但她並未多說什麽，只默默上前從守材手裏接過了韁繩，正想翻身上去，卻猛然間聽見這馬打了個響鼻。
瞬間，秋狩那日的險境一幕幕躍於眼前。
她心有餘悸般猛地甩開了手中的韁繩，雙腿不受控制地後退，直到身後猛地撞上了一個人。
她下意識回眸望去，正巧對上了魏璟那雙漆黑的眸子。
先前讓她心生畏懼的雙眼，如今卻仿佛暗中蘊t含了力量，無端地讓她覺得心安，眼前的畫面也如同潮水般倒退，最終全都化作了虛影。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好像在不知不覺之間，她似乎已經依賴起了身後的這個男人。
殷照心被自己的想法所驚，正要起身，卻感覺到身後人胸腔顫動。
緊接著，是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倘若害怕的話，不必勉強。”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殷照心似乎格外震驚。
向來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的人突然之間這般體貼，簡直出乎她意料之中。
她像是受寵若驚般點了點頭，隨後面容卻有些疑惑：“可是......這裏也並沒有馬車，如果我不騎馬的話，該怎麽走？”
殷照心這話似乎問到了點上。
果不其然，她話音剛落下，便見他嘴角揚起一抹笑來，迎著夕陽的餘暉，竟顯出幾分的輕佻來，那明晃晃毫不掩飾的戲謔盡數落在她眼中。
她心裏騰地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下一瞬，他說出來的話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倘若郡主不嫌棄的話，可以與我同乘。”
“你說什麽 ？！”
殷照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竟是下意識驚呼出聲。
意識到現下人多眼雜後，她又漲紅了一張臉，勉強穩住自己的心神，上前兩步走到他身前，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魏璟聞言眉一挑：“郡主需要我再重覆一遍嗎？”
她連忙咬牙：“不，用，了！”
就知道這人不可能突然間就轉了性！
見她因氣極導致眼尾泛紅，胸口不斷起伏，一副有氣沒地方撒的樣子，魏璟便心覺好笑。
臉頰氣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沒什麽威懾力，反倒顯得可愛。
其實從最開始見到殷照心時，魏璟便覺得，這中晉大名鼎鼎的嘉和郡主，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最為鮮活。
不像平時，明明年紀輕輕，卻故作深沈，實際上還只是個姑娘家。
算起來，她也不過與他的妹妹差不多的年紀。
想到這，魏璟只笑笑，也不再逗她，而是出言解釋：“神機衛有公事在身，馬車出行太過張揚且速度太慢，若是郡主當真著急，只能同我們一同騎馬。”
然而現在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殷照心會騎馬，但心裏已經對騎馬有了恐懼。
秋狩那日發生的事至今仍歷歷在目，現在想起時，她的雙腿還隱隱在打顫。
魏璟見狀抱臂垂眸：“還是說，郡主心中厭惡我，不願與我共騎。”
聞言，殷照心一頓，竟是下意識地在心中反覆重覆起了他這句話。
厭惡他嗎？
捫心自問，這個人雖然有時看著讓人不順眼，但是他三番五次對她出手相助，若是沒有她，恐怕她早就......
她並不討厭他，哪怕在他們二人只見肌膚相觸時，她也......
想到這，殷照心猛地回過神來。
她在想些什麽？
分明一開始......分明最初，她對他是恐懼居多的，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
她神情略顯痛苦，看在眼裏就像是默認了方才他說的那句話。
見狀，魏璟心中一嗤，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只見他面無表情地環顧一圈，隨手指了幾個人。
“既然郡主這般厭惡我，那就在這些人裏面隨便選一個好了。”
他這話說的沒什麽好氣，將手放下來的時候似乎都隱隱用了力，甚至在她身前帶起了一陣風。
殷照心徹底回過神來。
她下意識擡頭，見他面色鐵青，下頜緊繃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怎麽招惹到他了，皺著個眉活像個閻王。
殷照心沒忍住，眼角一抽。
“我都沒怎麽生氣呢，你突然間耍什麽脾氣？”
被說耍脾氣的魏璟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像是在震驚這話是怎麽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想著想著，卻是倏地笑了一聲。
他語氣裏依舊帶著氣：“你討厭我，難不成我還要熱臉硬貼冷屁./股？”
雖然這個比喻讓殷照心覺得很不雅，但是......
“我什麽時候說過討厭你了？”
殷照心似覺委屈，連語氣都不自覺染了些嗔意，她眨了眨眼，杏眸圓瞪，像極了林中無辜的小鹿。
魏璟見狀喉結滾動，末了移開了眼，但她方才那模樣卻是始終縈繞在他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若是細細品味......像極了在撒嬌。
見他沒反應，殷照心又繞到了他身側探出頭來。
“我只是怕那樣被人看到後，傳出去不好。”
殷照心話音剛落，就見他眉一橫：“誰敢亂傳？”
說著他瞥了四周一眼，聲音微微上揚：“你問問他們誰敢。”
他這話倒是極具成效，神機衛其餘的人聽後都不知在忙些什麽，仿佛他們兩人不覆存在一般。
霸道卻又有十足的威懾力。
這股上位著的姿態仿佛與生俱來。
殷照心註視他半晌，像是想要看透他的內心。
眼下這樣的情形，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那日秋狩，她被夢魘所影響，頭暈腦脹走不動路，便是由他背著一路出了宮，當時她亦有同樣的顧慮，而他那時與現在，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反應。
按理說，他一個魏家的家臣，在神機衛裏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名嗎？
殷照心不禁懷疑起來。
從始至終，她好像都沒有見過那個傳聞中的魏家大公子。
想到這，她故作輕松地舒了口氣，朝他笑了笑。
“那這一路上，就有勞你了。”
說完，殷照心便朝著他的那匹馬走了過去。
在轉身後，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最終逝而不見。
魏璟的步子很大，兩三步便跟上前來，在她剛剛走到時，他便已經行至她身旁。
“放松。”
話音落下後，殷照心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腰身一緊，下一瞬她腳下一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她驚呼出聲。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瞬間，她人就已經跨坐在了馬背上。
而他的手，還停在空中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殷照心聽見了他的一聲嗤笑，緊接著便見他踩著馬蹬縱身一躍，整個人貼在了她的身後，仿佛一座火爐，源源不斷地熱意傳遍她全身。
他們之間，只隔了僅僅一寸的距離。
上馬後，魏璟轉頭看向了一旁的守材，眼神瞥了眼站在後面不知所措的淺星：“你把她帶上吧。”
話音落下後，也不等守材答話，魏璟便突然之間揚起馬鞭，驚得身下的馬一陣嘶鳴。
殷照心似是因此受到了驚嚇，一時沒忍住尖叫出聲，惹得身後的人低笑一聲，在她耳邊反覆回蕩。
“有我在，郡主怕什麽。”
身下的馬飛馳在路上，風沙四起，耳邊滿是馬蹄聲與呼嘯的風聲。
而他的話，很快便消散在其中，卻一直縈繞在她心間揮之不去。
在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殷照心的一顆心便跳個不停，不知是因馬背顛簸的緣故，還是旁的緣由。
這人騎馬的速度很快，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
也正是因為這風馳電掣的速度，讓殷照心的身子東倒西歪，幾次都沒有坐穩。
眼下，殷照心整個人都似被他摟在懷中，韁繩被他牢牢緊握，而她沒有能支撐身體的地方。
顛簸時，便只能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健壯的手臂反覆擦過她的衣裙，帶起一陣陣輕微的癢意，像是無意識的撩撥。
而每每到了這時，她便會不動聲色地往前小幅度挪動，試圖與他拉開距離，但很快又被顛了回去。
如此反覆，也不知是第幾回了，魏璟終於按捺不住，單臂一橫，將她整個人牢牢圈緊。
殷照心想要掙紮，但身前的手臂似乎卻勒的更緊了。
頭頂響起他微啞的嗓音：“郡主若是再不老實些，恐怕你我又要再一次雙雙墜馬。”
聽了這話，殷照心倏地不動了，安靜地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他的呼吸與心跳。
主城與清心寺的距離不算太遠，騎馬的話差不多兩個時辰就能到。
但若是要讓殷照心在這兩個時辰裏，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簡直是強人所難。
沒過多久，她的腿，包括她的脖頸都有些微微泛酸，身體也下意識動了起來，但她怕會影響到魏璟，便也只是小幅度的移動。
她坐在前面，對身後人的反應恍然未覺，更是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她自以為是小幅度的挪動，在魏璟的眼中，卻是一下又一下的在他的身上蹭，惹得他悶哼一聲。
悄然無聲的點燃了他心裏的火。
魏璟眸色t一暗，勒著韁繩的那只手與摟著殷照心的同時不受控制的收緊。
然而殷照心卻沒有嗅到危險的來臨，像是一只懵懂的兔子，猛然一驚，語氣中夾雜著好奇：“你身上是不是戴著什麽東西，好像硌到我的腰了。”
聞言，魏璟面不改色：“或許吧。”
只是他此刻依舊喑啞的嗓音暴露了他並不算平穩的心緒。
殷照心不疑有他，腦中倏地想起了這幾日以來的本意，連忙順著這話往下說：“秋狩那日，我記得你身上好像戴著一枚玉佩，因為救我被摔碎了，你現在還在戴著嗎？”
因為馬蹄聲太過震響，擔心說話時對方聽不清晰，殷照心便只能下意識將身子後仰，她的頭便也隨著往後靠。
動時，發絲拂過魏璟的下頜，仿佛身前人的挑逗，讓他喉嚨都變得發緊。
他咬緊牙關，額角似有青筋突起，像是在竭力忍耐。
而她身上的馨香前仆後繼般地湧入他的鼻腔，更別提她軟糯的嗓音，早已讓他心猿意馬，他只能目光麻木般地看著前方的路，全然不知她究竟說了什麽。
見他沒反應，殷照心也不惱，只當他是沒聽清或是幹脆就是沒聽見，身下又往後挪了挪，正想開口，卻覺得腰後的感覺似乎更加明顯，隔著兩層衣料，她卻覺得灼熱。
“你能把你身上戴的東西挪個位置嗎？它硌的我腰有些疼……”
魏璟聞言似乎吸了口氣。
“郡主只要不亂動……就沒事。”
話說出口後，他閉了閉眼。
他的嗓子像是啞了一樣，已經全然變了個調。
殷照心沒有多想，只是默默地在前面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與魏璟拉開了一小截的距離，中間瞬間多出了一小塊的空隙。
瞬間，兩個人同時松了口氣。
殷照心依舊念著玉佩的事，再次開口問道：“方才我同你說的你有沒有聽到呀。”
有求於人，態度也自然而然的放軟。
但在眼下這個時候，她故作嬌嗔的嗓音，成了魏璟的催化劑。
韁繩被他越扯越緊，直到身下的馬發出一聲嘶鳴，他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郡主說了什麽？”
很顯然，身後這人心不在焉。
殷照心有些氣餒，但也只能繼續說道：“方才硌到我的是你那枚碎掉的玉佩嗎？”
魏璟不知她為何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深呼吸後才啞聲應了一句：“嗯。”
語氣顯得冷淡，似乎想要以此來讓她止住話頭。
但殷照心置若罔聞，眼見心心念念的東西就近在咫尺，連忙追道：“這枚玉佩哪怕碎掉了，你也要戴在身上，想必是很重要的物件，結果因為救我摔碎了……”
說到這，她有些愧疚：“要不……我找人幫你補一下，宮裏的匠人手藝都巧的很，保證會與從前相差不大。”
因為身體上的變化，魏璟心中煩躁不已，聽了殷照心的話後這種情緒便更加明顯。
他今日壓根就沒有佩戴什麽玉佩，硌到她的，也並非……
想到這，他只故作鎮定，語氣無波無瀾：“不必勞煩郡主。”
習武多年，魏璟倒是練得了一身好定力，如今竟能依舊裝作若無其事般與她說話。
只是額頭上面密密麻麻的一層細汗全然暴露了他的真實境遇。
“可是……”
殷照心聽出了他口吻裏的拒絕，雖不知這人前後態度轉變為何如此之大，但這次是來而不易的機會，她不想就這麽輕易放棄。
於是她輕咬下唇，猶豫許久後覆又說道：“我因為這事心中愧疚許久，想要送給你的謝禮也一直遲遲未收，著實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
不待殷照心說完，他就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正有些氣餒，神色懨懨，卻在聽到魏璟下一句話時身子瞬間僵直。
“那是我祖傳的玉佩，是要送給未來妻子的信物，郡主還想要拿走嗎？”
殷照心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耳邊除了那句話，剩下的所有都化作虛無。
夢裏的場景再次湧現，似潮水般將她牢牢包裹住。
她隱約間好似看到了夢裏的那個男人正站在她對面，面容難辨，動作卻虔誠，只將那玉佩遞於她手中——
“這是我祖傳的信物......既然你肯收下，我便當你同意跟在我身邊了。”
夢影散去，殷照心卻好似喘不過氣來，冥冥之中像是有雙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
她呼吸愈漸急促，手也下意識放置在心間，胸前衣料早已被她弄皺。
眼前是不斷倒退的景物，而她仿佛一直置身在虛幻裏，掙紮無果，更難以解脫。
直到她身子徹底支撐不住，徑直朝前栽去，卻被一只強有力的大手托在了腰腹間，堪堪穩住了她的身形，這才避免從馬背上跌落的可能。
魏璟察覺到了身前人的不適，駕馬的速度也不自覺緩了下來。
“穩住心神，就快要到了。”
他的語氣堅定有力，本該是一劑定心丸，可當他這聲音傳進殷照心的耳中時，卻仿佛隔著一層屏障，明明近在咫尺，聽在耳中卻盡顯模糊。
最終，與夢裏那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反覆縈繞在她耳邊，將她折磨的渾身都失了力氣。
殷照心身子一軟，沒有任何預兆地向後仰去，在魏璟詫異的目光下，整個人窩進了他懷裏。
他們二人的身高與體型本就相差甚多，如今這般，她就像只縮在惡狼身前的兔子，弱小，又楚楚可憐。
仿佛隨時都可能會面臨著被咬破喉嚨的危險。
但殷照心已無暇顧忌這些，她開口時的嗓音都在隱隱打顫。
“你......究竟是誰......”
這話來的毫無征兆，但卻讓魏璟罕見地沈默下來。
他不是什麽魏家的家臣，他是魏家的少主，是整個神機衛的指揮使，是江東的大公子。
有些話，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魏璟原以為在秋狩之後，他們便不會再有關聯，當初為了對外隱瞞身份，出於下策對她說了謊，而今，事情的走向似乎逐漸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若是她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還會像眼下這般，交付身心地信任他嗎？
家臣與少主，雲泥之別。
而郡主與他......
更是牽扯了兩方勢力的線。
或許他應當盡快將真相托盤而出，可身前人的氣息卻讓他太過貪戀。
無形之中像是上了癮。
若是知曉了真相，她會怎麽做？會不會一改往日和善的模樣，對他橫眉怒對？
魏璟想不出來。
他也不願去想。
他足夠自負，所以他不會讓那天出現。
這般想著，魏璟笑了一聲。
“郡主心裏想我是誰，那我便是誰。”
他這話說的意味不明，殷照心閉了閉眼，顯然是聽進去了。
兩個身子緊貼在一起人，看似密不可分，實則心中各懷心思。
殷照心沒有再開口，魏璟便專心看著前方的路。
日頭逐漸下沈，天色被夜幕染黑，遠處已經隱隱有了山頭的輪廓，那便是清心寺所在。
不知為何，分明要去的地方近在咫尺，可殷照心卻並沒有因此感到心安，反而一種不詳的預感一直縈繞在她心頭。
先前在城門時突然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場景至今想起時仍有些心悸。
她不知清心寺會發生何事，倘若當真那般危險的話，神機衛當真不會察覺到嗎？又怎麽會如此冒險帶著她們主仆一起，那不是等同於給自己找累贅嗎。
可......離清心寺越近，殷照心的心越是難以安定下來。
直到遠處天邊突然間出現一道光亮，將整個灰暗的天際點亮。
魏璟見狀面色一變，當即便揚聲下令，語氣是罕見的焦灼：“快掉頭！”
馬聲嘶鳴，他鏗鏘有力的話語在林間回蕩。
方才出現的那道光，是神機衛的信號，只有事出變故時才會發出。
然而眼下反應過來時，卻已來不及了。
林間有箭矢破竹而出，眾人紛紛下馬拔劍抵擋。
有三兩支箭羽正中魏璟的馬上，驚得那馬前蹄揚起。
電光火石之間，魏璟一手攬住了殷照心的腰，縱身翻下了馬。
一時之間，二人也來不及交談，林間便有一群黑衣人一躍而出，紛紛湧上前來。
先前魏璟下了令，為避免打草驚蛇，讓神機衛的人兵分五路，而他帶的這隊人，僅有寥寥十幾人，對上對面的數十人堪比螳臂當車。
這群人埋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很顯然，就是沖著他們來的。
只是不知他們想要的是江東少主的命，還是t想要保住那個攪亂了秋狩的罪魁禍首。
雙方僵持間，只見那群黑衣人個個蒙著面提刀而上，直取魏璟面門。
他們似帶著目的而來，對其餘的人置若罔聞，招招只奔著魏璟，刀起刀落，楞是將他逼退了數十米遠，同其餘的神機衛更是相隔甚遠。
有三兩人橫檔在他們之間，阻斷了支援。
魏璟長劍在手，直插進身前人的胸腔之中，轉瞬即逝間便有數人倒在了血泊中。
他廝殺多年，一對多也絲毫不露怯，甚至在間隙之餘找尋殷照心的身影，見她在不遠處被守材護著，心下便松了口氣。
幸好。
幸好這群人只是沖著他來的。
廝殺聲在林中永無休止，那群人眼見取不下魏璟的性命，便將劍鋒一轉，竟是分出來一小部分的人直沖一旁的殷照心。
幾乎是瞬間，魏璟便分了心。
但他並未露出破綻，而是將身前人斬殺掉後直朝她的方向沖了過去。
守材面對強悍的攻勢顯然有些力不從心，被人鉆了空子。
眼看著那刀就要落在殷照心的身上，卻見她身子似蛇般靈活一轉，持刀那人撲了個空。
下一瞬，她的手纏上了那人的手腕，趁他來不及防備將早已攥在手中的匕首用力向下一刺——
那人尖叫一聲，手中的刀應聲脫落，殷照心連忙彎腰撿了起來。
這刀的重量不算輕，她兩只手都有些握不起來。
魏璟趕到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
黑夜中，殷照心與她遙遙對視。
她的眸子很亮，在月下圓瞪，像是受了驚嚇，握著刀的手還在隱隱打著顫，神情卻顯倔強。
她會武。
這事魏璟並不意外。
因為多日前，在街上遇到那個瘋男人的時候，她便是這樣救下了一個老人。
而今，她同樣在保護自己。
眼下，殷照心的目光依舊落在他的身上，那份不安的神情好似在擔憂會不會給他添麻煩。
她不想成為累贅。
魏璟眸光一動，倏地勾唇笑了。
想不到，就連晉王都以為是朵嬌花的嘉和郡主，實際卻遠遠要比養在深閨中的女子多了一層魅力——堅韌。
魏璟這般想著，轉身將撲上前來的敵人斬於劍下。
他似是安下心來，手中劍在他手裏仿若神兵，堅不可摧，勢不可擋。
就在魏璟以為戰事將徹底結束時，林中卻倏地驚起一眾鳥雀，危險似乎仍近在咫尺。
徹底解決了這群敵人後，神機衛的人都也漸漸卸下了防備，然而就在這時，林中卻再次有人躍出。
這次的對手同方才那批不同，他們身著戰甲，手上的招式像是受過專業訓練，整齊有素，顯然同方才那批不是同一個水平，比之要更加難以對付，讓神機衛的人逐漸招架不住。
他們早已在方才被消耗了不少體力，如今只能奮力抵禦。
而這一次，他們像是知曉魏璟這邊不好下手，將矛頭紛紛指向了殷照心。
她雖有些三腳貓的功夫，但手上的刀過於沈重，抑制了她的發揮，只能在身前毫無身法的揮來揮去。
不過這群人卻好像沒有想要傷害她的意思，有幾次刀明明都險些要落在她身上，卻又瞬間一轉，讓她能堪堪從刀下脫身。
可魏璟離得遠，看在眼中卻是另外一種情形。
他連忙分神上前，將殷照心牢牢擋在了身後。
敵人見狀立刻分開兩撥，一撥人試圖找尋魏璟的破綻，另一撥則直奔殷照心而去。
劍鋒剛剛指出，卻在魏璟出手的那一刻瞬間逆轉。
而他只顧著護著殷照心，自己的胸膛卻全然暴露在外。
刀光落下時，已經來不及去抵擋，就在魏璟打算用自己的身體硬扛下這一刀時，身前卻突然閃過一道人影，裙袂翻飛，好似一只剛剛張開翅膀的蝴蝶。
利刃劃破血肉。
魏璟卻全然沒有感覺到痛。
只見面前臉上原本鮮活的姑娘，如今卻雙眉緊皺在一起，神色痛苦。
魏璟仿佛瞧見了那只蝴蝶被削掉了翅膀，最終搖搖欲墜自空中跌落。
時間一瞬間好似靜止。
就連對面的黑衣人隱約都變得無措起來。
魏璟徹底反應過來，一劍刺穿了出手那人的身體。
廝殺就此停歇。
而殷照心的身子好似一條斷了的弦，腳下一軟，整個人跌撞進了魏璟的懷裏。
她死命地攥緊了他的衣襟，胸口一陣急促的起伏。
“你的救命之恩......我還回來了......”
她緊咬著牙關，在說完這話之後瞬間撒了氣，嘴一癟，眼角溢出兩行清淚，最終躲在了他懷裏，嗓音微弱。
“可是我真的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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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醇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殷照心耳畔響起,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廓，將她激得身子一顫，頭皮也跟著隱隱發麻。
他突然之間湊的很近, 像是侵占了她領地的野獸，頃刻間便將她設下的層層防禦逐個擊垮。
鼻息交織, 逐漸相融在一起。
殷照心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味道像是夏日初綻的銀丹草，清新又自然, 同他這個人顯得尤其違和。
在她的印象中，武將素來都是那種不顧形象之人，滿身的泥土與汗味，讓人難以心生親近。
但面前這個人卻不同。
他身上的味道很自然, 殷照心並不反感。
猶記得最初，他甚至一靠近，t便會讓她心生畏懼，就似那午夜時分的夢魘。
而今……她竟是也逐漸習慣了他的氣息。
耳畔有風輕柔拂過，將殷照心鬢邊碎發吹起，有三兩縷掃過魏璟的臉, 輕微的，有些癢。
在這人跡罕至的城門前，幾乎半點喧囂也無，有的，只是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心跳。
“咚”
“咚”
一下，兩下，直到越來越響, 像是要從胸腔之內沖出來。
殷照心仰頭同他對視，長睫輕顫。
眼下, 他就這般略微彎著腰，一雙漆黑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的臉。
俯身，垂頭。
當著他手下人的面。
殷照心突然有種錯覺，仿佛正在求人的不是她，而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見她遲遲不開口，魏璟勾唇，眸色戲謔：“看來郡主去看病也不怎麽急，既如此，就莫要耽擱神機衛辦差了。”
說著，他正要起身，卻見殷照心猛地擡起了手，一把拽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將他往下一扯。
他的腰身被迫彎下，力道一時沒有把控好，竟是同她鼻尖相撞。
溫熱一觸即離，鼻腔內滿是她身上的馨香。
甜而不膩，讓人上癮。
魏璟一時之間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瞬，便見她突然之間欺身而上，因兩人身高懸殊，她甚至踮起了腳。
見狀，魏璟眉一挑，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又矮下去了一寸。
只見殷照心學著方才他那般，緩緩湊近了他耳畔，聲音低柔：“我會在王上面前替你美言幾句的。”
魏璟聞言眉一挑，低笑出聲：“郡主這是要我靠裙帶上位？”
殷照心面色微紅：“如果你能帶我一起……也，也不是不行。”
此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氛圍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空氣像是在逐漸升溫，連帶著兩個人的吐息都變得灼熱起來，光影綽約，傍晚的風輕柔，拂過面龐，暧昧又糾纏。
殷照心明顯能感覺到面前人呼吸一滯，轉瞬變得紊亂起來，目光似乎因她這句話變得更加幽深，像深不見底的墨潭，吸引著她讓她越陷越深。
她險些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下意識後退一步：“怎，怎麽了……你若是不願……”
她動作剛往後，便見魏璟緊接著欺身壓上，笑意不減，反而愈來愈深，語氣也帶著痞，顯得頑劣：“我倒是有些好奇，郡主當真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嗎？”
他的目光，他的話，都讓殷照心有種風雨欲來的錯覺，壓迫著她的心。
只見他漫不經心地擡手，挑起了拂到他臉頰上的幾縷發絲，上面還染著清香。
在殷照心略顯不安的目光下，他勾唇，呼吸近在咫尺。
“那些靠裙帶關系上位的男人……無數個夜裏都會貼身服侍在貴人身前，郡主是想要我也那樣做嗎？”
說著，他眼眸一擡，直直望進殷照心眼底。
而他的話、他低沈的嗓音，似乎都想要打破她心中層層屏障，一點點蠱惑她的心。
饒是她再如何遲鈍，如今也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
她面上倏地一熱，一把將他推開：“你胡說什麽呢！我指的是那種純潔的裙帶關系！不是你說的那樣！”
殷照心因一時氣惱，說這話的時候也忘記控制音量，一時之間，她們二人便成了視線中心。
尤其是他的那群手下。
意識到這一點的殷照心像是只煮熟了的蝦，從臉到脖子都紅的徹底。
魏璟見狀頗覺好笑：“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關系還能有純潔一說。”
“我！”
殷照心神色焦急，連忙解釋自己方才的那番話：“我的意思就是，你只需要用帶我一起去清心寺作為交換便好，我又沒想要你別的東西！”
魏璟揚了揚眉：“我又沒說什麽，郡主怎麽好像知道的很具體。”
“反正就是這樣，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魏璟聽後雙手無奈一攤：“可我所感興趣的，並非權勢。”
說著，他彎腰湊近，似是挑釁。
“郡主並未說服我，所以，我也不會帶著郡主一起。”
話音落下後，魏璟要起身，卻猛然間感覺到衣襟被她用力扯住。
在兩人俱是震驚的目光中，他整個身子被殷照拽扯得順勢往下。
下一瞬，魏璟只覺下頜觸上了一片溫熱的柔軟，似羽毛，輕輕的，癢癢的，一觸即離，卻勾起了他心底裏的火，讓他身軀一顫，小腹下意識收緊，只覺一片火熱。
殷照心見狀猛地松了手，眼睛瞬間瞪圓，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方才一時心急，手上也用了力，誰曾想這麽一個看著魁梧的男人竟然這般不經拽......他們......
“我……你……”
殷照心不敢擡頭去看他眼下是何種神情，只覺羞憤難當，也不管什麽夢什麽清心寺，捂著臉轉身就要跑，卻被魏璟眼疾手快拉住了手腕。
他手上稍微用了力，帶著蟄人的溫度，讓殷照心難以掙脫。
僵持之際，魏璟先開了口，嗓音裏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喑啞：“占完便宜就想跑，沒有郡主這樣的道理。”
一聽這話，殷照心滿腦子裏都是方才的那一幕。
她下意識抿緊了嘴，卻在察覺到對方目光的那一刻又連忙松開，一顆心七上八下，而她人也有些欲哭無淚：“我沒有......”
辯解在此刻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一般，聲音軟糯下來，嗓音裏似是帶著不易讓人察覺的哭腔。
魏璟生怕下一瞬她又哭出來，調侃的話連忙在口中打了個轉，出口時變成了一句：“這個好處，我領了。”
說完以後，他耳後浮現出一層緋紅，手也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瞬間松開。
只聽他輕咳一聲，連忙將身子背了過去。
“不是要跟著一起嗎？走吧。”
眼見魏璟已經往前走出了幾步，殷照心才堪堪回神。
她目光稍有怔楞。
這樣......就同意了？
她後知後覺地輕輕摸了把自己的嘴唇。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魏璟：......
他忙嘖聲道：“郡主若是再不動身，不僅清心寺去不上，連宮門也進不去了，屆時便等著露宿街頭吧。”
殷照心聞言放下手回過神來，輕哼一聲：“我又不傻，我身上有銀子，難道不會找家客棧嗎？”
說著，她一瘸一拐地跟上前去。
“而且你已經答應我了，若是敢反悔，我就去找你家少主，狠狠地參你一本！”
聽到這，魏璟著實沒忍住嗤笑出聲。
“那我倒是很期待郡主會怎麽編排我。”
見這人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殷照心也懶得理會他，只跟在他身邊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但她方才那一跪，著實磕的不輕，到現在膝蓋依舊隱隱作痛。
魏璟早前便註意到了她的不適，眼下終於還是皺著眉問出聲來：“腿怎麽了？”
方才他忙著出城的事，自是沒有註意到殷照心這邊的動靜。
其中緣由，她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她只是隨口搪塞道：“方才突然間頭暈目眩，摔了一跤，不礙事。”
魏璟聽後卻是沈吟了一瞬，像是沒想到她這病會這般嚴重，默了半晌後二話沒說，利落轉身，在殷照心的驚呼聲中將她一把打橫抱起，朝著城外走去。
而目睹了這一幕的神機衛眾人只能又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全都低下了頭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殷照心窩在他懷裏瞬間羞紅了臉。
“你突然間幹什麽呀！我自己能走！”
魏璟一哂：“磨磨蹭蹭還不如蝸牛爬的快。”
“郡主，我們可是要辦正事的。”
殷照心聽後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反正不論說什麽也都說不過他。
一路上，兩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待到了城門外時，魏璟這才將她放下來，轉頭看向一旁的守材：“守......”
他一頓，連忙改了口：“你下來，把馬讓給郡主。”
守材聞言翻身下馬，按照魏璟的意思把韁繩遞到了殷照心手中。
在看到馬的那一刻，她的神情就已經發生了變化。
但她並未多說什麽，只默默上前從守材手裏接過了韁繩，正想翻身上去，卻猛然間聽見這馬打了個響鼻。
瞬間，秋狩那日的險境一幕幕躍於眼前。
她心有餘悸般猛地甩開了手中的韁繩，雙腿不受控制地後退，直到身後猛地撞上了一個人。
她下意識回眸望去，正巧對上了魏璟那雙漆黑的眸子。
先前讓她心生畏懼的雙眼，如今卻仿佛暗中蘊t含了力量，無端地讓她覺得心安，眼前的畫面也如同潮水般倒退，最終全都化作了虛影。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好像在不知不覺之間，她似乎已經依賴起了身後的這個男人。
殷照心被自己的想法所驚，正要起身，卻感覺到身後人胸腔顫動。
緊接著，是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倘若害怕的話，不必勉強。”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殷照心似乎格外震驚。
向來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的人突然之間這般體貼，簡直出乎她意料之中。
她像是受寵若驚般點了點頭，隨後面容卻有些疑惑：“可是......這裏也並沒有馬車，如果我不騎馬的話，該怎麽走？”
殷照心這話似乎問到了點上。
果不其然，她話音剛落下，便見他嘴角揚起一抹笑來，迎著夕陽的餘暉，竟顯出幾分的輕佻來，那明晃晃毫不掩飾的戲謔盡數落在她眼中。
她心裏騰地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下一瞬，他說出來的話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倘若郡主不嫌棄的話，可以與我同乘。”
“你說什麽 ？！”
殷照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竟是下意識驚呼出聲。
意識到現下人多眼雜後，她又漲紅了一張臉，勉強穩住自己的心神，上前兩步走到他身前，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魏璟聞言眉一挑：“郡主需要我再重覆一遍嗎？”
她連忙咬牙：“不，用，了！”
就知道這人不可能突然間就轉了性！
見她因氣極導致眼尾泛紅，胸口不斷起伏，一副有氣沒地方撒的樣子，魏璟便心覺好笑。
臉頰氣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沒什麽威懾力，反倒顯得可愛。
其實從最開始見到殷照心時，魏璟便覺得，這中晉大名鼎鼎的嘉和郡主，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最為鮮活。
不像平時，明明年紀輕輕，卻故作深沈，實際上還只是個姑娘家。
算起來，她也不過與他的妹妹差不多的年紀。
想到這，魏璟只笑笑，也不再逗她，而是出言解釋：“神機衛有公事在身，馬車出行太過張揚且速度太慢，若是郡主當真著急，只能同我們一同騎馬。”
然而現在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殷照心會騎馬，但心裏已經對騎馬有了恐懼。
秋狩那日發生的事至今仍歷歷在目，現在想起時，她的雙腿還隱隱在打顫。
魏璟見狀抱臂垂眸：“還是說，郡主心中厭惡我，不願與我共騎。”
聞言，殷照心一頓，竟是下意識地在心中反覆重覆起了他這句話。
厭惡他嗎？
捫心自問，這個人雖然有時看著讓人不順眼，但是他三番五次對她出手相助，若是沒有她，恐怕她早就......
她並不討厭他，哪怕在他們二人只見肌膚相觸時，她也......
想到這，殷照心猛地回過神來。
她在想些什麽？
分明一開始......分明最初，她對他是恐懼居多的，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
她神情略顯痛苦，看在眼裏就像是默認了方才他說的那句話。
見狀，魏璟心中一嗤，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只見他面無表情地環顧一圈，隨手指了幾個人。
“既然郡主這般厭惡我，那就在這些人裏面隨便選一個好了。”
他這話說的沒什麽好氣，將手放下來的時候似乎都隱隱用了力，甚至在她身前帶起了一陣風。
殷照心徹底回過神來。
她下意識擡頭，見他面色鐵青，下頜緊繃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怎麽招惹到他了，皺著個眉活像個閻王。
殷照心沒忍住，眼角一抽。
“我都沒怎麽生氣呢，你突然間耍什麽脾氣？”
被說耍脾氣的魏璟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像是在震驚這話是怎麽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想著想著，卻是倏地笑了一聲。
他語氣裏依舊帶著氣：“你討厭我，難不成我還要熱臉硬貼冷屁./股？”
雖然這個比喻讓殷照心覺得很不雅，但是......
“我什麽時候說過討厭你了？”
殷照心似覺委屈，連語氣都不自覺染了些嗔意，她眨了眨眼，杏眸圓瞪，像極了林中無辜的小鹿。
魏璟見狀喉結滾動，末了移開了眼，但她方才那模樣卻是始終縈繞在他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若是細細品味......像極了在撒嬌。
見他沒反應，殷照心又繞到了他身側探出頭來。
“我只是怕那樣被人看到後，傳出去不好。”
殷照心話音剛落，就見他眉一橫：“誰敢亂傳？”
說著他瞥了四周一眼，聲音微微上揚：“你問問他們誰敢。”
他這話倒是極具成效，神機衛其餘的人聽後都不知在忙些什麽，仿佛他們兩人不覆存在一般。
霸道卻又有十足的威懾力。
這股上位著的姿態仿佛與生俱來。
殷照心註視他半晌，像是想要看透他的內心。
眼下這樣的情形，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那日秋狩，她被夢魘所影響，頭暈腦脹走不動路，便是由他背著一路出了宮，當時她亦有同樣的顧慮，而他那時與現在，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反應。
按理說，他一個魏家的家臣，在神機衛裏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名嗎？
殷照心不禁懷疑起來。
從始至終，她好像都沒有見過那個傳聞中的魏家大公子。
想到這，她故作輕松地舒了口氣，朝他笑了笑。
“那這一路上，就有勞你了。”
說完，殷照心便朝著他的那匹馬走了過去。
在轉身後，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最終逝而不見。
魏璟的步子很大，兩三步便跟上前來，在她剛剛走到時，他便已經行至她身旁。
“放松。”
話音落下後，殷照心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腰身一緊，下一瞬她腳下一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她驚呼出聲。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瞬間，她人就已經跨坐在了馬背上。
而他的手，還停在空中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殷照心聽見了他的一聲嗤笑，緊接著便見他踩著馬蹬縱身一躍，整個人貼在了她的身後，仿佛一座火爐，源源不斷地熱意傳遍她全身。
他們之間，只隔了僅僅一寸的距離。
上馬後，魏璟轉頭看向了一旁的守材，眼神瞥了眼站在後面不知所措的淺星：“你把她帶上吧。”
話音落下後，也不等守材答話，魏璟便突然之間揚起馬鞭，驚得身下的馬一陣嘶鳴。
殷照心似是因此受到了驚嚇，一時沒忍住尖叫出聲，惹得身後的人低笑一聲，在她耳邊反覆回蕩。
“有我在，郡主怕什麽。”
身下的馬飛馳在路上，風沙四起，耳邊滿是馬蹄聲與呼嘯的風聲。
而他的話，很快便消散在其中，卻一直縈繞在她心間揮之不去。
在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殷照心的一顆心便跳個不停，不知是因馬背顛簸的緣故，還是旁的緣由。
這人騎馬的速度很快，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
也正是因為這風馳電掣的速度，讓殷照心的身子東倒西歪，幾次都沒有坐穩。
眼下，殷照心整個人都似被他摟在懷中，韁繩被他牢牢緊握，而她沒有能支撐身體的地方。
顛簸時，便只能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健壯的手臂反覆擦過她的衣裙，帶起一陣陣輕微的癢意，像是無意識的撩撥。
而每每到了這時，她便會不動聲色地往前小幅度挪動，試圖與他拉開距離，但很快又被顛了回去。
如此反覆，也不知是第幾回了，魏璟終於按捺不住，單臂一橫，將她整個人牢牢圈緊。
殷照心想要掙紮，但身前的手臂似乎卻勒的更緊了。
頭頂響起他微啞的嗓音：“郡主若是再不老實些，恐怕你我又要再一次雙雙墜馬。”
聽了這話，殷照心倏地不動了，安靜地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他的呼吸與心跳。
主城與清心寺的距離不算太遠，騎馬的話差不多兩個時辰就能到。
但若是要讓殷照心在這兩個時辰裏，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簡直是強人所難。
沒過多久，她的腿，包括她的脖頸都有些微微泛酸，身體也下意識動了起來，但她怕會影響到魏璟，便也只是小幅度的移動。
她坐在前面，對身後人的反應恍然未覺，更是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她自以為是小幅度的挪動，在魏璟的眼中，卻是一下又一下的在他的身上蹭，惹得他悶哼一聲。
悄然無聲的點燃了他心裏的火。
魏璟眸色t一暗，勒著韁繩的那只手與摟著殷照心的同時不受控制的收緊。
然而殷照心卻沒有嗅到危險的來臨，像是一只懵懂的兔子，猛然一驚，語氣中夾雜著好奇：“你身上是不是戴著什麽東西，好像硌到我的腰了。”
聞言，魏璟面不改色：“或許吧。”
只是他此刻依舊喑啞的嗓音暴露了他並不算平穩的心緒。
殷照心不疑有他，腦中倏地想起了這幾日以來的本意，連忙順著這話往下說：“秋狩那日，我記得你身上好像戴著一枚玉佩，因為救我被摔碎了，你現在還在戴著嗎？”
因為馬蹄聲太過震響，擔心說話時對方聽不清晰，殷照心便只能下意識將身子後仰，她的頭便也隨著往後靠。
動時，發絲拂過魏璟的下頜，仿佛身前人的挑逗，讓他喉嚨都變得發緊。
他咬緊牙關，額角似有青筋突起，像是在竭力忍耐。
而她身上的馨香前仆後繼般地湧入他的鼻腔，更別提她軟糯的嗓音，早已讓他心猿意馬，他只能目光麻木般地看著前方的路，全然不知她究竟說了什麽。
見他沒反應，殷照心也不惱，只當他是沒聽清或是幹脆就是沒聽見，身下又往後挪了挪，正想開口，卻覺得腰後的感覺似乎更加明顯，隔著兩層衣料，她卻覺得灼熱。
“你能把你身上戴的東西挪個位置嗎？它硌的我腰有些疼……”
魏璟聞言似乎吸了口氣。
“郡主只要不亂動……就沒事。”
話說出口後，他閉了閉眼。
他的嗓子像是啞了一樣，已經全然變了個調。
殷照心沒有多想，只是默默地在前面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與魏璟拉開了一小截的距離，中間瞬間多出了一小塊的空隙。
瞬間，兩個人同時松了口氣。
殷照心依舊念著玉佩的事，再次開口問道：“方才我同你說的你有沒有聽到呀。”
有求於人，態度也自然而然的放軟。
但在眼下這個時候，她故作嬌嗔的嗓音，成了魏璟的催化劑。
韁繩被他越扯越緊，直到身下的馬發出一聲嘶鳴，他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郡主說了什麽？”
很顯然，身後這人心不在焉。
殷照心有些氣餒，但也只能繼續說道：“方才硌到我的是你那枚碎掉的玉佩嗎？”
魏璟不知她為何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深呼吸後才啞聲應了一句：“嗯。”
語氣顯得冷淡，似乎想要以此來讓她止住話頭。
但殷照心置若罔聞，眼見心心念念的東西就近在咫尺，連忙追道：“這枚玉佩哪怕碎掉了，你也要戴在身上，想必是很重要的物件，結果因為救我摔碎了……”
說到這，她有些愧疚：“要不……我找人幫你補一下，宮裏的匠人手藝都巧的很，保證會與從前相差不大。”
因為身體上的變化，魏璟心中煩躁不已，聽了殷照心的話後這種情緒便更加明顯。
他今日壓根就沒有佩戴什麽玉佩，硌到她的，也並非……
想到這，他只故作鎮定，語氣無波無瀾：“不必勞煩郡主。”
習武多年，魏璟倒是練得了一身好定力，如今竟能依舊裝作若無其事般與她說話。
只是額頭上面密密麻麻的一層細汗全然暴露了他的真實境遇。
“可是……”
殷照心聽出了他口吻裏的拒絕，雖不知這人前後態度轉變為何如此之大，但這次是來而不易的機會，她不想就這麽輕易放棄。
於是她輕咬下唇，猶豫許久後覆又說道：“我因為這事心中愧疚許久，想要送給你的謝禮也一直遲遲未收，著實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
不待殷照心說完，他就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正有些氣餒，神色懨懨，卻在聽到魏璟下一句話時身子瞬間僵直。
“那是我祖傳的玉佩，是要送給未來妻子的信物，郡主還想要拿走嗎？”
殷照心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耳邊除了那句話，剩下的所有都化作虛無。
夢裏的場景再次湧現，似潮水般將她牢牢包裹住。
她隱約間好似看到了夢裏的那個男人正站在她對面，面容難辨，動作卻虔誠，只將那玉佩遞於她手中——
“這是我祖傳的信物......既然你肯收下，我便當你同意跟在我身邊了。”
夢影散去，殷照心卻好似喘不過氣來，冥冥之中像是有雙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
她呼吸愈漸急促，手也下意識放置在心間，胸前衣料早已被她弄皺。
眼前是不斷倒退的景物，而她仿佛一直置身在虛幻裏，掙紮無果，更難以解脫。
直到她身子徹底支撐不住，徑直朝前栽去，卻被一只強有力的大手托在了腰腹間，堪堪穩住了她的身形，這才避免從馬背上跌落的可能。
魏璟察覺到了身前人的不適，駕馬的速度也不自覺緩了下來。
“穩住心神，就快要到了。”
他的語氣堅定有力，本該是一劑定心丸，可當他這聲音傳進殷照心的耳中時，卻仿佛隔著一層屏障，明明近在咫尺，聽在耳中卻盡顯模糊。
最終，與夢裏那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反覆縈繞在她耳邊，將她折磨的渾身都失了力氣。
殷照心身子一軟，沒有任何預兆地向後仰去，在魏璟詫異的目光下，整個人窩進了他懷裏。
他們二人的身高與體型本就相差甚多，如今這般，她就像只縮在惡狼身前的兔子，弱小，又楚楚可憐。
仿佛隨時都可能會面臨著被咬破喉嚨的危險。
但殷照心已無暇顧忌這些，她開口時的嗓音都在隱隱打顫。
“你......究竟是誰......”
這話來的毫無征兆，但卻讓魏璟罕見地沈默下來。
他不是什麽魏家的家臣，他是魏家的少主，是整個神機衛的指揮使，是江東的大公子。
有些話，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魏璟原以為在秋狩之後，他們便不會再有關聯，當初為了對外隱瞞身份，出於下策對她說了謊，而今，事情的走向似乎逐漸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若是她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還會像眼下這般，交付身心地信任他嗎？
家臣與少主，雲泥之別。
而郡主與他......
更是牽扯了兩方勢力的線。
或許他應當盡快將真相托盤而出，可身前人的氣息卻讓他太過貪戀。
無形之中像是上了癮。
若是知曉了真相，她會怎麽做？會不會一改往日和善的模樣，對他橫眉怒對？
魏璟想不出來。
他也不願去想。
他足夠自負，所以他不會讓那天出現。
這般想著，魏璟笑了一聲。
“郡主心裏想我是誰，那我便是誰。”
他這話說的意味不明，殷照心閉了閉眼，顯然是聽進去了。
兩個身子緊貼在一起人，看似密不可分，實則心中各懷心思。
殷照心沒有再開口，魏璟便專心看著前方的路。
日頭逐漸下沈，天色被夜幕染黑，遠處已經隱隱有了山頭的輪廓，那便是清心寺所在。
不知為何，分明要去的地方近在咫尺，可殷照心卻並沒有因此感到心安，反而一種不詳的預感一直縈繞在她心頭。
先前在城門時突然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場景至今想起時仍有些心悸。
她不知清心寺會發生何事，倘若當真那般危險的話，神機衛當真不會察覺到嗎？又怎麽會如此冒險帶著她們主仆一起，那不是等同於給自己找累贅嗎。
可......離清心寺越近，殷照心的心越是難以安定下來。
直到遠處天邊突然間出現一道光亮，將整個灰暗的天際點亮。
魏璟見狀面色一變，當即便揚聲下令，語氣是罕見的焦灼：“快掉頭！”
馬聲嘶鳴，他鏗鏘有力的話語在林間回蕩。
方才出現的那道光，是神機衛的信號，只有事出變故時才會發出。
然而眼下反應過來時，卻已來不及了。
林間有箭矢破竹而出，眾人紛紛下馬拔劍抵擋。
有三兩支箭羽正中魏璟的馬上，驚得那馬前蹄揚起。
電光火石之間，魏璟一手攬住了殷照心的腰，縱身翻下了馬。
一時之間，二人也來不及交談，林間便有一群黑衣人一躍而出，紛紛湧上前來。
先前魏璟下了令，為避免打草驚蛇，讓神機衛的人兵分五路，而他帶的這隊人，僅有寥寥十幾人，對上對面的數十人堪比螳臂當車。
這群人埋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很顯然，就是沖著他們來的。
只是不知他們想要的是江東少主的命，還是t想要保住那個攪亂了秋狩的罪魁禍首。
雙方僵持間，只見那群黑衣人個個蒙著面提刀而上，直取魏璟面門。
他們似帶著目的而來，對其餘的人置若罔聞，招招只奔著魏璟，刀起刀落，楞是將他逼退了數十米遠，同其餘的神機衛更是相隔甚遠。
有三兩人橫檔在他們之間，阻斷了支援。
魏璟長劍在手，直插進身前人的胸腔之中，轉瞬即逝間便有數人倒在了血泊中。
他廝殺多年，一對多也絲毫不露怯，甚至在間隙之餘找尋殷照心的身影，見她在不遠處被守材護著，心下便松了口氣。
幸好。
幸好這群人只是沖著他來的。
廝殺聲在林中永無休止，那群人眼見取不下魏璟的性命，便將劍鋒一轉，竟是分出來一小部分的人直沖一旁的殷照心。
幾乎是瞬間，魏璟便分了心。
但他並未露出破綻，而是將身前人斬殺掉後直朝她的方向沖了過去。
守材面對強悍的攻勢顯然有些力不從心，被人鉆了空子。
眼看著那刀就要落在殷照心的身上，卻見她身子似蛇般靈活一轉，持刀那人撲了個空。
下一瞬，她的手纏上了那人的手腕，趁他來不及防備將早已攥在手中的匕首用力向下一刺——
那人尖叫一聲，手中的刀應聲脫落，殷照心連忙彎腰撿了起來。
這刀的重量不算輕，她兩只手都有些握不起來。
魏璟趕到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
黑夜中，殷照心與她遙遙對視。
她的眸子很亮，在月下圓瞪，像是受了驚嚇，握著刀的手還在隱隱打著顫，神情卻顯倔強。
她會武。
這事魏璟並不意外。
因為多日前，在街上遇到那個瘋男人的時候，她便是這樣救下了一個老人。
而今，她同樣在保護自己。
眼下，殷照心的目光依舊落在他的身上，那份不安的神情好似在擔憂會不會給他添麻煩。
她不想成為累贅。
魏璟眸光一動，倏地勾唇笑了。
想不到，就連晉王都以為是朵嬌花的嘉和郡主，實際卻遠遠要比養在深閨中的女子多了一層魅力——堅韌。
魏璟這般想著，轉身將撲上前來的敵人斬於劍下。
他似是安下心來，手中劍在他手裏仿若神兵，堅不可摧，勢不可擋。
就在魏璟以為戰事將徹底結束時，林中卻倏地驚起一眾鳥雀，危險似乎仍近在咫尺。
徹底解決了這群敵人後，神機衛的人都也漸漸卸下了防備，然而就在這時，林中卻再次有人躍出。
這次的對手同方才那批不同，他們身著戰甲，手上的招式像是受過專業訓練，整齊有素，顯然同方才那批不是同一個水平，比之要更加難以對付，讓神機衛的人逐漸招架不住。
他們早已在方才被消耗了不少體力，如今只能奮力抵禦。
而這一次，他們像是知曉魏璟這邊不好下手，將矛頭紛紛指向了殷照心。
她雖有些三腳貓的功夫，但手上的刀過於沈重，抑制了她的發揮，只能在身前毫無身法的揮來揮去。
不過這群人卻好像沒有想要傷害她的意思，有幾次刀明明都險些要落在她身上，卻又瞬間一轉，讓她能堪堪從刀下脫身。
可魏璟離得遠，看在眼中卻是另外一種情形。
他連忙分神上前，將殷照心牢牢擋在了身後。
敵人見狀立刻分開兩撥，一撥人試圖找尋魏璟的破綻，另一撥則直奔殷照心而去。
劍鋒剛剛指出，卻在魏璟出手的那一刻瞬間逆轉。
而他只顧著護著殷照心，自己的胸膛卻全然暴露在外。
刀光落下時，已經來不及去抵擋，就在魏璟打算用自己的身體硬扛下這一刀時，身前卻突然閃過一道人影，裙袂翻飛，好似一只剛剛張開翅膀的蝴蝶。
利刃劃破血肉。
魏璟卻全然沒有感覺到痛。
只見面前臉上原本鮮活的姑娘，如今卻雙眉緊皺在一起，神色痛苦。
魏璟仿佛瞧見了那只蝴蝶被削掉了翅膀，最終搖搖欲墜自空中跌落。
時間一瞬間好似靜止。
就連對面的黑衣人隱約都變得無措起來。
魏璟徹底反應過來，一劍刺穿了出手那人的身體。
廝殺就此停歇。
而殷照心的身子好似一條斷了的弦，腳下一軟，整個人跌撞進了魏璟的懷裏。
她死命地攥緊了他的衣襟，胸口一陣急促的起伏。
“你的救命之恩......我還回來了......”
她緊咬著牙關，在說完這話之後瞬間撒了氣，嘴一癟，眼角溢出兩行清淚，最終躲在了他懷裏，嗓音微弱。
“可是我真的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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