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陽臺上的老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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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陽臺上的老叔
兩分鐘後, 梵小洛幾人被邀請到了於小樂的家裏。
“他們說是來查小區鬧鬼的，來問咱們點事。”於小樂這麽跟老婆介紹，然後又指著老婆道：“這是我愛人, 毛文文。”
毛文文對梵小洛幾人笑了笑, 端過來一個果盤，給大家倒上水, 便坐在了於小樂身邊，“你們想問什麽？”
梵小洛還沒開口，次臥房門嘎吱一開，從裏面走出來個五六十歲的婦女，是於小樂的媽, 刁翠芬。
刁翠芬一看到梵小洛幾人，楞了一下，隨機責怪兒媳毛文文：“來客人了, 你怎麽不叫我們起來？”
毛文文把梵小洛幾人的身份說了出來：“他們就是過來問個話。”
聽到幾人是來調查小區鬧鬼一事，刁翠芬眉頭擰了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調查這個，你們瘋了？”
刁翠芬很不能理解，小區現在人心惶惶, 大家稍有點錢都恨不得全搬出去。他們要不是沒錢，也不會留在這裏, 每天膽戰心驚。
這個節骨眼，居然還有傻子硬要往小區裏闖？
老吳頭瞇起眼睛笑了笑, 解釋道：“我們是專門管這種事的，有點捉鬼的本事, 再說政府都找到了我們，說要是找到了真相, 給我們頒發錦旗，這是多大的榮譽啊。不過我們再有能耐也沒用，還得老嬸子給我們提供信息……”
老吳頭不愧是老油條，三句兩句胡扯的話，就拉開了話茬，很快跟刁翠芬母子熱絡起來。
“這小區房價可不便宜，你們這得有一百三四十平吧，還是精裝修，買的多少錢？”老吳頭掃視了眼於家這個大房子，裝作羨慕地問道。
刁翠芬臉上浮起驕傲的笑，“嗨，也就三百多萬，我們可不像別的人家，還搞什麽貸款，我們是全款買的，每月不用還貸的，我跟樂子他爸努力半輩子，加上樂子畢業以後幹活也努力，才湊齊了一套房子。我跟你說哦，這年頭女孩子很現實的，沒房子不願意結婚，貸款買房也不行的，說不想以後一起還房貸……”
這話說得，讓兒媳毛文文臉上掛不住，於小樂小聲提醒了一下：“媽，你別這麽說！”
兒子一說話，刁翠芬馬上閉上嘴，委屈地嘀咕了一句：“我又沒說錯。”
梵小洛將這對婆媳之間的官司看在眼裏，不動聲色誇了一句：“好厲害，現在能一下拿出三百多萬全款的家庭，可不多見了。”
刁翠芬聽得臉上笑容更大，眼角的褶子堆積：“那可不。都是孩她爸能幹，加上我兒也爭氣，一家人勁往一處使，想攢錢還不容易嗎？”
梵小洛接著又問一句：“那為啥不搬走呢，這小區鬧得挺兇，你們不怕嗎？”
刁翠芬臉色卻忽然變了變，接著嘆了口氣：“怕呀，但沒錢搬。也不瞞你們，我們買了這個房子，還冒了點，由我跟他老漢還，每月還一點，就沒錢出去找房子了。”
於小樂也扶了扶眼鏡，清秀的臉上浮現出羞赧：“而且我前陣子失業，到現在沒找到工作，只能靠著我爸跟文文的工資，先這麽過著。”
梵小洛聽了，哦了一聲，然後盯著於小樂的面向，眼裏閃過什麽。
又問：“你說你十幾歲的時候，得過腎衰竭，這病不好治吧，怎麽治好的？”
梵小洛這麽一問，霎時，於小樂和刁翠芬臉色都變了。
於小樂臉上露出不悅，“這跟小區裏的事沒關系吧。”
旁邊的刁翠芬直接拉下臉，狠狠瞪了眼梵小洛：“不是說，只問小區裏的事，現在怎麽還打聽上我家裏的隱私了，你們是懷疑我們，拿我們當犯人審？”
梵小洛面不改色：“不好意思，小區裏死的人都是被挖了腎，所以我在與腎有關的問題上，都要多問點。”
刁翠芬忍著怒氣，不依不饒：“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以前生過這方面的病，這你們都懷疑，那天底下腎臟出毛病的人都有嫌疑了，你把他們都抓起來。”
旁邊，呂忠志不得不拿出一個區裏開的證，嚴肅道：“區裏辦事，配合點兒。”
刁翠芬一哽，委屈地跟呂忠志解釋，“區長，我們就是普通人，往上三代都是農民，你不會懷疑小區裏的事是我們做的吧？”
呂忠志沈聲道：“沒有懷疑你們，就是問問話。”
老吳頭給梵小洛使了個眼色，讓梵小洛去房子其他地方看看。梵小洛點頭，站起身，借著要透氣的理由，在屋子裏轉了轉。
梵小洛視線很快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
這房子應該是才入住兩三年，一應裝飾和擺設都還很新，而且，住在屋子裏的兩個年輕人結婚還沒多久，客廳墻上，還有個大紅喜字沒拆。
除了這，再看不出別的。
梵小洛於是拉開推拉門，走到陽臺處。
陽臺空間較大，右邊是洗衣機和洗手池，左邊則種著兩棵發財樹，和一些多肉。
這兩樣都是很好養活的植物，澆點水就能活，然而不知是不是主人照顧得不用心，這些植物都萎靡得不行。
“你也喜歡多肉？”毛文文的聲音忽的在背後響起，接著，走到了梵小洛身後。
毛文文有些無奈，在這小姑娘進了陽臺後，婆婆也支使著她來到這裏，要她看著梵小洛，說是怕她偷東西。
對此她很是尷尬，看這幾人的穿著談吐，就知道他們是有身份的人，怎麽可能偷東西。
然而婆婆在鄉下待了半輩子，養成的觀念根深蒂固，一時半會改不掉，家裏來任何人，她都拿別人當賊似的提防，為此沒少發生難堪的事。毛文文跟於小樂提過幾次，讓他勸勸他媽，不要這樣，於小樂卻說他媽以前照顧他們父子不容易，讓她多擔待。毛文文擔待多了，也招架不住，再這樣她都想搬出去了。
不過，家醜不可外揚，毛文文沒解釋，借著與梵小洛說話的由頭，掩飾尷尬。
梵小洛看了她一眼，道：“不算喜歡吧。我是看這些多肉和發財樹，長得不是很好，是沒澆水嗎。”
毛文文也看向多肉，眼底滿是心疼，“澆了，也不知怎麽回事，這裏養什麽都養不活。我一開始種了幾盆花，我平時就喜歡養些花花草草，大多都能養活，但來到這裏，也不知怎麽回事，手臭的很，養什麽死什麽。一開始我以為土壤不行，換了很多種土壤，後來還試了各種生長劑，都不行。沒辦法，只能養些多肉，但眼看著多肉也撐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
說到這，毛文文心裏也害怕，小心翼翼湊近梵小洛：“你們是大師，對嗎？你說，這事這不會跟小區裏那些事有關系吧？”
梵小洛意味深長地看了那些多肉一眼，指著地板上一個圓形的銹蝕痕跡，不答反問：“這裏，以前放過什麽鐵腿的椅子，或者床之類的嗎？”
毛文文驚奇，“你怎麽知道。”
梵小洛微笑：“猜的。”
毛文文點點頭：“這裏以前，確實放過東西，是一張鐵床。聽小樂說，這裏以前是他老叔住的地方。”
梵小洛：“老叔？”
“對。”提到老叔，毛文文嘆了口氣，很明顯對這老叔印象深刻。
梵小洛看毛文文的表情，便問毛文文怎麽回事，還有這老叔怎麽會住在這裏，家裏三室一廳，怎麽也不該讓人睡在陽臺吧。
毛文文深吸了口氣，“這老叔具體的情況，我知道得也不多，都是從於小樂那裏聽來的……”
也許是憋在心裏太久，一有人問，毛文文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傾倒了出來。
於小樂的老叔於小偉，毛文文沒跟這人相處過，因為她剛嫁過來的第一天，老叔就死了。
死的方式還很嚇人。
是在毛文文穿著嫁衣，跟著於小樂走進這棟大樓時，從樓上跳了下來，摔死的。
大婚第一天就有人跳樓，這情形要多驚悚有多驚悚，毛文文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她只記得，當時場面混亂不堪，人群的尖叫沖散了新婚的喜氣，大家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打110的打110 ，直到晚上，毛文文才得知，原來那個跳樓的人，就是於小樂的親叔，於小偉。
她知道的關於於小偉的事跡，都是從於小樂和公婆那裏聽到的。
他們說，於小偉是一個不務正業的老混混，因為沒結婚，沒有子女，身體也病歪歪的。於小樂他爸於大偉不忍親兄弟沒人照顧，便把他接了過來，在陽臺給他弄了個簡易的床，讓他暫時睡在那裏。
一開始，一家人相安無事，然而很快老叔就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不是罵刁翠芬照顧他不精心，就是嫌陽臺上睡得不舒服，想回主臥去睡。主臥是給於小樂和未來媳婦的，刁翠芬當然沒同意，老叔就每天罵罵咧咧的，還詛咒於小樂以後夫妻不和順，生兒子沒□□。
氣得刁翠芬想把老叔送回去，但於大偉可憐兄弟，猶豫了下沒有同意。沒想到人善被人欺，老叔更鬧騰了。
老叔年輕時便游手好閑，鬥雞走狗，說一句村霸也不為過，後來因為身體原因，什麽活也不幹了，天天躺在家裏坐吃等喝。由於大偉和刁翠芬照顧，為此於小樂不是很喜歡這個小叔。
事情轉折，是在於小樂要結婚時。
因為知道老叔的性格，擔心他會破壞婚禮，另一方面是他睡在陽臺，會讓客人看笑話，一家人商量了下，決定把老叔送到鄉下去。但老叔死活不同意，沒辦法，於大偉把他轉到了客衛旁邊的客房裏，把房門鎖死，防止他出來鬧騰，讓婚禮出意外。
沒想到，這也沒能關住老叔，婚禮當天，也不知他怎麽做的，竟撬開了次臥門鎖，跑到了陽臺上，然後趁人在樓下接親，踩著個板凳，打開窗戶一躍而下……
結婚當天死人，這件事給毛文文留下了很大的陰影。
她至今還記得當時剛要進入電梯時，那道什麽東西砰地砸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便聽到了身後傳來驚恐的尖叫，她那時還不知道死的人就是老叔，只聽見刁翠芬說了聲“晦氣”，於小樂也咬牙切齒罵了一句“他故意的”，這婚禮因為這件事，最後也沒辦成。
還在結婚第二天，又辦起了喪禮。
只是，於大偉擔心會影響到新娘子的心情，把老叔的屍體帶到了鄉下，辦的喪事。
那喪事辦的很隆重，村裏人都交口稱讚，於大一家做事厚道，於小偉都那麽拖累他們了，還給他辦這麽好的喪事，這大哥當得太稱職了。
“辦完喪禮，回來以後，婆子媽就讓我在陽臺上種點東西，說是去去晦氣，我照做了。但很奇怪，這個地方無論種什麽，都活不了。”毛文文苦笑，“我害怕得很，幾次跟婆婆他們說要不出去住，他們都不願意，說浪費錢。”
跟於小樂和公婆都厭煩老叔不一樣，毛文文沒跟那人相處過，只聽於小樂說過有關他的事，談不上厭惡不厭惡。
梵小洛聽完，沈默了會兒，問：“你就沒覺得，這故事哪裏不對勁嗎？”
毛文文茫然：“什麽？”
梵小洛道：“你婆子媽說，於小偉年輕時鬥雞走狗，想必那時候身體還是健康的，那他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健康的？”
毛文文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麽，呼吸一緊：“好像是十幾年前，難道……不會吧。”
梵小洛冷笑：“十幾年前，怎麽這麽巧。於小樂那時得了腎衰竭，這種病只能通過腎移植才能救命，他怎麽運氣那麽好，偏偏得到了合適的腎源？很明顯，這家人隱瞞了一些真相。他們只說自己於小偉好，對他百般容忍，聽上去像是一直被欺負的老實人，卻沒告訴你，他們為什麽對他這麽好。於小偉是為什麽身體衰弱，這恐怕跟於小樂腎衰竭好轉有關系。”
到了這裏，事情真相，差不都已經能捋清楚了。
於小偉當年身體強壯，恰好與於小樂配型上了，於大偉夫妻兩為了讓於小偉捐腎，應該是許諾了什麽，比如，以後於小偉萬一捐腎出了問題，由他們夫妻兩照顧他，甚至以後養老也不用擔心，讓於小樂給他養老，所以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於大偉一家那麽討厭老叔，卻還是得把於小偉接過來。
卻沒想到，這家人報恩的方式這麽特別，得了人家一顆腎，卻讓人住陽臺。
毛文文忽的睜大眼，不可置信婆家一家是這樣的人：“不可能，於小樂不是那樣的人，這只是你的推測！”
“是我的推測，還需要驗證。”梵小洛推測完，卻仍感覺還有哪裏沒想明白。
如果於大偉一家只是冷待於小偉，應該結不了那麽大的仇恨，讓於小偉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在侄子結婚當天搞這麽一出。
除非是，於大偉一家還做了別的什麽。
而且，他們來的目的，是查探作亂的僵屍，這跟於大偉一家有何關系？那喜歡挖腎的僵屍，總不能是於小偉吧，不是說人已經火化了嗎？
等等——！
梵小洛瞳孔忽然一縮，看到其中一個花盆底下，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圈紅布條。
那紅布條手指粗細，顏色是暗紅，像血液幹涸後的顏色，看上去怪瘆人的。
梵小洛拿起那截紅布條：“這是你放的？”
毛文文臉色忽然變得惶恐起來，“我剛開始種花時，就見到過這個，當時我給扔了，它怎麽會，怎麽會……”
毛文文嘴唇顫抖，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把抓住梵小洛的手，語無倫次：“對了，我想起了，老叔跳樓死時，手腕上就綁著這麽一根紅布條。在我們這有個習俗，自殺而死的人身上捆綁紅布條或者紅繩一類的東西，代表的是對某個人或者家庭的詛咒，死後亡魂一定會找這家人算賬……”
突然出現的紅布條，讓毛文文渾身發抖，害怕極了。
梵小洛自然看到了紅布條上透出淡淡的怨氣，不動聲色，安撫毛文文，“沒事，可能是風吹來的，這裏沒有鬼氣。”
毛文文眼淚都快出來了：“真的？”
梵小洛毫不心虛地點頭。
她沒騙人，因為來的可能不是鬼，而是僵屍。
只不過，僵屍積怨而生，比鬼更可怕。
但眼下，梵小洛只能先安撫住毛文文，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被那些東西纏上。
梵小洛狀似無意地擡手，拍掉毛文文肩上纏繞的一縷晦氣，“回去吧。”
毛文文只覺得身上一輕，沈甸了幾天的肩膀，渾然一輕，好像徹底擺脫了某種壓力。
“大師，你是對我施了法嗎？”毛文文崇拜地望著梵小洛，她這幾天一直感覺不舒服，精神頭不是很足，但經梵小洛這麽一拍，她一下子好了！
梵小洛：“沒有。”
毛文文不相信：“不對，你肯定有，謝謝大師。”
梵小洛回眸，意味深長地望了眼那盆枯萎的話，眼底閃過冷意。
她已經能確定，小區裏出事，跟於小偉有點關系。
說不準，他就是那個僵屍，可能屍體出了意外，沒被火化，被人煉制成了僵屍，現在過來覆仇了。
但為什麽，他不先找於大偉一家，而是找一個素未謀面，剛嫁進來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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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後, 梵小洛幾人被邀請到了於小樂的家裏。
“他們說是來查小區鬧鬼的，來問咱們點事。”於小樂這麽跟老婆介紹，然後又指著老婆道：“這是我愛人, 毛文文。”
毛文文對梵小洛幾人笑了笑, 端過來一個果盤，給大家倒上水, 便坐在了於小樂身邊，“你們想問什麽？”
梵小洛還沒開口，次臥房門嘎吱一開，從裏面走出來個五六十歲的婦女，是於小樂的媽, 刁翠芬。
刁翠芬一看到梵小洛幾人，楞了一下，隨機責怪兒媳毛文文：“來客人了, 你怎麽不叫我們起來？”
毛文文把梵小洛幾人的身份說了出來：“他們就是過來問個話。”
聽到幾人是來調查小區鬧鬼一事，刁翠芬眉頭擰了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調查這個，你們瘋了？”
刁翠芬很不能理解，小區現在人心惶惶, 大家稍有點錢都恨不得全搬出去。他們要不是沒錢，也不會留在這裏, 每天膽戰心驚。
這個節骨眼，居然還有傻子硬要往小區裏闖？
老吳頭瞇起眼睛笑了笑, 解釋道：“我們是專門管這種事的，有點捉鬼的本事, 再說政府都找到了我們，說要是找到了真相, 給我們頒發錦旗，這是多大的榮譽啊。不過我們再有能耐也沒用，還得老嬸子給我們提供信息……”
老吳頭不愧是老油條，三句兩句胡扯的話，就拉開了話茬，很快跟刁翠芬母子熱絡起來。
“這小區房價可不便宜，你們這得有一百三四十平吧，還是精裝修，買的多少錢？”老吳頭掃視了眼於家這個大房子，裝作羨慕地問道。
刁翠芬臉上浮起驕傲的笑，“嗨，也就三百多萬，我們可不像別的人家，還搞什麽貸款，我們是全款買的，每月不用還貸的，我跟樂子他爸努力半輩子，加上樂子畢業以後幹活也努力，才湊齊了一套房子。我跟你說哦，這年頭女孩子很現實的，沒房子不願意結婚，貸款買房也不行的，說不想以後一起還房貸……”
這話說得，讓兒媳毛文文臉上掛不住，於小樂小聲提醒了一下：“媽，你別這麽說！”
兒子一說話，刁翠芬馬上閉上嘴，委屈地嘀咕了一句：“我又沒說錯。”
梵小洛將這對婆媳之間的官司看在眼裏，不動聲色誇了一句：“好厲害，現在能一下拿出三百多萬全款的家庭，可不多見了。”
刁翠芬聽得臉上笑容更大，眼角的褶子堆積：“那可不。都是孩她爸能幹，加上我兒也爭氣，一家人勁往一處使，想攢錢還不容易嗎？”
梵小洛接著又問一句：“那為啥不搬走呢，這小區鬧得挺兇，你們不怕嗎？”
刁翠芬臉色卻忽然變了變，接著嘆了口氣：“怕呀，但沒錢搬。也不瞞你們，我們買了這個房子，還冒了點，由我跟他老漢還，每月還一點，就沒錢出去找房子了。”
於小樂也扶了扶眼鏡，清秀的臉上浮現出羞赧：“而且我前陣子失業，到現在沒找到工作，只能靠著我爸跟文文的工資，先這麽過著。”
梵小洛聽了，哦了一聲，然後盯著於小樂的面向，眼裏閃過什麽。
又問：“你說你十幾歲的時候，得過腎衰竭，這病不好治吧，怎麽治好的？”
梵小洛這麽一問，霎時，於小樂和刁翠芬臉色都變了。
於小樂臉上露出不悅，“這跟小區裏的事沒關系吧。”
旁邊的刁翠芬直接拉下臉，狠狠瞪了眼梵小洛：“不是說，只問小區裏的事，現在怎麽還打聽上我家裏的隱私了，你們是懷疑我們，拿我們當犯人審？”
梵小洛面不改色：“不好意思，小區裏死的人都是被挖了腎，所以我在與腎有關的問題上，都要多問點。”
刁翠芬忍著怒氣，不依不饒：“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以前生過這方面的病，這你們都懷疑，那天底下腎臟出毛病的人都有嫌疑了，你把他們都抓起來。”
旁邊，呂忠志不得不拿出一個區裏開的證，嚴肅道：“區裏辦事，配合點兒。”
刁翠芬一哽，委屈地跟呂忠志解釋，“區長，我們就是普通人，往上三代都是農民，你不會懷疑小區裏的事是我們做的吧？”
呂忠志沈聲道：“沒有懷疑你們，就是問問話。”
老吳頭給梵小洛使了個眼色，讓梵小洛去房子其他地方看看。梵小洛點頭，站起身，借著要透氣的理由，在屋子裏轉了轉。
梵小洛視線很快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
這房子應該是才入住兩三年，一應裝飾和擺設都還很新，而且，住在屋子裏的兩個年輕人結婚還沒多久，客廳墻上，還有個大紅喜字沒拆。
除了這，再看不出別的。
梵小洛於是拉開推拉門，走到陽臺處。
陽臺空間較大，右邊是洗衣機和洗手池，左邊則種著兩棵發財樹，和一些多肉。
這兩樣都是很好養活的植物，澆點水就能活，然而不知是不是主人照顧得不用心，這些植物都萎靡得不行。
“你也喜歡多肉？”毛文文的聲音忽的在背後響起，接著，走到了梵小洛身後。
毛文文有些無奈，在這小姑娘進了陽臺後，婆婆也支使著她來到這裏，要她看著梵小洛，說是怕她偷東西。
對此她很是尷尬，看這幾人的穿著談吐，就知道他們是有身份的人，怎麽可能偷東西。
然而婆婆在鄉下待了半輩子，養成的觀念根深蒂固，一時半會改不掉，家裏來任何人，她都拿別人當賊似的提防，為此沒少發生難堪的事。毛文文跟於小樂提過幾次，讓他勸勸他媽，不要這樣，於小樂卻說他媽以前照顧他們父子不容易，讓她多擔待。毛文文擔待多了，也招架不住，再這樣她都想搬出去了。
不過，家醜不可外揚，毛文文沒解釋，借著與梵小洛說話的由頭，掩飾尷尬。
梵小洛看了她一眼，道：“不算喜歡吧。我是看這些多肉和發財樹，長得不是很好，是沒澆水嗎。”
毛文文也看向多肉，眼底滿是心疼，“澆了，也不知怎麽回事，這裏養什麽都養不活。我一開始種了幾盆花，我平時就喜歡養些花花草草，大多都能養活，但來到這裏，也不知怎麽回事，手臭的很，養什麽死什麽。一開始我以為土壤不行，換了很多種土壤，後來還試了各種生長劑，都不行。沒辦法，只能養些多肉，但眼看著多肉也撐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
說到這，毛文文心裏也害怕，小心翼翼湊近梵小洛：“你們是大師，對嗎？你說，這事這不會跟小區裏那些事有關系吧？”
梵小洛意味深長地看了那些多肉一眼，指著地板上一個圓形的銹蝕痕跡，不答反問：“這裏，以前放過什麽鐵腿的椅子，或者床之類的嗎？”
毛文文驚奇，“你怎麽知道。”
梵小洛微笑：“猜的。”
毛文文點點頭：“這裏以前，確實放過東西，是一張鐵床。聽小樂說，這裏以前是他老叔住的地方。”
梵小洛：“老叔？”
“對。”提到老叔，毛文文嘆了口氣，很明顯對這老叔印象深刻。
梵小洛看毛文文的表情，便問毛文文怎麽回事，還有這老叔怎麽會住在這裏，家裏三室一廳，怎麽也不該讓人睡在陽臺吧。
毛文文深吸了口氣，“這老叔具體的情況，我知道得也不多，都是從於小樂那裏聽來的……”
也許是憋在心裏太久，一有人問，毛文文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傾倒了出來。
於小樂的老叔於小偉，毛文文沒跟這人相處過，因為她剛嫁過來的第一天，老叔就死了。
死的方式還很嚇人。
是在毛文文穿著嫁衣，跟著於小樂走進這棟大樓時，從樓上跳了下來，摔死的。
大婚第一天就有人跳樓，這情形要多驚悚有多驚悚，毛文文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她只記得，當時場面混亂不堪，人群的尖叫沖散了新婚的喜氣，大家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打110的打110 ，直到晚上，毛文文才得知，原來那個跳樓的人，就是於小樂的親叔，於小偉。
她知道的關於於小偉的事跡，都是從於小樂和公婆那裏聽到的。
他們說，於小偉是一個不務正業的老混混，因為沒結婚，沒有子女，身體也病歪歪的。於小樂他爸於大偉不忍親兄弟沒人照顧，便把他接了過來，在陽臺給他弄了個簡易的床，讓他暫時睡在那裏。
一開始，一家人相安無事，然而很快老叔就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不是罵刁翠芬照顧他不精心，就是嫌陽臺上睡得不舒服，想回主臥去睡。主臥是給於小樂和未來媳婦的，刁翠芬當然沒同意，老叔就每天罵罵咧咧的，還詛咒於小樂以後夫妻不和順，生兒子沒□□。
氣得刁翠芬想把老叔送回去，但於大偉可憐兄弟，猶豫了下沒有同意。沒想到人善被人欺，老叔更鬧騰了。
老叔年輕時便游手好閑，鬥雞走狗，說一句村霸也不為過，後來因為身體原因，什麽活也不幹了，天天躺在家裏坐吃等喝。由於大偉和刁翠芬照顧，為此於小樂不是很喜歡這個小叔。
事情轉折，是在於小樂要結婚時。
因為知道老叔的性格，擔心他會破壞婚禮，另一方面是他睡在陽臺，會讓客人看笑話，一家人商量了下，決定把老叔送到鄉下去。但老叔死活不同意，沒辦法，於大偉把他轉到了客衛旁邊的客房裏，把房門鎖死，防止他出來鬧騰，讓婚禮出意外。
沒想到，這也沒能關住老叔，婚禮當天，也不知他怎麽做的，竟撬開了次臥門鎖，跑到了陽臺上，然後趁人在樓下接親，踩著個板凳，打開窗戶一躍而下……
結婚當天死人，這件事給毛文文留下了很大的陰影。
她至今還記得當時剛要進入電梯時，那道什麽東西砰地砸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便聽到了身後傳來驚恐的尖叫，她那時還不知道死的人就是老叔，只聽見刁翠芬說了聲“晦氣”，於小樂也咬牙切齒罵了一句“他故意的”，這婚禮因為這件事，最後也沒辦成。
還在結婚第二天，又辦起了喪禮。
只是，於大偉擔心會影響到新娘子的心情，把老叔的屍體帶到了鄉下，辦的喪事。
那喪事辦的很隆重，村裏人都交口稱讚，於大一家做事厚道，於小偉都那麽拖累他們了，還給他辦這麽好的喪事，這大哥當得太稱職了。
“辦完喪禮，回來以後，婆子媽就讓我在陽臺上種點東西，說是去去晦氣，我照做了。但很奇怪，這個地方無論種什麽，都活不了。”毛文文苦笑，“我害怕得很，幾次跟婆婆他們說要不出去住，他們都不願意，說浪費錢。”
跟於小樂和公婆都厭煩老叔不一樣，毛文文沒跟那人相處過，只聽於小樂說過有關他的事，談不上厭惡不厭惡。
梵小洛聽完，沈默了會兒，問：“你就沒覺得，這故事哪裏不對勁嗎？”
毛文文茫然：“什麽？”
梵小洛道：“你婆子媽說，於小偉年輕時鬥雞走狗，想必那時候身體還是健康的，那他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健康的？”
毛文文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麽，呼吸一緊：“好像是十幾年前，難道……不會吧。”
梵小洛冷笑：“十幾年前，怎麽這麽巧。於小樂那時得了腎衰竭，這種病只能通過腎移植才能救命，他怎麽運氣那麽好，偏偏得到了合適的腎源？很明顯，這家人隱瞞了一些真相。他們只說自己於小偉好，對他百般容忍，聽上去像是一直被欺負的老實人，卻沒告訴你，他們為什麽對他這麽好。於小偉是為什麽身體衰弱，這恐怕跟於小樂腎衰竭好轉有關系。”
到了這裏，事情真相，差不都已經能捋清楚了。
於小偉當年身體強壯，恰好與於小樂配型上了，於大偉夫妻兩為了讓於小偉捐腎，應該是許諾了什麽，比如，以後於小偉萬一捐腎出了問題，由他們夫妻兩照顧他，甚至以後養老也不用擔心，讓於小樂給他養老，所以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於大偉一家那麽討厭老叔，卻還是得把於小偉接過來。
卻沒想到，這家人報恩的方式這麽特別，得了人家一顆腎，卻讓人住陽臺。
毛文文忽的睜大眼，不可置信婆家一家是這樣的人：“不可能，於小樂不是那樣的人，這只是你的推測！”
“是我的推測，還需要驗證。”梵小洛推測完，卻仍感覺還有哪裏沒想明白。
如果於大偉一家只是冷待於小偉，應該結不了那麽大的仇恨，讓於小偉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在侄子結婚當天搞這麽一出。
除非是，於大偉一家還做了別的什麽。
而且，他們來的目的，是查探作亂的僵屍，這跟於大偉一家有何關系？那喜歡挖腎的僵屍，總不能是於小偉吧，不是說人已經火化了嗎？
等等——！
梵小洛瞳孔忽然一縮，看到其中一個花盆底下，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圈紅布條。
那紅布條手指粗細，顏色是暗紅，像血液幹涸後的顏色，看上去怪瘆人的。
梵小洛拿起那截紅布條：“這是你放的？”
毛文文臉色忽然變得惶恐起來，“我剛開始種花時，就見到過這個，當時我給扔了，它怎麽會，怎麽會……”
毛文文嘴唇顫抖，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把抓住梵小洛的手，語無倫次：“對了，我想起了，老叔跳樓死時，手腕上就綁著這麽一根紅布條。在我們這有個習俗，自殺而死的人身上捆綁紅布條或者紅繩一類的東西，代表的是對某個人或者家庭的詛咒，死後亡魂一定會找這家人算賬……”
突然出現的紅布條，讓毛文文渾身發抖，害怕極了。
梵小洛自然看到了紅布條上透出淡淡的怨氣，不動聲色，安撫毛文文，“沒事，可能是風吹來的，這裏沒有鬼氣。”
毛文文眼淚都快出來了：“真的？”
梵小洛毫不心虛地點頭。
她沒騙人，因為來的可能不是鬼，而是僵屍。
只不過，僵屍積怨而生，比鬼更可怕。
但眼下，梵小洛只能先安撫住毛文文，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被那些東西纏上。
梵小洛狀似無意地擡手，拍掉毛文文肩上纏繞的一縷晦氣，“回去吧。”
毛文文只覺得身上一輕，沈甸了幾天的肩膀，渾然一輕，好像徹底擺脫了某種壓力。
“大師，你是對我施了法嗎？”毛文文崇拜地望著梵小洛，她這幾天一直感覺不舒服，精神頭不是很足，但經梵小洛這麽一拍，她一下子好了！
梵小洛：“沒有。”
毛文文不相信：“不對，你肯定有，謝謝大師。”
梵小洛回眸，意味深長地望了眼那盆枯萎的話，眼底閃過冷意。
她已經能確定，小區裏出事，跟於小偉有點關系。
說不準，他就是那個僵屍，可能屍體出了意外，沒被火化，被人煉制成了僵屍，現在過來覆仇了。
但為什麽，他不先找於大偉一家，而是找一個素未謀面，剛嫁進來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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