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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根貓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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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根貓毛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沈悶的雷聲隱隱掩埋在翻湧的黑雲裏。

大雨落下,沖刷掉一切不為人知的隱秘。也擊碎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溫情。

虛幻的,令人沈溺的,泡沫般的粉飾太平。

虞夏很難界定她和顧清闌的關系。親人, 摯友, 還是…戀人?她嗅過曠野最清冽的風, 她的足跡丈量過許多山川湖海, 北歐的極光, 馬特洪峰頂的雪,她看過最美的風景, 經歷過最肆意灑脫的歲月,卻獨獨覺得缺憾。

是的,缺憾。她的世界不曾圓滿,她的心臟也不曾和誰相連。她總是一個人。

直到和這個人重逢, 直到記起關於他的點點滴滴。謊言,拋棄,他們曾親密到互為半身,也曾有過最決裂的背叛。那是, 遺忘。

在這些重逢的日子裏,她沈溺在他的溫柔裏, 她眷戀這一刻的溫度。

虞夏這輩子,得到的不少,相對優渥的出身,父母給予的自由, 還算不錯的運氣, 卻獨獨少了那麽幾分溫情。

父母淡漠,親情疏離, 就連朋友也是寥寥。她得到的愛太少,難免貪戀。

偶然間,她也會想起少時許下的第一個願望。

自由、平靜地過完這一生。

那時候多聰明,一挑就挑了個最難的。虞夏微笑。

為著那幾分的眷戀,她裝聾作啞。承受他的吻,他的擁抱,禁錮在她肩背而收緊的力道,陌生的體溫,唇齒的含吮。她在陷落,也被束縛。

她不止一次想過,算了吧,算了。

不如惜取眼前人。

何必糾結…就這麽稀裏糊塗下去也不錯。至少他愛她。

在她以為那個答案,或者說解釋,已經不再重要時,她幾乎要把自己騙過去。直到今日憤怒之下,對他吼出的這一句,你以為我原諒你了嗎?虞夏嘴唇顫抖著,手也在發抖,愕然。

她內心尖銳的情緒叫囂著,所有的感官都在放大,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那是怨恨、不甘,夾雜著痛恨的愛。

你以為我原諒你了嗎?

沒有。

他和她都知道,只是自欺欺人。

客廳裏的燈沒開,是剛才虞夏在沙發上睡過去時,顧清闌怕燈光晃眼,才關了的。

她所有的負面情緒,他全盤接受。

掌心底下傳來的溫熱觸感,虞夏微微晃神,脫了外套,他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襯衣,她的手覆在他清瘦的背脊上,她能感覺到他此刻身體的僵硬。青年避開她的視線,倏然彎下腰去,他開始咳嗽。

她用言語刺痛他,冷眼看他從生理到心理都極度難受。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她掀著唇角,漠然地問,“這個問題,本該早問你的。”

舊友重逢時一句無關痛癢的問候。

虞夏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顧不得青年的幾分不願,強硬將他的臉朝自己的方向掰過來。

她明知故問。

“你瞧,都不用我問。”女孩的手漫不經心地蹭了蹭他泛紅的眼尾,看那一塊肌膚被揉捏得透出血色來。他勉強止住了咳嗽,用手遮住唇,聽她說:“你過得不好,一點都不好。”

“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虞夏摁住他伸向西褲口袋裏的手,將那瓶藥從他口袋裏拿走。

顧清闌垂下的指尖在微微的顫抖,他痛苦到筋攣,幾乎要再次彎下腰。

“解離癥。記憶混亂,出現幻覺與幻想,分不清現實,對周遭事物覺得陌生、或是不真實感,伴隨的是抑郁、焦慮、失眠…的狀況。這是極大壓力或是極大創傷的後遺癥。”

“…你到底經歷過什麽?”

虞夏捏住他的下頜,擡起他的臉,在這雙充斥著壓抑痛苦的眼睛裏,似有淚光劃過。

他還在咳嗽,被水光浸潤的唇色澤鮮艷。她伸出手指,不顧他的意願,抵進去,摩挲他的齒尖,唇瓣無法合攏,青年唇角有透明的水漬淌下,他眼尾紅紅。她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或者,我換個問法。你看到過什麽?”

“…你到底在怕什麽?”

雨幕沖刷,暴雨鋪天蓋地而來,有轟鳴的雷聲驟然炸響,她能清晰看見顧清闌眼底的恐懼,他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能接受的場景,瞳孔緊縮。

他幾乎是撲過來的。

被人摁在沙發上無法動彈的時候,虞夏還沒反應過來,成年男人壓下來的力道,確實不是她可以匹敵的。顧清闌握住她的手腕,進而又抱住她。

一個無關風月情.欲的擁抱。

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青年高大的身子蜷縮起來,他痛到冷汗涔涔,額角細密的汗珠滲出,捏在她肩膀的力道絕對算不上小。

他喃喃,含糊不清的囈語,虞夏聽不清楚。

她聽得最清楚,是顧清闌朝她撲過來時,情緒崩潰之下的一句,“不要。”

虞夏托住他的頭,手指陷進他柔軟的發絲裏,安撫似的摸了一下,然後下移,輕輕拍著他的背。再一次感覺到青年比之前更加瘦削的背脊,幾乎能摸到骨頭,女孩面上閃過滯澀。

“我沒事。清闌……顧清闌,你看到什麽了?”她低低地問。

能讓他情緒瞬間崩塌的東西。

虞夏吻住他的唇。

她擠進去,纏住他僵硬的唇舌,呼吸交換間,偶爾有喘息聲漏出。

“你看到了什麽?”

她又碰了碰他的唇,問了第三遍。

青年琉璃般的眼睛失了焦距,嘴唇一張一合地喃喃:“夏夏…”

虞夏不動聲色地問:“夏夏怎麽了?”她摟上他的脖頸。

“不要死。”

幾近氣音的一句。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漸歇,雨勢卻漸大,玻璃窗上垂落的水流緩緩滑下,如道道裂痕。

虞夏眉眼微垂。

倏地,她輕笑了一聲,打破了整個屋子的寂靜,道:“胡說八道什麽呢,我才二十多歲,怎麽會死?”

顧清闌低著頭不說話。

虞夏微笑,“顧清闌,怎麽有你這樣的?好好說著話,怎麽還帶咒人的呢?”

她作勢要起身,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被人一把拉住。

她回頭,青年紅著眼瞪她,眼底的情緒還未完全平靜,“我怎麽會拿這種話咒你。”

虞夏笑,若無其事地往他心口捅刀子,“那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顧清闌,我是傻子嗎?不願意說就算了,算了吧…是我鉆牛角尖了,何必強求。你不欠我的,我們本來就沒什麽關系,朋友而已。當年你要走,那也是你的自由——”

“你會死。”他木然道。

虞夏一怔,“什麽?”

青年神情木然,他碎發被冷汗浸濕,皮膚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像個從水裏撈出來的英俊水鬼,繼續道。

“如果我繼續留下,會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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