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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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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全文完)

司馬宣將桌面上的東西通通掃落。

各類器具劈裏啪啦的碎裂聲彰顯了皇帝陛下極差的心情, 一旁的宮人內侍們心中驚懼,兩股戰戰,生怕觸怒了陛下, 第二天連屍首都找不到去哪了。

“都滾出去!”

此話簡直令眾人如沐天恩,立刻退出殿內。

司馬宣,或者說黮濁,難以抑制他暴怒的情緒。

他想不明白,他分明已經掐滅了司馬柔繼承皇位的可能性, 為何此人命宮中的帝星在短暫黯淡後,卻更加閃爍。

一定是明壹做了什麽。

黮濁心情更加糟糕, 起身踱步思忖。

他的神軀被封印極北之地沈睡數百年, 依靠玄武神獸強行加快了覆蘇進程,才提前明壹一步重新行走人間。

但遍尋世間,他都沒有找到明壹的蹤跡,從人間王朝的歷代命數中, 他發現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於是他將能調動的靈力盡數灌註於殷術這具化身, 去到洛陽,肆無忌憚、隨心所欲地打亂天理命數。

他很想看一看明壹歸來時的神情,一定很有趣。

可惜在揚州不僅沒能殺了明壹的化身,還折損了殷術,極北之地的雪山也不知出了什麽問題。

用殘魂化身奪舍命有帝王之相的司馬宣有違天道,他每日清醒的時間實在不多。

不能在等了。

黮濁召來朝中文武大臣,稱那些曾響應司馬柔, 豎起過清君側大旗的司馬侯爺們實為朝廷叛賊, 命朝中大將即刻起兵南下,血洗州府, 抄家滅族。

首當其沖的,便是徐州寧陰侯。

有人提出異議,近年來兵禍不斷,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現下國庫空虛,朝中兵力不足,若強行征丁,只怕會引起民亂。

黮濁冷笑一聲,目光一斜。

殿中大妖所化的侍衛拔刀而出,寒芒飛逝,鮮血四濺,此人人頭落地。

偌大的宮殿頃刻寂靜無聲。

黮濁只道:“諸公不必擔憂兵力之事,朕自由考量。”

眾人稱是,旋即訥訥不敢言。

他又命尚書臺起草詔書,昭告天下,所謂青天宗實為妖邪,庶人司馬柔混淆皇室血脈,又與妖邪勾結,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

若有任何人膽敢私藏襄助司馬柔,格殺勿論。

詔書發出的短短時間內,爭端四起,投機之人數不勝數,任何與青天宗或司馬柔扯上關系的,都能被扣上妖邪或反賊的帽子。

依附黮濁的妖魔精怪於各地煽風點火,湘州內亂不斷,司馬晤衛湘侯的位置搖搖欲墜,他四處滅火疲於奔命;江湖各大門派齊聚鄞揚之地,質疑華山劍派的立場,互相攻訐,亂象四起;風津連蘇抓住時機,揭竿而起,當場造反,她從海上反攻,登入越沂兩州,一心抓住兩位尊貴的司馬侯爺斬首示眾。

天下十三州紛亂不止,熯天熾地,百姓苦不堪言。

而黮濁解決朝廷兵力不足的方式更是烈火澆油,他下令打開了益州齊陽關。

北郡八十一部的鐵騎早已虎視眈眈。

原本的齊陽關統領趙非勢以及他手下一眾益州流民軍得知這一消息後,從鄞州直接掉頭撲向並州,氣勢洶洶。

朝廷急命駐紮揚州境內的游擊將軍鄧漆霜阻擊趙非勢大軍,鄧漆霜呵呵一笑,當場砍了頤指氣使的傳召太監,什麽檔次也配命令她?

小鄧將軍原地造反,同樣率軍北上,只想把不知輕重的小皇帝吊起來抽一頓。

而這一切,是剛剛恢覆自主意識的司馬宣所不知的,他正看著身旁瑟瑟發抖的一眾的宮人內侍,擡手撓頭。

從說話顛三倒四的內侍口中得知汝南侯死了,司馬宣狂喜,在得知他下令格殺勿論司馬柔時,司馬宣大驚,在得知司馬柔並非皇室血脈時,司馬宣迷茫,在得知天下紛亂四起,他還親自下令打開了齊陽關,令北蠻鐵騎南下時,司馬宣沈默。

這下換成他瑟瑟發抖了,他用手指著自己,感覺天塌了。

生來體弱的小皇帝臉色一白,暈了過去。

黮濁向來管殺不管埋,司馬宣氣數已盡,他不想再浪費時間,殘魂裹挾著天地間游蕩的死魂向極北之地而去。

伴隨著聲聲哀痛的嚎叫,雪山仍在崩塌,滔滔白色浪潮滾落,好似天塌地陷般。

黮濁感受到了明壹的力量

他看見一個持傘的白衣男人立於雪山之巔。

泛著暗沈紅光的符咒圍繞在他四周,腳下縛妖大陣已起。

玄武神獸守護黮濁數百年,神魂早已被死氣侵蝕,它感知到危險,掙脫冰層,卻立刻被符咒連成的大陣束縛住龜足與蛇首,金光大震,剝離他神魂中的死氣,引得玄武仰天厲聲嚎叫起來。

看著玄武痛苦的模樣,黮濁神魂歸位。

他借助玄武掙脫縛妖大陣之勢,一舉沖破神力逐年消退的封印。

連綿不絕的雪山一分為二,雷霆轟鳴,黮濁化為一道流光,沖上雲霄。

他放聲大笑,感受著暌違數百年的自由氣息。

“無知無畏啊。”

黮濁瞇起眼睛,垂眸俯瞰白衣男人。

一具化身而已,怕是並不清楚,他在雪山布下的縛妖大陣反而破壞了明壹刻下的封印。

紀纖雲立於風雪中,仰面遙遙望向黮濁。

屬於明壹的氣息與神力在他身上劇烈波動,黮濁挑眉,他本體剛剛沖破封印,正適合吞噬元氣。

於是黮濁心念一動,閃身至紀纖雲身前,神魄出體,磅礴的力量瞬時將紀纖雲吞噬。

紀纖雲全然沒有反抗的餘力。

黮濁發出一聲極為舒適的喟嘆,他仰面朝天,目光透過雲層,心道,這一次,換我將你打入谷底封印數百數千年!

“數百年過去了還是一點教訓都不長啊。”頗含嘲諷之意的聲音在黮濁背後響起。

黮濁表情一凝,他轉身,看見了明壹。

不,這不是明壹。

雖然是明壹的臉,也是明壹的氣息,但眼前人的氣質和曾經太上忘情的南鬥神君全然不同。

明壹絕不會面露譏誚,語氣嘲諷。

黮濁所想不錯,他眼前之人的確不是純粹的明壹。

譙安難以形容她如今的狀態,在她下定決心點燃心火,重塑明壹身軀的那一刻,她已經做好了“譙安”就此消散天地間的準備。

但沒想到,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依舊是她。

譙安擁有了明壹的身體,她的所有記憶,她的所有感情以及所有力量。

南鬥神君千百年的記憶與所思所感竟然沒有沖垮一個只有區區二十多載光陰的意識。

這顯然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釋是,明壹主動將這一切給予了譙安,包括主導身體的權力。

譙安擡手,撫上胸膛心口的位置。

她接受了明壹慷慨的贈與,所以她會完成明壹的心願,也明白接下來該如何去做。

“你就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嗎?”譙安很煩黮濁那副蠢樣,就差直接罵他是蠢貨了。

黮濁自然看懂了譙安的表情,他不禁怒火中燒起來,肯定此人絕非明壹,反倒同那個殺了殷術的化身很像,一樣的氣人。

從前黮濁面對明壹時,多數是因其穩定到可怕的情緒而無能狂怒,但面對譙安,則是單純被對方氣到情緒失控。

他只想暴起狂揍對面之人一頓。

但當他運轉體內靈力時,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他渾身磅礴的靈力凝滯在經脈中,仿若一潭死水。

“你做了什麽?!”黮濁大驚。

只見譙安用明壹那張一看便忘情的臉龐誇張地模仿起了黮濁:“你做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北鬥神君是不是只會說這一句話啊?”

“我還能做什麽,當然是做了你啊,什麽都往肚子裏吞的大饞鴨頭。”

黮濁自誕生起就沒有被人這麽嘲弄過,他怒火攻心,居然從口中噴出了金色靈血。

這倒是讓譙安吃了一驚,她眨眨眼,聲調提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不會吧,不會吧,北鬥神君的心眼兒比針眼兒還小吧,這麽開不起玩笑?”

“夠了!閉嘴!”黮濁大吼出聲,配合著天際不斷炸響的驚雷,還真像那麽回事。

譙安玩夠了,收斂起臉上誇張的笑意。

“確實夠了。”她語氣平靜,一點不想同黮濁講話。

這讓黮濁從其身上看到了明壹的影子,他剛欲開口詢問,就見譙安仰面以手指天,高聲道。

“天道!我已明悟!”

“情生天地,萬物有情,天地生人,生而有情。”

“思歡怒愁,感於幽微,流乎嘯歌,形諸動搖。”

黮濁聽見譙安一字一句的高聲吶喊,神情終於嚴肅起來,他深感不妙,對著譙安大喊:“明壹!是我錯了!”

“陰陽兩立,清濁自分,這個世界不能缺少我們!”

“你分明知道,我從沒想過傷害你!我怨你因為那些凡人將我封印數百年,只想讓你也嘗嘗被禁錮黑暗之中的滋味。”

譙安看了一眼黮濁,知道他從沒有認為自己有什麽錯處,將凡人視為螻蟻已成了他的習慣,不過這並不重要了,黮濁此舉是最後的垂死掙紮。

她只如釋重負道:“願以吾身,補全天地法則,捍衛天地萬物之情!”

話音落下,天幕倏忽霞光漫天,日月同時高懸,晝夜迅速交替,星辰閃爍,這是從未出現過的奇景。

天道做出了回應,它認可了譙安說法。

“這不可能!”黮濁感受到天地法則的制約,身形開始徹底的消散,他大喊著:“明明還有數千年的時間!”

譙安心想,若你不搞出這麽多事來,確實可以好端端活上數千甚至上萬年。

她目光遠眺,“看見”胡遙枝終於找到了四處奔波招攬流民的楊青雀,她將銜鈺弓交給楊青雀,並且告訴她,這是葉師姐所贈,希望她能借此還天地昭昭。

楊青雀沒有向胡遙枝詢問葉輕舟的去向,她一直記得,葉輕舟對她說過:“我會來找你的。”

雙生一體的蓮華蓮容姐妹倆亦感受到銜鈺弓的氣息,正朝楊青雀的方向趕去;風津連蘇的隸軍席卷越沂兩州,她亦馬上會同楊青雀相遇。

法則補全後,天地不再會有新的妖精鬼怪誕生,曾經存在的,亦被天地法則制約,不能隨心所欲施展術法,青天宗還會存在,世間的人妖精怪會走上平衡之路。

……

人間種種故人故事,都被譙安收入眼底,她想,她確實沒有什麽遺憾了。

最後,她唇舌輕啟,話音亦被微風吹散,好似感嘆般:“這世間,再無神明……”



“嗡——”

“嗡——”

譙安是被持續不斷的鬧鈴震動聲震醒的。

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按掉鬧鈴,又過了十秒左右,她猛然驚醒,一個打挺就站了起來。

然後不出意外地撞上了墻上懸空掛著的書櫃。

“嘶——”擡手揉著劇痛的額頭,譙安徹底清醒了。

她住的地方樓下就是農貿市場,此時天光微亮,窗外已經傳來陣陣吆喝買賣聲,譙安聽著這些令人安心的聲音,突然有些茫然。

是一場夢?好真實的夢……

書桌上的電腦處於休眠狀態,譙安按了下鍵盤,屏幕亮起,她的游戲賬號還處在登錄界面。

一葉輕舟那張系統建模臉正微笑地看著她。

譙安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她想,難道是自己肝游戲肝魔怔了?

躺在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譙安打開手機,看見了十多個工作群裏令人安心的99+,突然精神,再不收拾出門趕不上七點那一趟公交了。

譙安抑制住自己的腦洞,迅速收拾完畢出門,通勤一個半小時,趕到單位樓下,還有半小時時間,她拐進單位樓下那家早餐店。

店裏的老板大姐跟她很熟,看見她就笑著問:“肉夾饃?”

譙安點點頭,然後站到一邊等著大姐給她現做。

店面外面懸掛著一臺液晶電視,現在正照例播放早間新聞。

大姐進後廚取新烤出來的饃去了,譙安有些百無賴聊,仰頭瞄了一眼。

新聞節目的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昨日,考古研究院在洛陽市召開發布會,發布嘉陵勘探工程最新成果……會上嘉陵研究室副主任施黎女士表示,通過對周建元帝楊青雀之墓的一系列發掘工作,我們發現了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

譙安已經聽不清主播在說什麽,她呆呆地看著新聞畫面展示出來的出土文物圖片。

那是一只骨笛。

許多畫面閃現在譙安腦海,她怔在原地,直到被肉夾饃大姐的一聲聲小譙喚回神。

微笑道謝接過肉夾饃,譙安就坐在門口的獨凳上,掏出手機,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了楊青雀三個字。

搜索結果鋪天蓋地,譙安點進最顯眼的百科詞條,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後人想象的畫像。

譙安默了默,慢慢瀏覽起了詞條。

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熄滅屏幕,譙安默默啃完手裏的肉夾饃,然後轉身向外走到馬路邊,攔下一輛車。

“師傅,我去機場,十點的票,您能趕到吧?”

司機師傅一頭大波浪,戴著墨鏡,對她比了個OK。

譙安鉆進副駕駛,還沒系好安全帶,就感覺一股巨大的推背力襲來,她閉上眼,第一次感受到出租車在早高峰的風馳電掣。

她機票的目的地,是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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