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揚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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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5）
的確是惹了大麻煩的樣子。
葉輕舟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環顧這陰暗潮濕的地牢，最終微微昂首，將目光投向上方, 厚實的地基之上，正坐落著明暉山莊——江都府君衡陽衛氏家主衛珩名下私宅。
驟然跳轉方位，環境由明至暗，楊堯的眼睛不似葉輕舟般可以輕松適應，她視野中一片漆黑, 眼眸酸澀刺痛，下意識緊緊抓住葉輕舟的衣袖。
葉輕舟意識到自己的粗心, 她擡手動作輕柔地蒙上楊堯的眼睛：“等等。”
楊堯聽話地點點頭, 片刻後，悅耳鈴音響起，她感受到葉輕舟放下手掌，於是試探著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葉輕舟提燈玉立的模樣。
鵲橋仙中一簇幽藍火苗靜靜燃燒, 香氣彌漫，漸次掩蓋血腥之氣。
葉輕舟牽起楊堯的手，借幽藍光芒，步入地牢深處。
與山莊之下隱秘陰暗的地牢相比，山莊內此刻可謂富麗堂皇，賓客盈門。
今日衛珩大壽，衡陽衛氏於明暉山莊設宴, 廟堂江湖, 皆匯聚一堂。
好熱鬧啊，好多熟人啊。
譙安內心微笑, 她本體隨葉輕舟一道來了明暉山莊，此刻默默隱匿身形於角落，一心多用，仔細觀察每個馬甲身邊的異動。
明暉湖面一望無垠，看上去水天相接，波光粼粼，明暉山莊坐落於此，幽靜清涼。曲檻欄桿曲折縈紆，亭臺樓閣飛檐鬥拱，於湖面亭亭玉立。
譙安暫歇的亭榭接臨此湖，她臨湖而立，憑欄遠眺，見湖水平靜，只微風輕輕撫過時，皺起層層水紋，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汩汩水聲。
臨近正午，賓客逐漸聚齊，互相寒暄，江湖中人與朝堂官吏並無太多共同語言，彼此各居一方，涇渭分明。
譙安遠遠瞧見了祁青羅的身影，身為華山首徒，在這樣的場合，她顯然是人群的焦點之一，無數人簇擁在她周圍，對她或勉勵稱讚或奉承討好。
祁青羅姿態從容，溫和有禮，頗有正派大家風範，秦朝雲緊隨其身側，為大師姐擋下不少無意義的社交。
“準備好了嗎？”送走了一位江湖前輩，祁青羅暗自松了一口氣，側身問秦朝雲。
此話趙清遠聽來不明所以，眼神詢問兩人在打什麽機鋒，祁青羅對其微微一笑，暗示他不要多問，秦朝雲很自然地忽略了趙清遠，只微微頷首。
宋憑風有意讓祁青羅代表華山劍派顯於人前，同衡山派掌門任永淳手談幾局，來的稍晚幾分，他入座片刻後，宴會的主角也終於現身。
衛珩已是耳順之年，整個人卻精神矍鑠神采奕奕，看上去也頗為慈眉善目，他身側跟隨著一位眉目疏朗的中年男子，譙安旁聽周遭人談話，得知了中年男子是衛珩長子，也就是衛執之父衛釗。
衡陽衛氏是少見地主動同江湖門派往來甚密的世家大族，長房長孫衛執更是直接拜入衡山派門下，加之衛珩素有賢名，德高望重，再桀驁的江湖俠客也會給衡陽衛珩幾分薄面。
簡短的寒暄感謝之語後，賓客們紛紛奉上賀禮，奇珍異寶數不勝數，衛珩喜風雅，善書畫音律。
衡山派送上的名琴叩眠、華山劍派送上的前朝書畫大家庚樓子所繪春江山水圖都是投其所好，衛珩對此琴與畫格外喜愛。
賓主盡歡的場面沒有持續多久，明暉山莊迎來不速之客。
扶風門高調入場。
一眾魁梧健壯的江湖人中，一襲紅袍，身形瘦削的林沅格外紮眼。
宋憑風更是在看清林沅所穿衣袍後心生疑竇，那緋紅衣袍上分明繡了一只展翅欲飛的白鶴，尋常江湖人不甚了解，但宋憑風卻知道，這是司馬王朝三品官員才有資格穿上的官袍。
雖說眾人心知肚明林沅是司靖監之人，但他在揚州一向以扶風門人自居，如今汝南侯身死，洛陽形勢撲朔迷離，司靖監兇名在外，是汝南侯的鐵桿鷹犬，這段時日不少江湖人士都在林沅這裏碰了釘子。
現下林沅卻光明正大亮出身份，究竟想做什麽。
在眾人議論聲中，林沅施施然上前，向衛珩恭敬有禮道：“司靖監統領林沅，見過衛公。”
“今日衛公壽辰，下官不請自來，還望衛公見諒。”
“來者是客，林大人入座。”衛釗很客氣。
林沅笑道：“司靖監為衛公備下一份薄禮。”
“哦？司靖監的賀禮，想必不同凡響。”衛珩一直笑瞇瞇的，叫人看不出情緒，看上去不像是位高權重的江都府君，倒似一位心寬體胖的富家翁。
林沅沒有賣關子，他環視宴會眾人，面上笑容不減，目光最終停留在宋憑風身上。
在華山眾人防備的視線中，林沅說出了石破天驚之語。
“下官為衛公送上的，是一樁舊案。”
祁青羅眼皮狂跳，右手緊握玉澄劍柄。
“諸位可還記得，十三年前，梅山劍莊。”
★
與此同時。
楊堯不太確定牢房裏對墻側臥著那個人是否就是靜虛道人，她蹲下身子，雙手扶著牢房的鐵柵欄，將腦袋貼近鐵柵欄的空隙中。
“是靜虛道人嗎？”
楊堯的話音一落，牢房裏那人便有了反應，他掙紮著翻身，嘴裏發出痛苦的低吟，簡單一個動作，似乎就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側身之後，此人大口喘氣，好半晌才緩過勁來，擡起眼皮看向牢房外。
楊堯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此人的樣貌，只見這人衣衫襤褸，鐐銬加身，全身滿是拷打過後留下的傷痕和斑斑血跡，成綹的發絲散亂，掩蓋住他半張臉。
此人同樣也在打量楊堯，葉輕舟靜立於陰影之中，他並沒有發覺葉輕舟存在，又見楊堯年少，不像是能搭救他的模樣，心中不免失望，卻也好脾氣地應答：“貧道……青鸞觀、靜虛。”
“不知……這位善信…有何貴幹……”
靜虛氣若游絲，若非這地牢實在寂靜，楊堯只怕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
雖然疑惑靜虛道人為何會身處牢獄又遭受拷打，楊堯卻沒有心思去詢問，她直接開門見山：“道長，我從徐州來，找你是想問問，你認識……”
話至此處，楊堯突然止聲，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形容老楊。
老楊相貌普通，沒有什麽顯眼或特殊的地方，衣食住行奉行節儉，沒有愛好，也從不吐露心事，活的像是寺廟裏的老僧，唯有一次酒醉後的囈語，讓楊堯知道了他來自揚州，其餘的，她一無所知。
來去孑然，到如今，只剩下自己背上包袱裏的一罐骨灰。
楊堯默了默，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葉輕舟。
葉輕舟向前邁出一步，顯露身形，在靜虛驚異的目光中，撥動燭火，火光昭昭，構築出楊堯記憶中那一張滄桑的面龐。
她目光微動，不禁懷念起自己短暫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
讓楊堯預想不到的是，靜虛道人在看見老楊面龐的一瞬間，雙目驟然瞪圓，不知道哪裏來的氣力，猛的撲到牢房邊，身體和臉上的傷口因此劇烈的動作再次撕裂，鮮血淋漓流淌，讓靜虛道人的表情顯得尤為猙獰。
“你們是什麽人！？是林沅派來的？”靜虛厲聲質問。
楊堯被嚇了一跳，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她不認識什麽林沅，表情有些茫然，但她也立刻意識到，靜虛會有這番反應，一定是認識老楊的。
“道長，您與老楊是舊識？”楊堯正色道：“煩請告知我老楊家住何方，是否還有親朋好友？”
“老楊……”靜虛沒有回答楊堯，他輕聲呢喃，低低笑出聲，笑聲顯得幾分詭異：“你管他叫老楊？你是他什麽人？”
楊堯想了想道：“我……算他半個學生吧。”
靜虛道人看出楊堯是真的對司靖監毫不知情，加之目睹了葉輕舟顯露的神異，他收斂情緒，整理衣衫：“你問這些做什麽？他、你說的老楊人呢？”
楊堯沒有隱瞞的意思，她用不屬於她這個年紀會擁有的平靜語氣道：“他月前就已病故。”
“道長既是老楊的舊識，想必知道老楊故居所在，還請道長告知於我，我唯一能為老楊所做的，就是帶他落葉歸根了。”
在聽到老楊早已身死這個消息時，靜虛道人明顯怔住，仿佛需要時間來消化楊堯的話，片刻後，他才回過神。
楊堯的目光澄澈，令靜虛道人不敢直視，他偏過頭，瞥見葉輕舟的身影，心中有了決定。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一個要求。”靜虛道人勾起嘴角，慘白的面龐上血跡斑斑，這個笑容看上去便格外滲人。
楊堯這次倒是沒有再被嚇到，她聽出靜虛道人的話明顯是沖著葉輕舟來的，於是昂首去看葉輕舟，一切都以葉輕舟的意見為先。
“說來聽聽。”葉輕舟啟唇，垂眸輕瞥身形狼狽的靜虛。
靜虛扯著嘴角笑出聲，身上的傷口隨之裂開，他毫不在意，粗喘著氣道：“帶我出去，我要見到楊璠。”
楊璠此刻也身處明暉山莊。
葉輕舟頷首，言簡意賅：“可以。”
她話音剛落，靜虛便感受自己身體一輕，身上的鐐銬自動脫落，一股暖流席卷全身，為他稍微減輕了身體的傷勢，同時，他眼中景象驟然變換，葉輕舟帶他瞬時離開了地牢。
曜日煌煌，刺眼天光令他淚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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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暉湖面一望無垠，看上去水天相接，波光粼粼，明暉山莊坐落於此，幽靜清涼。曲檻欄桿曲折縈紆，亭臺樓閣飛檐鬥拱，於湖面亭亭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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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正午，賓客逐漸聚齊，互相寒暄，江湖中人與朝堂官吏並無太多共同語言，彼此各居一方，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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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衛氏是少見地主動同江湖門派往來甚密的世家大族，長房長孫衛執更是直接拜入衡山派門下，加之衛珩素有賢名，德高望重，再桀驁的江湖俠客也會給衡陽衛珩幾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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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派送上的名琴叩眠、華山劍派送上的前朝書畫大家庚樓子所繪春江山水圖都是投其所好，衛珩對此琴與畫格外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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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憑風更是在看清林沅所穿衣袍後心生疑竇，那緋紅衣袍上分明繡了一只展翅欲飛的白鶴，尋常江湖人不甚了解，但宋憑風卻知道，這是司馬王朝三品官員才有資格穿上的官袍。
雖說眾人心知肚明林沅是司靖監之人，但他在揚州一向以扶風門人自居，如今汝南侯身死，洛陽形勢撲朔迷離，司靖監兇名在外，是汝南侯的鐵桿鷹犬，這段時日不少江湖人士都在林沅這裏碰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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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客，林大人入座。”衛釗很客氣。
林沅笑道：“司靖監為衛公備下一份薄禮。”
“哦？司靖監的賀禮，想必不同凡響。”衛珩一直笑瞇瞇的，叫人看不出情緒，看上去不像是位高權重的江都府君，倒似一位心寬體胖的富家翁。
林沅沒有賣關子，他環視宴會眾人，面上笑容不減，目光最終停留在宋憑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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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楊堯不太確定牢房裏對墻側臥著那個人是否就是靜虛道人，她蹲下身子，雙手扶著牢房的鐵柵欄，將腦袋貼近鐵柵欄的空隙中。
“是靜虛道人嗎？”
楊堯的話音一落，牢房裏那人便有了反應，他掙紮著翻身，嘴裏發出痛苦的低吟，簡單一個動作，似乎就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側身之後，此人大口喘氣，好半晌才緩過勁來，擡起眼皮看向牢房外。
楊堯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此人的樣貌，只見這人衣衫襤褸，鐐銬加身，全身滿是拷打過後留下的傷痕和斑斑血跡，成綹的發絲散亂，掩蓋住他半張臉。
此人同樣也在打量楊堯，葉輕舟靜立於陰影之中，他並沒有發覺葉輕舟存在，又見楊堯年少，不像是能搭救他的模樣，心中不免失望，卻也好脾氣地應答：“貧道……青鸞觀、靜虛。”
“不知……這位善信…有何貴幹……”
靜虛氣若游絲，若非這地牢實在寂靜，楊堯只怕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
雖然疑惑靜虛道人為何會身處牢獄又遭受拷打，楊堯卻沒有心思去詢問，她直接開門見山：“道長，我從徐州來，找你是想問問，你認識……”
話至此處，楊堯突然止聲，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形容老楊。
老楊相貌普通，沒有什麽顯眼或特殊的地方，衣食住行奉行節儉，沒有愛好，也從不吐露心事，活的像是寺廟裏的老僧，唯有一次酒醉後的囈語，讓楊堯知道了他來自揚州，其餘的，她一無所知。
來去孑然，到如今，只剩下自己背上包袱裏的一罐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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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輕舟向前邁出一步，顯露身形，在靜虛驚異的目光中，撥動燭火，火光昭昭，構築出楊堯記憶中那一張滄桑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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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楊堯預想不到的是，靜虛道人在看見老楊面龐的一瞬間，雙目驟然瞪圓，不知道哪裏來的氣力，猛的撲到牢房邊，身體和臉上的傷口因此劇烈的動作再次撕裂，鮮血淋漓流淌，讓靜虛道人的表情顯得尤為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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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堯被嚇了一跳，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她不認識什麽林沅，表情有些茫然，但她也立刻意識到，靜虛會有這番反應，一定是認識老楊的。
“道長，您與老楊是舊識？”楊堯正色道：“煩請告知我老楊家住何方，是否還有親朋好友？”
“老楊……”靜虛沒有回答楊堯，他輕聲呢喃，低低笑出聲，笑聲顯得幾分詭異：“你管他叫老楊？你是他什麽人？”
楊堯想了想道：“我……算他半個學生吧。”
靜虛道人看出楊堯是真的對司靖監毫不知情，加之目睹了葉輕舟顯露的神異，他收斂情緒，整理衣衫：“你問這些做什麽？他、你說的老楊人呢？”
楊堯沒有隱瞞的意思，她用不屬於她這個年紀會擁有的平靜語氣道：“他月前就已病故。”
“道長既是老楊的舊識，想必知道老楊故居所在，還請道長告知於我，我唯一能為老楊所做的，就是帶他落葉歸根了。”
在聽到老楊早已身死這個消息時，靜虛道人明顯怔住，仿佛需要時間來消化楊堯的話，片刻後，他才回過神。
楊堯的目光澄澈，令靜虛道人不敢直視，他偏過頭，瞥見葉輕舟的身影，心中有了決定。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一個要求。”靜虛道人勾起嘴角，慘白的面龐上血跡斑斑，這個笑容看上去便格外滲人。
楊堯這次倒是沒有再被嚇到，她聽出靜虛道人的話明顯是沖著葉輕舟來的，於是昂首去看葉輕舟，一切都以葉輕舟的意見為先。
“說來聽聽。”葉輕舟啟唇，垂眸輕瞥身形狼狽的靜虛。
靜虛扯著嘴角笑出聲，身上的傷口隨之裂開，他毫不在意，粗喘著氣道：“帶我出去，我要見到楊璠。”
楊璠此刻也身處明暉山莊。
葉輕舟頷首，言簡意賅：“可以。”
她話音剛落，靜虛便感受自己身體一輕，身上的鐐銬自動脫落，一股暖流席卷全身，為他稍微減輕了身體的傷勢，同時，他眼中景象驟然變換，葉輕舟帶他瞬時離開了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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