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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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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3)

揚州的繁華舉世皆知。

天光微晞, 浚水江面籠罩著潮濕霧氣,眾多畫舫停泊在江心,潮水澹澹, 婉轉的歌聲伴著絲竹管弦之聲悠悠從中傳出,這是徹夜風流後的餘音,揚州的溫柔多情顯露無遺。

一葉烏蓬小舟穿破薄霧,行徑眾多高大畫舫,隨波逐流, 晃悠悠飄蕩入揚州城內。

葉輕舟撐著油紙傘立在舟頭,觀賞著揚州首府江都的風光。

楊堯此前從未到過這麽遠的地方, 她坐在船尾好奇地打量這與徐州全然不同的江南水鄉, 看什麽都很新奇。

內河畔,已經有了些許煙火氣,鱗次櫛比的瓦房樓閣沿著江流陳列,有婦人推開門窗, 晾曬衣物,遠處草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稚子孩童們奔跑中帶起一片笑聲。

其中一個垂髫之齡的女孩落後了幾步,著急地追趕前面的小夥伴,卻被石子絆了一跤,眼見就要和石板路親密碰撞,驚呼聲還未出口,就感到一陣溫柔有力的風拂過,將她扶起。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驚喜地環顧四周, 隨後在小夥伴們的呼喚下繼續向前奔去。

葉輕舟嘴角上揚,收回目光, 她對江都的一切都有種霧裏看花的朦朧熟悉感,這是源自於葉輕舟數百年前停留江都的記憶。

時光悄然流逝,但日月不改江水長流,一切似乎都沒有太大的變化,絲毫看不出這座溫柔似水的城池曾上演過殘酷的屠殺。

是的,屠殺。

齊國皇帝陛下烏蘭善吉曾在吞並南朝的戰爭中,為震懾南人,指示女祝對負隅頑抗不願投降的江都之地行屠城之舉。

那是真正的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翻閱了葉輕舟的記憶中,譙安才恍然大悟,原來烏蘭善吉背後,一直是黮濁。

烏蘭善吉宣稱自己是在遵循極北之山至高神明的旨意,她並沒有說謊,她的確就是黮濁選定的,掀起人間紛亂的棋子。

青鳥本是祥瑞之鳥,壽元漫長,從不會參與人間之事,但黮濁在明晰女祝延續族群的殷切期盼後,將她指引到烏蘭善吉身邊,讓她們共享一顆心臟,從此命運糾纏。

於菟爾同樣也是,他甚至頗有興致地讓自己的化身鎮南子去到於菟爾身側,引導縱容於菟爾的暴虐,給烏蘭善吉與女祝制造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讓他們的野心日覆一日膨脹。

好似人間越亂,死的人越多,明壹愈加分身乏術,黮濁就越高興。

對此譙安只有兩字評價,神經。

也就是這件事之後,明壹意識到,她必須做出行動了,於是南鬥司成立了。

而南鬥司的第一所守秩監,就在江都。

她選擇了查河瑪執掌南鬥司,華容也以江都為起點,振臂一呼,聚集起不甘為亡國奴的南人,邁出了她反抗烏蘭善吉統治的第一步。

譙安站在旁觀者的視角閱遍明壹的記憶,她覺得明壹在南鬥司建立之前,同黮濁其實很相似。

身為天生神明,明壹最初並不在乎凡人的生死,數千年來,她都靜居星海之上,恪盡職守地做好天道賦予她的責任。

她阻止黮濁,更多是出於對黮濁玩忽職守的不讚同,只要整個世界還能平穩運行,她並不在乎黮濁搞的一些小動作。

但或許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當初她勸誡黮濁的話,竟在她自己身上一語成讖。

明壹太沈浸其中了,這不是個好征兆。

隨著幾具化身在紅塵中游走,與這個世界的人或妖有了牽絆,她似乎越來越難以脫身。

譙安以此為鑒,她暗暗在心中告誡自己,她不是什麽神明,救不了所以人,雖然不知道明壹為什麽選擇了她,但自己一定不要把這個世界抗在身上,那樣太累了。

她想回家,這是譙安最終的目的。

小舟緩緩停靠岸邊,楊堯還沒有過興奮勁,她不等小舟挺穩,就直接輕巧一躍,背著裝著骨灰罐子的包袱,跳到岸上。

旋即轉身,朝葉輕舟招手一笑:“葉姐姐快來!”

葉輕舟搖頭輕笑,擡步登上岸。

和楊堯熟識過後,她便忍不住想,要是放在現代,這小姑娘妥妥的社交恐怖分子,精力旺盛又健談。

只是從前經常吃不飽,抑制了她的部分天性。

這些日子楊堯跟著她南下,一路上的的飯量讓她充分認識到什麽叫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得虧是葉輕舟身上值錢的東西不少,要是譙安本體這個窮光蛋就抓瞎了。

短短半個月,楊堯的個子肉眼可見的竄了一節,面色也紅潤許多。

葉輕舟為免自己面容太過惹眼,一早就為自己掐了個決,尋常人會自動忽略她。

兩人行走在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上,經過一個拐角,來到了草市最擁擠的地帶,揚州物產豐富,貿易發達,連江都城邊緣地帶的小草市販賣之物幾乎都應有盡有。

楊堯似乎很喜歡這種人來人往的熱鬧場面,她身形較小,同葉輕舟打了招呼,很快就鉆進人群沒影了

老楊雖然不曾向楊堯說過他姓甚名誰、過往來歷,但楊堯曾替他整理書信,發現了許多封沒有寄出的泛黃信封。

楊堯沒有拆看信窺探他人隱私的壞習慣,但她留意到,信封上的內容。

靜虛親啟。

她想要搞清楚靜虛是誰,是否是老楊的親人。

葉輕舟知道她的打算,找了間茶水鋪子坐下,江都的茶較其他地方更為回甘,香氣厚重,她嘗了嘗,覺得很合口味。

聽著周遭喧鬧的吆喝聲,她感到久違的寧靜。

那副畫會在哪呢?

查河瑪後來執掌了南鬥司,畫又在她手上。

葉輕舟想,或許要去守秩監的遺址瞧瞧。

她正想著,就聽見隔壁桌的客人冷哼一聲,又將茶盞重重擱到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另一位客人不甘示弱,冷笑聲隨之而來。

方才還歡聲笑語的茶水鋪子頓時安靜下來,尤其是看到這兩位還都是江湖人打扮,兩柄長刀正大咧咧橫放在各自桌上。

眾人面面相覷,這兩人明顯關系不睦,冤家路窄,有經驗的客人暗道不妙,怕是要打起來,立刻悄無聲息地結賬走人。

熱鬧的茶水鋪子人走了大半,店家表情欲哭無淚,卻也不敢聲張。

葉輕舟眉尖蹙起,心道她這是誤入了武俠片片場啊。

果然,兩位江湖客四目相對,其間的厭惡之情愈加顯現,不約而同將手搭上刀柄,眼見就要動手。

葉輕舟不想摻和江湖人打架鬥毆,她提起自己桌上的茶壺,施施然走到店家身旁的桌椅坐下,店家理所當然的忽略了她的存在。

斟滿茶盞,淺抿一口。

這裏離那兩人遠,應該波及不到。

葉輕舟想看看兩人打完,是否會賠償茶水鋪子的店家一些銅錢並且賠禮道歉。

兩人若是懂事那皆大歡喜,若是拍拍屁股就想走人,葉輕舟也不介意好好教導一下兩人。

她一口茶入口,那兩人也瞬間纏鬥起來。

不消片刻,茶水鋪子裏的桌椅用具被禍害了個幹凈,店家躲在一旁哭喪著臉。

此方世界的普通百姓似乎已經習慣了江湖人動不動便要不分場合打起來這件事,並沒有多麽驚懼的模樣,周遭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對著兩位江湖客各自的招式點評起來,其他買賣鋪子還是照常經營。

兩人武力不相上下,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一盞茶的功夫,刀刃碰撞摩擦間濺出點點星火,叮叮鐺鐺的聲音連續不斷。

葉輕舟看到楊堯也湊在人群中看熱鬧,臉上依舊是那副興奮的樣子。

她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心想是否該結束這鬧劇了,放下手中茶盞,正欲掐訣。

茶水鋪子外看熱鬧的人群忽而生出一陣喧鬧,葉輕舟聽見有人大喊:“華山秦少俠來了!”

這聲音很響亮,眾人都聽見了,打的正酣的兩人聞聲也是一頓,相看兩厭地對視,隨即竟不約而同收了招式,人群甚至主動的一分為二,讓出一條供一人安然通過的道路。

葉輕舟被這一幕提起了興趣,華山?來人是祁青羅的什麽人?

她將目光投向人群,下一刻,一位身著碧綠勁裝的女子步入她的視野。

碧衣女子面上帶笑,看上去十分幹練玲瓏的模樣,她快步走到兩位江湖客面前,抱拳爽朗道:“華山秦朝雲,見過兩位前輩。”

她言語中客氣地將兩人稱為前輩,但被她如此稱呼的兩人卻不敢托大,連忙向秦朝雲抱拳回禮。

秦朝雲見狀笑意更深,她輕笑道:“兩位前輩不必客氣,朝雲來這草市是想瞧瞧有沒有什麽山珍野味,好替師父補補身子,沒想到卻是有幸目睹了兩位前輩切磋武藝,天刀門與觀山派的刀法果然名不虛傳,晚輩收益了。”

兩人聽罷皆尷尬一笑,他們倒也不是在切磋。

“正巧,師父命晚輩接待這些日子前來江都的江湖前輩們,既然遇見了,兩位前輩不若隨朝雲一道前往明暉山莊下榻?”

兩人自然無有不應,要知道如今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基本都聚集在明暉山莊,簡直堪比五年一屆的武林大會了。

若想尋人切磋提高武藝,實在是良機。

兩人拿上自己的包袱,正欲離去,秦朝雲又道:“二位前輩且慢。”

她看著茶水鋪子一片狼藉,來到店家面前,拿出一袋銅錢,遞給店家,又輕聲細語道:“老丈,實在抱歉,兩位前輩是性情中人,一心切磋武藝,並沒有惡意,還望老丈原諒。”

店家嘆了口氣,他本想著自認倒黴,送走這兩尊大佛,現下見了秦朝雲,心中頓時有底了,他不同秦朝雲客氣,接過了錢袋,向她連連道謝:“秦少俠哪裏的話,華山是名門正派,少俠你更是愛護咱們這些小商小販的君子,這兩位……既是你的前輩,老丈我自然不會計較。”

秦朝雲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她正欲轉身,身體忽而一頓,覺得自己好似忽略了什麽。

不過秦朝雲沒有多想,她轉身向兩位江湖客頗為為難道:“明暉山莊是衡陽衛氏的私宅,衛公向來敬佩義薄雲天的江湖兒女,所以才將明暉山莊獻出,供咱們下榻,但衛公畢竟是江都府君,如今恰逢其誕辰將近,更不願多生事端,還望兩位前輩理解。”

兩人聽懂了秦朝雲話中的意思,哪裏好意思讓秦朝雲替他們賠禮道歉,也紛紛向店家抱拳致歉。

店家不甚在意地揮揮手,華山和秦朝雲的面子他不會不給,還笑著請兩人空閑時再來喝茶。

兩人更尷尬了,秦朝雲看出兩人的局促,便笑請兩位前輩隨她離去。

既然承了秦朝雲的情,此刻也不願再生事端,即便依舊相看生厭,還是捏住鼻子一道走了。

葉輕舟見事情妥善解決了,不免對秦朝雲心生好感,她隨即想起祁青羅,便打開玩家面板,查看了眼祁青羅的狀態,見她離自己並不遠,心道什麽時候抽時間去瞧瞧她。

楊堯同樣對華山很感興趣,她從前生在鳳陽,又一直住在外城,其實並沒有見到過什麽江湖俠客,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耗費了全部心力。

現在有了機會,自然要好好打探一番。

於是她十分自來熟地湊到一家果脯鋪子外的小攤上,同門口賣酸杏的大娘攀談起來。

她嘴甜,三言兩語就哄得大娘眉開眼笑,又拿先前在群芳妒撿到的銅錢稱了幾兩杏子,才開口問道:“大娘,剛剛那個碧衣姑娘是誰呀,看上去好生氣派。”

大娘隨意說道:“你說秦姑娘呀,她是華山弟子,那可是名門正派!聽說這秦姑娘也是出身商賈人家,所以她對咱們這些小商小販格外親切呢。”

話至此處,大娘語氣有些憤然:“從前那些江湖人哪個不是眼高於頂,同讀書人一般,最是瞧不上咱們這些做買賣的。”

“若是切磋武藝損壞了咱們的鋪子,怎麽可能賠禮道歉,沒傷了咱們都要謝天謝地,還要趕緊去青鸞觀上柱香,聽聽靜虛道人誦念經文去去晦氣。”

大娘似乎起了興,聊開了就止不住話頭,但楊堯此刻的註意力都放在大娘剛剛說出的那個名字上。

靜虛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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