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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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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9)

“四月二十夜, 戌時。”

“察哈右將軍奏對:其一,南遷部族已劃分區域安置妥當,其二, 博陵流竄南賊悉數剿滅,捉拿賊首二名,姓名生平具呈上,奏請太後示下;後言:斬。”

“典農功曹奏對:博陵農事……”

聽著堂下諸位文武臣工的奏對,華容埋首伏案, 筆尖游走在紙面上,一刻不停, 快速記述下每個人所說的話。

幾日前, 烏蘭善吉設內廷秘書臺,任命她為書禦史,除了批覆部分南臣奏章外,還負責記錄太後會見朝臣的奏對。

華容至上任起, 便一刻不肯放松,將一切做到盡善盡美, 她很清楚這是絕無僅有的機遇,金珠王朝初入中原,諸事草創,每個人都在尋找自身於新生王朝中的定位。

烏蘭善吉需要培養獨屬於她的班底,烏蘭青為女祝,掌鬼神祭祀之事,查河瑪為女史, 統管內廷諸事, 而自己所擔任的,或許就是烏蘭善吉目前最需要的角色。

一個可以替她分擔繁雜政務的女人。

權力的下移過程總是無聲無息的, 內廷秘書臺的設立證明了這一點,而華容舉目無親,擁有的一切都源於她的慷慨,實在是一個絕佳的人選。

烏蘭善吉顯然不會效仿南朝,重用宦官,在北地較之南朝開放的風氣下,她並未深居內廷,不需要宦官為其溝通內外。

在華容看來,烏蘭善吉的權勢幾乎可以比擬一個真正的帝王了。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無論如何,烏蘭善吉仍舊不可避免的,於軍事上倚重烏蘭氏,倚重她的父親,烏蘭氏真正的首領,烏蘭布林。

而某些時刻,烏蘭布林實在顯得咄咄逼人。

夜深,今日諸事皆畢,文武臣工們陸續告退,烏蘭布林卻並未離去,他完全無視了華容的存在,直截了當道:“善吉,你近來行事越來越獨斷專行了,族中很多人都頗有意見。”

華容聞言,收拾桌案上草紙的動作一頓,她擡眸看向堂內對峙的父女,烏蘭布林身材魁梧,長了一雙野狼似的眼睛,看上去分外兇狠,將站在他身前的烏蘭善吉襯托的尤其嬌小。

而烏蘭善吉神色如常,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只側首微微點頭示意華容退下。

華容見狀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耳邊又響起了烏蘭善吉溫和的嗓音:“這些人也包括父親您嗎?”

“你該清楚究竟是誰將你擡上了如今的地位,是那些羸弱的南人嗎?你如此提拔那些南人,不僅我們烏蘭氏,那些擁簇金珠氏的部族,更會質疑你的決定!他們本就在弘幸與於菟爾之間搖擺不定,你這樣做,只能……”

烏蘭布林沈聲呵斥著烏蘭善吉,他的嗓音洪亮,如同陣陣悶雷響起,已然退到屏風之後的華容還能清楚地聽見他所說。

“我當然清楚。”烏蘭善吉提高了聲調,截斷了布林的話,隨即立刻緩和道:“但父親也應該清楚,我越重用南臣,於菟爾就會越厭惡南人,昨日送抵的戰報父親看了吧,連下三城,屠戮一空。”

她的語氣十分平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女兒只是,遵照了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華容身形一頓,停下步伐。

此話一出,烏蘭布林不知想到了什麽,眉頭緊鎖,旋即甩袖輕哼一聲,跳過這個話題,轉而道:“弘幸也不小了,如今遷都之事已定,是時候替他遴選妃嬪,為烏蘭氏延續血脈,你也可早日還政於他。”

烏蘭善吉笑笑:“父親說的是。”

她的態度實在太過恭謙順從,烏蘭布林絲毫沒有再發難的由頭,他按下心中怒火,甩下一句語調冷硬的好自為之,便拂袖而去。

烏蘭善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離去,燭火搖曳,她映照在屏風上的影子也隨之幢幢,漆紅百駿圖屏風隔斷了華容的視線,她手捧著一沓草紙,凝視著百駿圖上那道蕭索的影子,心中默然。

“在偷聽?”

幽幽的嗓音倏忽在耳畔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溫熱的氣流,悄無聲息地爬上她的頸側,令華容身體一僵,渾身血液都好似凝滯一般。

她好半晌才從這種無聲壓迫中掙脫,逼迫自己開口道:“……女祝大人。”

“呵。”烏蘭青輕笑一聲,伸手接過華容捧著的草紙,繞過屏風,去往烏蘭善吉身側,她腳步輕盈,像是踏風而行。

華容有些捉摸不透烏蘭青的心思,猶豫片刻,也緩步走了出去,主動垂首道:“還請太後恕罪,華容無意探聽您與大將軍的對話。”

“啪——”燭花炸裂飛濺,點點燭火燃燒得更旺。

靜謐無聲中,烏蘭善吉重回禦座,仔細打量了華容一眼:“你似乎心有疑惑。”

華容微怔,旋即擡首,直視烏蘭善吉的雙眸:“華容確實心生疑惑。”

“哦?說來聽聽。”烏蘭善吉現下倒是有幾分空閑。

“您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所以定都博陵也好,重用南臣也罷,都是在激怒於菟爾舉起屠刀,激起民變,使他腹背受敵,逼迫他率先向您開戰嗎?”華容語調沈重地講出自己的猜測。

烏蘭善吉喜歡華容的直率,她微微一笑:“不止你們南人講究師必有名,金珠氏祖訓,後世子孫不得因私分裂部族,違者人人得而誅之,我當然不願做被誅者。”

“但大將軍所言非虛,您無法保證那些態度搖擺的部族始終效忠於您,若他們轉投於菟爾,烏蘭氏部將雖勇猛,又豈能以一當百,您何來兵戈相戰?”

“華容觀大將軍言行,連您正常發布政令都要稱之為獨斷專行,私下警告一番,大將軍恐怕未嘗沒有做攝政王的念頭。”

“攝政王?”烏蘭善吉哂笑一聲,語氣帶著森森冷意:“他或許等不到那個時候。”

華容聞言,不禁為烏蘭善吉言語的直白而心神俱震。

烏蘭善吉眸光幽深,她看著華容,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中原數萬萬南朝遺民,即便於菟爾大軍人人卷刃,又豈能殺盡?南臣豪族累世之資,善用兵者數不勝數,難道不足以供養一支完全聽命於我的軍隊?”

“那首鼠兩端之徒,不要也罷!”

華容面上保持著冷靜,心中自是滔天巨浪,她早知烏蘭善吉是心冷無情之人,卻也不曾想過烏蘭善吉會有如此瘋狂的想法。

借北人之勢納南人入彀,以南人之資挫北人之威。簡直是在危崖之巔踩著數不清的骸骨攀登天梯,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而這天下,又會怎樣滿目瘡痍呢?

華容怔怔開口:“可世事變換,神鬼莫測,太後,您真的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嗎。”

烏蘭善吉看著華容略帶憂愁之色的面龐,心中微動,冷硬的神色稍緩,她輕嘆一聲,悠悠道:“人生苦短,沒有人可以宣稱萬事盡在掌握。”

“但在更長久的時間尺度下,一切都成為可能。”

“而如今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華容聽罷更加疑惑了,她不太明白烏蘭善吉話中的意思,生老病死是人生定數,烏蘭善吉又怎能避免?

思及此處,華容驟然聯想起當初發生在自己身上那無法解釋的死而覆生,以及查河瑪與烏蘭善吉都提及過的所謂神明,她心中驚疑,下意識看向一旁從始至終默不作聲的女祝。

“阿青,你問吧。”烏蘭善吉忽然開口。

問什麽?華容不解,卻見女祝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青衣縹緲,似有縷縷翎羽若隱若現。

“華容,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女祝啟唇,雙眸流轉青輝。

“女祝大人請問。”華容吃驚過後,態度恭謙道,她如今無比肯定,女祝其人必有神異之處。

“你刻意接近善吉,是為什麽?”女祝的語氣輕飄飄的,和她周身氣質一般無二,仿佛找不到著力點一般,始終漂浮在空中。

華容不意外女祝的問題,反而心生塵埃落定之感,她也沒有隱瞞自己意圖的打算,只是不說假話,卻不意味著將全部真話和盤托出。

“為了權勢地位。”華容目光如炬,言簡意賅。

烏蘭善吉聞言不禁輕笑:“然後了?”

然後……華容心中無數個念頭飛快閃過,曾經在姜府,甚至在商羽樓,華容其實都沒有吃過太多苦頭。

姜閱只比華容年長三歲,卻生性敏感,無時無刻不感知著世間萬物,仿佛生而閱經千帆,她從來都站在華容身前,自是一顆蒼天大樹,遮蔽風雨抵禦苦難的同時,將她的所思所想散播大地,影響著身邊每一個人。

自我之人必定自戀,這是姜閱教給華容的道理。

而烏蘭善吉,恐怕就是華容此生所見過的最自我之人,她突然有些明白查河瑪為何會認為烏蘭善吉喜歡她了。

愛她,就如同愛自己。

可這種愛,也能輕易轉化為恨,至少烏蘭善吉絕不會容忍一個同她一樣,一樣自私冷漠,視蒼生萬物為草芥的無情之人。

只有她自己清楚,這樣的人,有多麽無懈可擊。

華容願意暫時做一把烏蘭善吉手中的刀,與烏蘭善吉相似卻又易於掌控,所以她會親手奉上自己的軟肋。

“只有權勢,才能殺了於菟爾。”她語調堅定道:“只有權勢,才能幫助我找到家人,找到我的姐姐,鳳陽姜韜之女姜閱。”

這個答案令烏蘭善吉頗感意外,卻又令她分外滿意,她轉而看向女祝。

“她沒說謊。”女祝也朝她微微頓首。

烏蘭善吉點頭,她自以為抓住了華容話中的重點,在腦中回憶了一番,低笑出聲:“姜韜之女……難怪你會視於菟爾為仇讎,又頗為聰慧識文斷字。”

“執天下之牛耳,掌天下之權柄,只是想一想,便讓我心血沸騰。”

“華容,我需要你,加入我們吧。”烏蘭善吉起身,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華容:“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喜歡聰明的女人。”

“我們,是同路之人。”

不,華容想,我們絕非同路之人。

她看著面帶微笑的烏蘭善吉,神情凝重,好似在思索一件鄭而重之的大事,然後在烏蘭善吉滿意的目光下,微微俯身:“能得太後看重,實乃華容此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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