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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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昭
離披小築外傳來陣陣急促腳步聲。
譙安側首望去, 首先瞧見紅萼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朝裏張望，目光閃爍不定，仍舊心有餘悸般。
她一直守在離披小築, 第一個出現在此也不算奇怪。
目光相對間，譙安朝紅萼微微頷首，但紅萼似乎有些害怕她，身體瑟縮著，勉強擠出一個笑臉。
只是下一瞬, 她連這個勉強地笑容也保持不住了。
“世子！”紅萼慌張地大喊出聲，隨即一瘸一拐地朝司馬恕的方向快步奔去。
譙安看著她半跪在司馬恕身旁, 明顯手足無措起來, 不敢觸碰司馬恕半靠著倒塌梁柱的身體，嘴裏只能一遍遍呼喊著世子二字。
“他已經死了。”譙安的語氣很平靜，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言及生死。
紅萼聞言擡臉看向她, 表情很茫然，好像不太明白譙安在說什麽一樣。
自曉事起, 紅萼就明白，她的命是夫人救下來的，再造之恩無以為報，即便她不像綠珠那樣聰慧，也不像施郁那般孔武有力，但卻仍然想用自己的一生去報答這份恩情。可如今，她所在意的人, 全都不在了。
在意識到一點後, 整個世界在紅萼眼中好似顛倒了，她幾乎要被這個事實擊倒了。
仰面看著眼前這位好似無所不能的仙人, 紅萼嘴唇微動，如同一個無助的稚童般，嗓音幹澀地問道：“我該怎麽辦。”
譙安目光沈靜，好似蘊含著包攬萬物的溫柔，她伸出手，月白光華在掌心流轉，隨即輕柔地將紅萼受傷的小腿包裹。
“尋路堂還在。”她語氣輕柔：“別問，去做。”
話音剛落，侯府其餘人也陸陸續續到達離披小築。
司馬晤從人群中走出，語氣驚疑不定道：“葉仙師，我兄長他……”
譙安此刻不是很想搭理人了，她目光掃向人群，確定了司馬柔她們都安好無恙，才隨口回道：“死了。”
同時以紀飛星的視角俯瞰著湘州大地，內心一嘆，司馬恕說的倒是輕巧，這殘局可不好收拾。
似乎是看出了葉仙師心不在此，司馬晤沒有再追問兄長的死因，他看著司馬恕的屍身，一時思緒萬千，只能站在原地楞神。
人群中方如誨與谷伏川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想到此刻實在是一個天賜良機。
方如誨隱晦地瞥了一眼譙安，暗下決心，當即從人群中走出，朝司馬晤拱手道：“二公子，邪祟出世，作亂人間，湘州逢此大難，幸得青天宗諸位仙師相救，禍患乃止。”
“只是如今衛湘侯與世子相繼罹難，湘州百廢俱興，您身為先衛湘侯唯一的子嗣，千萬要保重身體，切不可憂思過度，早日拾起湘州庶務，以湘州蕓蕓黔首為重。”
谷伏川也趁勢而出，屈膝半跪，朗聲道：“城防軍上下皆枕戈待旦，隨時聽從公子之令！”
被架到如此高的地步，司馬晤卻不敢直接順勢而為，他下意識看向葉輕舟，期待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情緒。
可惜譙安只能令他失望了，她想方如誨無非是想借青天宗之勢，讓司馬晤在順理成章繼承爵位之餘，還能壓下某些地方宗族與江湖門派蠢蠢欲動的小心思。
這自然於司馬晤百益而無一害，但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譙安實在有些厭煩這些彎彎繞繞，她目光依舊沈靜，卻倏忽間透露出疏離與冷漠，令在場眾人紛紛心神一震。
司馬柔踏出半步，來不及說些什麽，就見葉輕舟化為一道流光，在眾目睽睽下，直上青空，頃刻間消失不見。
……
紀飛星收起丹爐，環顧天地，漫無目的，最終任憑自己落入人跡罕見的深山。
退出賬號登錄，譙安以原本的面目立於斷崖之上。
幾個馬甲全都收回來了，她也懶得去看新解鎖的纖雲弄巧。
崖邊冷風凜凜，泥土草木的腥濕氣繚繞在鼻尖，譙安什麽都沒想，席地而坐，看著山間翻滾起伏的雲霧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而聽到一聲聲由遠及近的呼喚。
“琉璃師——”
是玉壺，譙安看見了遠處那一個晃動的小點，她召出紀飛星，通過世界地圖，跳轉到玉壺身旁。
“做什麽？”紀飛星問。
玉壺習慣了紀飛星的神出鬼沒，她回頭，臉上揚起一個堪稱明媚的笑容：“你要走了嗎？帶上我吧。”
紀飛星定定凝視著玉壺，那雙宛如琉璃的眼眸看不出什麽情緒。
……
譙安看著紀飛星與玉壺遠去的身影，突然很沒形象地怪叫一聲，鯉魚打挺般跳了起來。
管他那麽多呢，譙安打開游戲面板，目光忽而增添了不少光彩，就算找不到方向，也要繼續前行。
長寧觀老道曾對玉壺談及“大劫退卻”，神鬼妖魔的力量紛紛得以覆蘇，對他們來說，這的確是幸事。
但對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真正的大劫才剛開始降臨，曾經的南鬥司與執劍使都消失在歷史長河中，還有誰能掣肘數不清的妖魔鬼怪呢。
譙安沒有想到自己當初以葉輕舟之口隨口胡謅的人間大劫將起竟一語成讖。
既然她如今的力量與南鬥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那她也不好對此熟視無睹。
符師纖雲弄巧與紀飛星的形象可謂兩個極端，紀飛星濃艷似煙霞烈火，纖雲弄巧則疏淡如一卷水墨丹青，一眼望去盡是留白，讓人心緒寧靜。
譙安與她的新馬甲相顧一笑，然後目送符師孤身一人，向北而去。
她自己則帶著侍劍，又去往滏陽。
“賀追你別添亂了！基本的算數都不會你看什麽賬本啊，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
“我怎麽就添亂了？是他王延說忙不過來，我才來幫忙的。”
“幫倒忙！”
賀追和胡意姣實在兩看相厭，譙安剛一跳轉抵達，便聽到了兩人鬥嘴之聲。
夾在兩人中間的王延以手扶額，看上去一個頭兩個大。
譙安眉梢微挑，被這幅場面逗笑了。
“譙前輩！”王延看見譙安，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師父！”賀追語氣驚喜。
“前輩，您回來了。”胡意姣沒心思和賀追鬥嘴了，她目光如炬，欣喜地看著譙安。
譙安笑著頷首，對賀追直奔正題道：“諸事皆畢，我們該離開了。”
“離開？”賀追在短暫的茫然後忽而興奮起來：“師父，接下來去哪呢？”
譙安抿嘴一笑：“除祟降魔。”
賀追聞言更加興奮了，他恨不得立馬提劍斬盡魑魅魍魎。
胡意姣卻情緒低落，她垂眸強忍失望，不敢再看譙安與侍劍，不曾想譙安竟擡手輕撫她的肩頭，輕聲問道：“意姣，你願意跟我走嗎。”
胡意姣不可置信地擡眸，對上譙安含笑的雙眸，我願意三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她終是冷靜下來，側首望向阿翁。
胡祖父卻只是負手站在原地，對她微笑，似乎並不打算幹涉她的選擇。於是她不再猶豫，朝譙安朗聲喊出自己早就神往不已的二字：“師父。”
這一刻，譙安又想起了胡遙枝。
或許現如今，僅憑自己和幾個馬甲就能遏制眾多妖魔鬼怪，但她想要種下更多的種子。
王延感覺自己呼吸都輕了幾分，他看著胡意姣的背影，似乎能看到一道無形卻寬廣的深壑阻隔在他們之間。
但他最終還是釋然一笑，又埋首於案牘間。
……
五日後。
司馬晤最終選擇了璩山作為衛湘侯與侯夫人的墓穴之地。
入葬之儀一切從簡，但前來侯府吊唁之人卻數量繁多，身份覆雜。
避居官邸多年不問世事的湘州太守袁公，從各縣城趕來的地方大族代表，甚至眾多江湖門派也紛紛遣人前來。
這些人都在彼此觀望，誰也不敢妄動，一切都歸因於那個令他們想想便不寒而栗的存在，來歷神秘卻又強大到淩駕世俗之上的青天宗。
地方大族有無數族老或年輕子弟命喪五日前的那一夜，許多江湖游俠也紛紛斃命，死相淒慘，他們這些人誰手上沒有沾過血了？
司馬晤很清醒，湘州太大了，他不可能僅憑借衛湘侯之子的身份，讓所有人俯首聽命，成為湘州的主人。
但葉仙師那日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青天宗似乎並不會插手凡塵俗世。
思及此處，司馬晤斂眸，將自己的情緒掩藏。
“周大哥？”祁青羅在人群中瞧見了雲鶴山莊莊主周獻明的身影。
“祁姑娘。”周獻明朝她拱手，語氣略有些驚喜道：“想不到還能再見。”
祁青羅笑笑：“也是巧了，今日剛收到師父來信，命我立即前往揚州，現下正欲啟程呢。”
周獻明聞言頷首：“原是如此，路途遙遠，還望珍重。”
他說完，又語氣猶疑道：“不知葉仙師她……”
祁青羅一怔，搖了搖頭：“五日前葉姑娘就自行離去了。”
周獻明聽到這個答案，不知出於何種心態，竟像是松了口氣般，喃喃自語道：“如此也好……”
不過他的話很快便凝固在嘴邊，在侯府內眾人或驚懼或喜悅的註視下，葉輕舟正款款朝靈堂走來。
“葉仙師。”司馬晤不做他想，立刻上前迎接，俯身做禮。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這位氣質絕塵的女子就是青天宗仙師。
此起彼伏的見過仙師在人群中響起。
袁太守須發斑白，已過知天命之年，在湘州一向德高望重，頗受禮遇。
他坐於靈堂一側，此刻也在仆人的攙扶下，走到葉輕舟面前，俯身一拜：“湘州此逢大難，幸得貴宗門出手相救，老朽在此拜謝。”
葉輕舟隔空扶起他：“袁公不必多禮，除祟乃青天宗分內之事。”
她說完，轉而對司馬晤開口道：“除祟降魔，青天宗自然當仁不讓，只是凡塵庶務，也只能靠二公子了，還望湘州能在二公子悉心治理下，早日重歸安居樂業之態。”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紛紛面面相覷，不敢作聲，連司馬晤都有些楞神。
方如誨倒是大笑一聲，對葉輕舟拱手道：“仙師放心，若湘州上下連結一氣，沒有那心居叵測之人從中作梗，一切自會向仙師所言的方向發展。”
聽懂了方如誨話中暗含之意，葉輕舟只輕笑一聲，定定註視著他：“如此甚好，以後，我也會常來湘州的。”
不等司馬晤方如誨等人做出反應，葉輕舟將目光看向一旁：“紅萼。”
紅萼有些吃驚，眾人的目光也紛紛註視著她，心想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侍女為何引得仙師側目。
她心跳如擂鼓，走上前去：“仙師有何吩咐。”
“你家夫人的遺願，與此物合葬。”葉輕舟將躍金珠手釧遞給她。
紅萼雙手接過手釧，哽咽道：“多謝仙師。”
葉輕舟對她寬慰一笑。
譙安之所以留葉輕舟到今日，除了尚未歸還躍金珠手釧，更是想在臨走前，最後收拾一次湘州這爛攤子。
雖然她不想摻和這些彎彎繞繞的政局，也不喜歡司馬晤意圖利用青天宗威勢的做法，但在冷靜思考之後，譙安還是看清了自己的心，無論出發點如何，她和司馬晤也算殊途同歸，至少他們都不想湘州亂起來。
亂世人命如草芥，這不是譙安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她來了，她也希望司馬晤也不會辜負她的期待。
就在一切都按照譙安預想的方向發展時，意外出現了。
“丹昭！”司馬晤語氣驚喜地喊出這個名字，他沒有想到從小照看他長大的丹昭居然還活著。
連方如誨也發自內心地一笑，思危大事已定，又恰逢故友相見，他實在很難不心生歡喜。
只是丹昭此行，註定要讓他們失望了。
她先恭謹拜見葉輕舟，隨即對司馬晤溫和微笑，嘴裏卻說出了對司馬晤來說殘忍又致命的話語。
“思危，其實你並非衛湘侯與柳夫人之子。”
“二十四年前，我曾奉柳夫人之命，調換了一對嬰兒，那換回侯府的嬰兒，就是你。”
此話一出，舉眾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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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相對間，譙安朝紅萼微微頷首，但紅萼似乎有些害怕她，身體瑟縮著，勉強擠出一個笑臉。
只是下一瞬, 她連這個勉強地笑容也保持不住了。
“世子！”紅萼慌張地大喊出聲，隨即一瘸一拐地朝司馬恕的方向快步奔去。
譙安看著她半跪在司馬恕身旁, 明顯手足無措起來, 不敢觸碰司馬恕半靠著倒塌梁柱的身體，嘴裏只能一遍遍呼喊著世子二字。
“他已經死了。”譙安的語氣很平靜，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言及生死。
紅萼聞言擡臉看向她, 表情很茫然，好像不太明白譙安在說什麽一樣。
自曉事起, 紅萼就明白，她的命是夫人救下來的，再造之恩無以為報，即便她不像綠珠那樣聰慧，也不像施郁那般孔武有力，但卻仍然想用自己的一生去報答這份恩情。可如今，她所在意的人, 全都不在了。
在意識到一點後, 整個世界在紅萼眼中好似顛倒了，她幾乎要被這個事實擊倒了。
仰面看著眼前這位好似無所不能的仙人, 紅萼嘴唇微動，如同一個無助的稚童般，嗓音幹澀地問道：“我該怎麽辦。”
譙安目光沈靜，好似蘊含著包攬萬物的溫柔，她伸出手，月白光華在掌心流轉，隨即輕柔地將紅萼受傷的小腿包裹。
“尋路堂還在。”她語氣輕柔：“別問，去做。”
話音剛落，侯府其餘人也陸陸續續到達離披小築。
司馬晤從人群中走出，語氣驚疑不定道：“葉仙師，我兄長他……”
譙安此刻不是很想搭理人了，她目光掃向人群，確定了司馬柔她們都安好無恙，才隨口回道：“死了。”
同時以紀飛星的視角俯瞰著湘州大地，內心一嘆，司馬恕說的倒是輕巧，這殘局可不好收拾。
似乎是看出了葉仙師心不在此，司馬晤沒有再追問兄長的死因，他看著司馬恕的屍身，一時思緒萬千，只能站在原地楞神。
人群中方如誨與谷伏川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想到此刻實在是一個天賜良機。
方如誨隱晦地瞥了一眼譙安，暗下決心，當即從人群中走出，朝司馬晤拱手道：“二公子，邪祟出世，作亂人間，湘州逢此大難，幸得青天宗諸位仙師相救，禍患乃止。”
“只是如今衛湘侯與世子相繼罹難，湘州百廢俱興，您身為先衛湘侯唯一的子嗣，千萬要保重身體，切不可憂思過度，早日拾起湘州庶務，以湘州蕓蕓黔首為重。”
谷伏川也趁勢而出，屈膝半跪，朗聲道：“城防軍上下皆枕戈待旦，隨時聽從公子之令！”
被架到如此高的地步，司馬晤卻不敢直接順勢而為，他下意識看向葉輕舟，期待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情緒。
可惜譙安只能令他失望了，她想方如誨無非是想借青天宗之勢，讓司馬晤在順理成章繼承爵位之餘，還能壓下某些地方宗族與江湖門派蠢蠢欲動的小心思。
這自然於司馬晤百益而無一害，但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譙安實在有些厭煩這些彎彎繞繞，她目光依舊沈靜，卻倏忽間透露出疏離與冷漠，令在場眾人紛紛心神一震。
司馬柔踏出半步，來不及說些什麽，就見葉輕舟化為一道流光，在眾目睽睽下，直上青空，頃刻間消失不見。
……
紀飛星收起丹爐，環顧天地，漫無目的，最終任憑自己落入人跡罕見的深山。
退出賬號登錄，譙安以原本的面目立於斷崖之上。
幾個馬甲全都收回來了，她也懶得去看新解鎖的纖雲弄巧。
崖邊冷風凜凜，泥土草木的腥濕氣繚繞在鼻尖，譙安什麽都沒想，席地而坐，看著山間翻滾起伏的雲霧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而聽到一聲聲由遠及近的呼喚。
“琉璃師——”
是玉壺，譙安看見了遠處那一個晃動的小點，她召出紀飛星，通過世界地圖，跳轉到玉壺身旁。
“做什麽？”紀飛星問。
玉壺習慣了紀飛星的神出鬼沒，她回頭，臉上揚起一個堪稱明媚的笑容：“你要走了嗎？帶上我吧。”
紀飛星定定凝視著玉壺，那雙宛如琉璃的眼眸看不出什麽情緒。
……
譙安看著紀飛星與玉壺遠去的身影，突然很沒形象地怪叫一聲，鯉魚打挺般跳了起來。
管他那麽多呢，譙安打開游戲面板，目光忽而增添了不少光彩，就算找不到方向，也要繼續前行。
長寧觀老道曾對玉壺談及“大劫退卻”，神鬼妖魔的力量紛紛得以覆蘇，對他們來說，這的確是幸事。
但對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真正的大劫才剛開始降臨，曾經的南鬥司與執劍使都消失在歷史長河中，還有誰能掣肘數不清的妖魔鬼怪呢。
譙安沒有想到自己當初以葉輕舟之口隨口胡謅的人間大劫將起竟一語成讖。
既然她如今的力量與南鬥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那她也不好對此熟視無睹。
符師纖雲弄巧與紀飛星的形象可謂兩個極端，紀飛星濃艷似煙霞烈火，纖雲弄巧則疏淡如一卷水墨丹青，一眼望去盡是留白，讓人心緒寧靜。
譙安與她的新馬甲相顧一笑，然後目送符師孤身一人，向北而去。
她自己則帶著侍劍，又去往滏陽。
“賀追你別添亂了！基本的算數都不會你看什麽賬本啊，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
“我怎麽就添亂了？是他王延說忙不過來，我才來幫忙的。”
“幫倒忙！”
賀追和胡意姣實在兩看相厭，譙安剛一跳轉抵達，便聽到了兩人鬥嘴之聲。
夾在兩人中間的王延以手扶額，看上去一個頭兩個大。
譙安眉梢微挑，被這幅場面逗笑了。
“譙前輩！”王延看見譙安，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師父！”賀追語氣驚喜。
“前輩，您回來了。”胡意姣沒心思和賀追鬥嘴了，她目光如炬，欣喜地看著譙安。
譙安笑著頷首，對賀追直奔正題道：“諸事皆畢，我們該離開了。”
“離開？”賀追在短暫的茫然後忽而興奮起來：“師父，接下來去哪呢？”
譙安抿嘴一笑：“除祟降魔。”
賀追聞言更加興奮了，他恨不得立馬提劍斬盡魑魅魍魎。
胡意姣卻情緒低落，她垂眸強忍失望，不敢再看譙安與侍劍，不曾想譙安竟擡手輕撫她的肩頭，輕聲問道：“意姣，你願意跟我走嗎。”
胡意姣不可置信地擡眸，對上譙安含笑的雙眸，我願意三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她終是冷靜下來，側首望向阿翁。
胡祖父卻只是負手站在原地，對她微笑，似乎並不打算幹涉她的選擇。於是她不再猶豫，朝譙安朗聲喊出自己早就神往不已的二字：“師父。”
這一刻，譙安又想起了胡遙枝。
或許現如今，僅憑自己和幾個馬甲就能遏制眾多妖魔鬼怪，但她想要種下更多的種子。
王延感覺自己呼吸都輕了幾分，他看著胡意姣的背影，似乎能看到一道無形卻寬廣的深壑阻隔在他們之間。
但他最終還是釋然一笑，又埋首於案牘間。
……
五日後。
司馬晤最終選擇了璩山作為衛湘侯與侯夫人的墓穴之地。
入葬之儀一切從簡，但前來侯府吊唁之人卻數量繁多，身份覆雜。
避居官邸多年不問世事的湘州太守袁公，從各縣城趕來的地方大族代表，甚至眾多江湖門派也紛紛遣人前來。
這些人都在彼此觀望，誰也不敢妄動，一切都歸因於那個令他們想想便不寒而栗的存在，來歷神秘卻又強大到淩駕世俗之上的青天宗。
地方大族有無數族老或年輕子弟命喪五日前的那一夜，許多江湖游俠也紛紛斃命，死相淒慘，他們這些人誰手上沒有沾過血了？
司馬晤很清醒，湘州太大了，他不可能僅憑借衛湘侯之子的身份，讓所有人俯首聽命，成為湘州的主人。
但葉仙師那日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青天宗似乎並不會插手凡塵俗世。
思及此處，司馬晤斂眸，將自己的情緒掩藏。
“周大哥？”祁青羅在人群中瞧見了雲鶴山莊莊主周獻明的身影。
“祁姑娘。”周獻明朝她拱手，語氣略有些驚喜道：“想不到還能再見。”
祁青羅笑笑：“也是巧了，今日剛收到師父來信，命我立即前往揚州，現下正欲啟程呢。”
周獻明聞言頷首：“原是如此，路途遙遠，還望珍重。”
他說完，又語氣猶疑道：“不知葉仙師她……”
祁青羅一怔，搖了搖頭：“五日前葉姑娘就自行離去了。”
周獻明聽到這個答案，不知出於何種心態，竟像是松了口氣般，喃喃自語道：“如此也好……”
不過他的話很快便凝固在嘴邊，在侯府內眾人或驚懼或喜悅的註視下，葉輕舟正款款朝靈堂走來。
“葉仙師。”司馬晤不做他想，立刻上前迎接，俯身做禮。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這位氣質絕塵的女子就是青天宗仙師。
此起彼伏的見過仙師在人群中響起。
袁太守須發斑白，已過知天命之年，在湘州一向德高望重，頗受禮遇。
他坐於靈堂一側，此刻也在仆人的攙扶下，走到葉輕舟面前，俯身一拜：“湘州此逢大難，幸得貴宗門出手相救，老朽在此拜謝。”
葉輕舟隔空扶起他：“袁公不必多禮，除祟乃青天宗分內之事。”
她說完，轉而對司馬晤開口道：“除祟降魔，青天宗自然當仁不讓，只是凡塵庶務，也只能靠二公子了，還望湘州能在二公子悉心治理下，早日重歸安居樂業之態。”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紛紛面面相覷，不敢作聲，連司馬晤都有些楞神。
方如誨倒是大笑一聲，對葉輕舟拱手道：“仙師放心，若湘州上下連結一氣，沒有那心居叵測之人從中作梗，一切自會向仙師所言的方向發展。”
聽懂了方如誨話中暗含之意，葉輕舟只輕笑一聲，定定註視著他：“如此甚好，以後，我也會常來湘州的。”
不等司馬晤方如誨等人做出反應，葉輕舟將目光看向一旁：“紅萼。”
紅萼有些吃驚，眾人的目光也紛紛註視著她，心想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侍女為何引得仙師側目。
她心跳如擂鼓，走上前去：“仙師有何吩咐。”
“你家夫人的遺願，與此物合葬。”葉輕舟將躍金珠手釧遞給她。
紅萼雙手接過手釧，哽咽道：“多謝仙師。”
葉輕舟對她寬慰一笑。
譙安之所以留葉輕舟到今日，除了尚未歸還躍金珠手釧，更是想在臨走前，最後收拾一次湘州這爛攤子。
雖然她不想摻和這些彎彎繞繞的政局，也不喜歡司馬晤意圖利用青天宗威勢的做法，但在冷靜思考之後，譙安還是看清了自己的心，無論出發點如何，她和司馬晤也算殊途同歸，至少他們都不想湘州亂起來。
亂世人命如草芥，這不是譙安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她來了，她也希望司馬晤也不會辜負她的期待。
就在一切都按照譙安預想的方向發展時，意外出現了。
“丹昭！”司馬晤語氣驚喜地喊出這個名字，他沒有想到從小照看他長大的丹昭居然還活著。
連方如誨也發自內心地一笑，思危大事已定，又恰逢故友相見，他實在很難不心生歡喜。
只是丹昭此行，註定要讓他們失望了。
她先恭謹拜見葉輕舟，隨即對司馬晤溫和微笑，嘴裏卻說出了對司馬晤來說殘忍又致命的話語。
“思危，其實你並非衛湘侯與柳夫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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