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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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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28)

滏陽城內, 玉壺與賀追且戰且退,終於遠離了危險的滏水江畔,來到城內一處奉神的廣闊地帶。

玉壺祭出琉璃師臨走前給她的符咒, 以指尖鮮血為引,默念出五百年前琉璃師曾教她的咒,構築出一座護法大陣。

大陣上流轉著神秘符文,庇護了滏陽大半幸存聚集在此的凡人,但同時也因此吸引來了越來越多了的厲鬼陰氣, 讓玉壺愈加難以維持住大陣。

玉壺雖然修為並不高深,但大可一走了之, 逃出湘州境內, 但這一次她並不打算走。

她答應了琉璃師,在琉璃師回來之前,保護好滏陽,所以即便她煩透了以胡意姣為首的這一群拖累, 卻還是咬著牙硬撐著。

她只是不想再一次失約琉璃師,讓她如五百年前那樣失望, 最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靈臺內那原本就不屬於她的半顆妖丹瘋狂燃燒著,竭澤而漁般為玉壺提供法力,再輸向身前漂浮的明黃符咒中。

視線漸漸被血色侵染,玉壺感到喉間鐵銹味越來越濃烈,意識逐漸渙散,身後嘈雜的人聲越飄越遠……

“仙師?!”胡意姣率先發現了玉壺的不對勁,語氣關切道:“您還好嗎?”

仙師?玉壺聽到胡意姣這樣稱呼自己, 竟勉強恢覆幾分神智。

她內心不免自嘲,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管她叫仙師,胡意姣若知道她其實是個手上沾滿鮮血, 半人半妖的怪物,怕是害怕她都來不及。

或許是因為即將耗盡最後的法力,玉壺的思緒十分發散,她想起了很多人,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比如不辭,他死前,會後悔認識自己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人類嗎?

不過無所謂,她根本不在乎。

胡意姣和不辭很像,一樣天賦異稟,一樣古道熱腸,一樣心思純善,一樣被命運垂青,輕易得到琉璃師的偏愛。

玉壺突然更加討厭胡意姣了,如果不是她已經沒力氣了,她一定會立刻殺了胡意姣。

命運何其不公,玉壺心中的毒火從未熄滅,長久的歲月只是化作了更多的薪柴,讓這團火越燃越旺。

就在玉壺心中這團毒火快要將她自己吞噬之際,一道悠長的聲音響徹天地之間,也重重擊中玉壺的心魂。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行路難,歸去來!”

玉壺怔怔楞在原地,不自覺啟唇跟隨覆述:“行路難,歸去來……”

“行路難,歸去來!”

去他的命運,玉壺咬牙啐出喉間的鮮血,只要最後活著的人是她,那她就已經贏了。

念出這句話的同時,玉壺瀕臨崩潰的身體竟奇異的開始恢覆,不只是她,所有隨心而動念出這句話的人都或多或少感到心神一定,仿佛驟然間得到神明賜福般。

玉壺想這一定和琉璃師有關,然後她看見了一束光,刺破厚重的黑霧,帶著灼熱的氣息,降臨人間,驅散一切厲鬼陰氣。

第一束光破空而至後,越來越多的光束沖破陰氣屏障,給身陷囹圄的人們帶去光明與希望。

被光芒照射的厲鬼們淒厲地吼叫著,陰氣翻騰四湧,粗通人性一般,下意識趨利避害起來,無法再攻擊生人。

玉壺感受到這些光芒中熟悉的氣息,迎光仰面闔眼,低低笑出聲來。

“你們快看!那是什麽?!”人群中忽而有人驚叫道。

“火!是一團火!火怎麽飛起來了?!”有人驚奇附和著。

“別胡說八道了,我瞧的真切,那分明有個人!”有人反駁道。

“天亮了!天亮了!能使日夜顛倒,這分明是神仙手段啊!”杵著拐杖的老人顫巍巍跪下祈求神仙保佑。

……

玉壺睜開眼,遙遙望見衛靈城方向,出現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隨著火球緩緩上升,天幕逐漸被染成暮色,光芒穿破雲層,照徹天地。

像是一顆初升的朝陽,所有光芒都源自於此。

這是包含苦寒北大陸在內的八郡十三州土地上所有生靈永生刻骨銘心的一天。

原本皓月當空,墜滿星子的暗沈天幕中,出現了一顆太陽。

於是日夜顛倒,日月同時淩空。

所有人都呆呆仰望青天,震撼於神跡的顯現。北郡的廣闊草原上,信奉長生天的部族,紛紛面朝南方那顆太陽,神色虔誠的祈禱。

而千裏之外的洛陽,那些高居廟堂之內的達官顯貴們,面對這樣的神跡,不約而同地心生惶恐,他們無不恐懼於如此超乎想象的變數。

汝南侯,或者說是玄霄,在周遭一片驚呼聲中目睹南方天空的暗色逐漸褪去,當那顆緩緩升起的火團完全映入眼簾時,他頓時悚然一驚,又回想起千年前南鬥神君那驚心動魄的一劍,心中更加膽寒。

看來她也蘇醒了,不知力量恢覆幾何。

玄霄面色陰沈,心想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若不能在帝星入位前殺了司馬柔,讓司馬宣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帝王,那司馬宣的這具軀體就實在太過孱弱,根本無法發揮出主人完全的力量。

“侯、侯爺?”身旁侍奉的宦官見汝南侯面色不佳,掌心被碎瓷片紮的鮮血淋漓卻渾然不知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林沅到揚州了嗎?”玄霄問道。

“快了,林大人方才傳信,他已率領司靖監眾人同鄞州扶風門來人匯合,進入揚州境內,再過兩日就能抵達江都。”宦官說罷,又語氣猶疑道:“只是林大人信上說,揚州如今聚集了許多江湖人士,如華山宋憑風這般冥頑不化之輩繁多,恐怕很難搜集到能釘死楊璠的罪證。”

“你回他,不論他用何種方式,本侯要在最短時間內聽聞廣陵楊氏逆謀,不期處斬的消息傳遍天下,尤其是湘州。”

宦官面色一凝,垂頭領命:“是。”

……

璩山是湘州境內唯一免於被陰氣厲鬼侵蝕之地,雲鬟站在木屋窗前,仰頭凝望著天空中的太陽,腕間的躍金珠手釧在陽光下盈盈生輝,聽著孩子們歡呼雀躍的呼喊,她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

與周遭人群或歡呼或驚懼的反應不同,玉壺瞪大眼睛,仔細分辨著天空中那團越來越高的火球,口中喃喃念道:“琉璃師……”

“您說什麽”胡意姣就站在玉壺身旁,聽見她低聲喃喃後不解問道。

玉壺沒有理睬胡意姣,她雙眉緊蹙,神情帶了幾分焦躁,於是足下一點,騰空躍起,幾個兔起鶻落的功夫,就來到滏陽城外,然後絲毫不停歇地朝衛靈城的方向奔去。

她看的清楚,天空中的根本不是什麽火球,分明是琉璃師那鼎青銅蓮花丹爐,熊熊烈火之中,是琉璃師單手舉拖著丹爐,護送這顆初升的“太陽”不斷上升,直到它的光芒可以照耀大地萬物。

玉壺知道她從未清楚窺見過琉璃師的修為究竟有多高深,也明白琉璃師從不需要自己的微薄之力,可當她遠遠看著仿佛與那團火焰融為一體的琉璃師時,還是會想要離的近一些,再近一些。

譙安現下尚且自顧不暇,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為給這個世界的人帶來多大的震撼。

她現在幾乎到達了萬丈高空,垂眸只能看見大地上高地起伏的山巒險峰,猶如大地脊背般綿延不絕的山脈,蜿蜒河川行經其間,一路東向奔赴大海。

耳畔風聲呼嘯,雲層輕薄,緩緩漂浮在她身側。

“虛空無所處,仿佛似琉璃。”

丹藥師65級技能一次次冷卻,又一次次被譙安重新啟動,它所作用的青銅蓮花丹爐便不斷旋轉放大,在譙安的舉托下,幾乎要遮天蔽日,所以她才帶著丹爐來到如此高的地方。

也只有如此,丹爐中火焰發出的光芒才能將整個湘州囊括,所有在暗夜中肆意妄為的厲鬼陰氣都將無所遁形。

而她先前通過世界頻道傳達至湘州每個角落的話語,其實是她特意修改的確認師徒關系的關鍵詞。

無論是誰念出“行路難,歸去來”,師徒系統就會自動捕捉,認定他與譙安間成立師徒關系。

她的游戲面板上會出現那個人的全部生平,青天宗門下,也多出一個記名弟子。

然後譙安再通過師徒系統,向那個人隔空註入一絲法力,以抵禦陰氣厲鬼的侵蝕,同時恢覆一絲生機。

短短時間內,原本只是譙安隨口捏造出來的空殼宗門,竟一躍擁有了湘州地界的八十多萬弟子。

雖然這些弟子自己並不知道。

八十多萬記名弟子也令譙安的面板數值發生了改變。

玩家:譙安(劍修)

稱號:名揚天下

登錄賬號:飛星傳恨

玩家等級:渡劫70級

譙安只是草草掃了一眼,來不及仔細研究,相比起維持丹爐燃燒所消耗的法力與精力,向數以萬計的人輸送的那些法力實在是微不可計。

……

九張機內,原本翻湧的陰氣也暫時褪去。

葉輕舟眼前的幻境幾經變換,最後停留在一個月色冰冷的夜晚。

她站在這座略顯清冷老舊的院落外,看著司馬徵面色焦急,橫抱著氣息微弱的魏絳雪,朝門外停靠的馬車步履匆匆的趕去。

等在馬車旁的雲鬟見他們來了,連忙掀開車簾,幫著司馬徵將魏絳雪抱入車架內。

魏絳雪身上還殘留著濃烈的血腥味,聲音微弱道:“發生什麽了?”

司馬徵垂首吻了吻她冷汗涔涔的額頭,不知道究竟是在寬慰她還是自己:“沒事,別擔心,宮中生變,保險起見我們現在就離開洛陽。”

魏絳雪聞言抓住司馬徵的袖口,忍著身下劇痛,蹙眉語氣急切道:“如月呢?”

“她沒事。”司馬徵闔眼緊緊懷抱住魏絳雪,以此避免直視她的眼睛:“她不會有事的。”

葉輕舟看著司馬徵這麽自欺欺人的模樣,內心深感可笑之餘,不由得輕嘆一聲。

她向前踏出一步,幻境隨之變化,一處酷似冷宮的破敗房屋出現在葉輕舟面前。

葉輕舟有些意外,她環顧四周,瞥見遠處走來一對衣著普通的宮娥。

她們看上去有些緊張,其中身材高挑的宮娥拉著另一個圓臉宮娥來到墻角隱蔽處,低聲問道:“你拿了什麽?”

“一支玉簪子。”圓臉宮娥從腰帶中取出玉簪給對方看,又小聲問道:“你呢?”

高挑身材的宮娥有些神秘地笑了笑,湊到她耳邊悄聲道:“珍珠手鐲。”

“看。”她拿出的,正是如月的躍金珠手釧。

圓臉宮娥瞪大眼睛,神色緊張道:“你怎麽拿這個?這麽名貴的珠子,宮中只有那位有,你要是托人拿去宮外賣,肯定會被發現的。”

“誰說我要賣了。”高挑宮娥動作輕柔地戴上手鐲,眼中的喜愛之前溢於言表:“留著自己偷偷戴不行嗎?反正那位已經……”

高挑宮娥沒有明說,但葉輕舟聽出了她話中的含義,恐怕這個時間點,如月已經“病逝”了。

圓臉宮娥見勸不住,有些無奈道:“這東西這麽名貴,你小心別惹禍上身。”

高挑宮娥顯然沒有將這話聽進去,依舊高高興興看著自己的腕子。

但圓臉宮娥的話竟一語成讖,幻境內的時間跳躍度很大,只眨眼的功夫,葉輕舟便看見兩個小太監搜刮完高挑宮娥屍體上的值錢物件,然後動作嫻熟的一頭一尾擡起屍體,面無表情的扔進皇宮不知名角落的一座枯井中。

其中一個太監顯然不太識貨,沒有認出躍金珠的名貴,只隨意的塞進荷包中,然後在某天,神情羞赧地送給了隔壁寵妃宮中的灑掃小宮娥。

葉輕舟行走在一段段記憶中,目睹著躍金珠手釧在短短五六年間經手過一個又一個人,令她感到吊詭的是,幾乎每一個曾經短暫擁有過手釧的人,最終都會死於非命,像是一個詛咒。

皇宮中神神鬼鬼的傳言一向流傳甚廣,久而久之,這只手釧在宮中太監宮娥口口相傳中,也染上了負面的神秘色彩。

終於,手釧的最後一任主人在病重時精神瀕臨崩潰之際,將這只充滿血腥傳聞的手釧,扔到了某個偏僻廢棄宮殿的角落。

葉輕舟站在手釧前,沈默地垂眸看著它,看著它歷經風吹雨打,暗沈生銹,歲月無情流逝,日升月落,草木換了幾輪,廢棄宮殿也重新得到修繕,而手釧還是這樣靜靜躺在泥土中。

不知過了多久,葉輕舟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截繡滿雲紋的天青色衣擺。

她擡眼,一張熟悉的面龐映入眼簾,是司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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