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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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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25)

司馬柔將手放到葉輕舟掌心的一瞬間, 周遭景象驟然變幻,條條如紅線如波浪般緩緩舒展,縱橫交錯, 其上還泛著隱隱的光澤。

“葉姑娘,此地是何處?”

司馬柔瞪大眼睛,驚奇地望向四周,她感覺自己一腳踏入了瑰麗奇幻的世界,握緊葉姑娘的手, 便有了茫茫天地間唯一知曉前路方向的一葉輕舟。

譙安笑了笑,帶著司馬柔前行的同時, 對她輕聲解釋道。

“小師叔臨走前, 將她的法寶【九張機】暫借予我,此法寶有繪憶織夢之效,我們如今就身處由侯府眾人記憶織就而成之地。”

“記憶?”司馬柔默念著,視線落於紅線上那些小小的光點, 目光微凝,心念一動, 竟好似身臨其境一般,親眼目睹了一段陌生的記憶。

佛語言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司馬柔思緒不禁有些恍惚。

“你瞧。”葉輕舟溫和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司馬柔回神,應聲望去,見葉輕舟擡起手,遙遙指向前方。

她目光隨之轉移, 一張熟悉的面龐映入眼簾, 下一瞬,輕盈微風帶著松柏獨有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 司馬柔眉尖微蹙,定眼一看,她竟然已與葉輕舟一道並肩立於高崖邊。

雲海翻湧,群山隱於濃霧之間,縹緲若仙。

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十來個衣著統一的少年少女聚集於山腰處的一處平臺,他們手持長劍,各自起勢揮舞長劍,練習基礎的劍法,某個弟子起勢太過,連帶身旁的同伴一起跌倒,惹來眾人哈哈大笑。

祁青羅就身處其中,她是大師姐,起初還板著臉讓師弟師妹們專心,但很快也憋不住笑了出來。

“華山。”司馬柔明了道。

葉輕舟點點頭,向前踏出一步,她們又去到另一段記憶之中。

接天連碧,映日荷花。

一葉輕舟,雙槳驚鴻。

小舟晃悠悠地從司馬柔身旁經過,顧長亭坐在船頭,雙腿沒入湖水之中,一手拿著蓮蓬,一手拿著荷葉,撩起湖水往正在奮力劃槳的楊悍身上潑去。

楊悍脾氣好,一點也不惱的模樣,反而憨厚一笑:“你坐穩,別掉下去了。”

顧長亭叉著腰朝他做了個鬼臉,又哼著歌,悠悠蕩起腿。

看著漸漸遠去的小舟,司馬柔不禁輕輕拂過身旁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荷香撲鼻,極其真實的場景讓她恍若隔世。

“看來還算及時,青羅她們並無性命之憂。”葉輕舟輕笑一聲,又斂笑側首,目光沈靜對司馬柔道:“這就是【九張機】。”

她帶著司馬柔穿行在一個個記憶中,短短幾息之間,就親歷了眾多喜怒哀樂之境。

譙安順著紅線往記憶深處走去,一邊道:“九張機捕捉的記憶都是一個人內心深處最難以割舍忘懷的過去,很少有人能自行掙脫幻境。”

原來如此。

司馬柔聞言一怔,旋即失笑,想來方才葉姑娘並非在專程等她。

譙安的確沒有預料到司馬柔可以自行掙脫幻境,尋常人沒有極為堅韌的內心,是無法察覺到異樣的。

她也並非有意探究司馬柔的內心,駐足於司馬柔記憶中,是因為記憶裏的司馬戎吸引了她的註意。

縱然久遠的記憶會美化一個人,但司馬戎的言行舉止實在和譙安想象中大相徑庭。

他看上去似乎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葉輕舟眉目清盈,有些歉意地解釋道:“說來慚愧,只怪我學藝不精,難以抵禦外界的邪祟,才將諸位都拉進幻境,並非有意探究諸位的記憶,還請見諒。”

“葉姑娘言重了,若非此舉,我等怕是早已為邪祟所害。”

司馬柔說完,周遭景象恰好變幻為深夜,這段記憶大抵發生於深秋,北風蕭蕭,帶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夜色深沈,司馬柔眼睛有些不適應,看什麽都朦朧朧不真切,她打量四周,隱約意識到她們正站在一座不大的庭院中。

悅耳鈴音響起,葉輕舟手上多了一盞明燈,司馬柔記得這盞燈名為鵲橋仙。

明燈銀骨中,燃著一簇幽藍火苗,火苗只有小小一簇,卻奇異的明亮,好似要將天地照徹一般,庭院內的景象也都暴露在她眼中。

她們並不打算停下前進的腳步,但司馬柔卻在瞥見庭院正中,那個背對著她,挺直脊梁跪在冰冷地板上的身影時,足下步子微微一頓。

葉輕舟察覺到她的動作,眉梢微挑,好奇地朝那人望去,她偏偏頭,覺得這個跪在地上,衣著單薄的少年身形有些眼熟。

這是……衛執?譙安突然福至心靈。

緊閉的房門突然從裏拉開,一位眉目頗為俊郎的中年男人踏出房門,他衣著得體,氣質清雅,一看便出自詩禮之家。

男人面色平靜,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低眸俯視跪在階下的少年。

“父親。”少年衛執俯首拜地,嗓音嘶啞。

“我不攔你……”沈默片刻後,中年男人終於開口,他的嗓音也十分嘶啞,語氣帶了三分釋然。

不等衛執面露喜色,男人又道:“你自小性子執拗,既已說通你母親,又在此跪了兩天兩夜,可見意已決,我也沒有……再勸阻的理由。”

“拜入衡山派門下,你要放棄的,並不僅是如今優渥的生活,你明白嗎?”

衛執喉頭一滾,似是有話要說,但他看著父親疲倦的面容,默了默,終究抿唇,什麽也沒說出口。

“罷了,這或許是我合該補償她的。”男人長嘆一口氣,旋即轉身,在踏入房中之前,他側首,沒有看向衛執,目光飄遠,不知究竟在勸告誰道:“你比我更有勇氣,但願日後,你不會為今日的決定後悔。”

他說完,便逃也似地進入房中,重重關上房門,好似如此便可讓這幾日被觸動的柔軟的心腸,又變得冷硬十足。

“多謝父親成全。”衛執又俯身一拜,重重叩首。

這一拜用時良久,司馬柔就站在衛執身後,隔著數年的光陰,在這段被掩蓋的記憶中,目光定定凝望著衛執。

寒風凜冽刺骨,衛執朝屋內叩了三個響頭,才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他雙膝跪到麻木,起身時身體明顯一晃,腳步踉蹌地轉身。

司馬柔這才看清少年衛執的模樣,不眠不休跪了整整兩天,鐵打的人也熬不住,衛執面色慘白,眼中血絲遍布,雙眼通紅,眼下卻青紫一片,加之沒有打理任其胡亂生長的胡茬,整個人看上去狼狽極了。

和司馬柔記憶中那個年少時永遠妥帖,時時周全的衛執毫不相幹。

兩人相對而立,司馬柔抿著嘴,站在原地看著衛執朝她一步一步踉蹌走來,但這只是一段年歲久遠的記憶。

譙安給司馬柔貼上的匿息符效果顯著,衛執完全察覺不到司馬柔的存在。

他慢慢踱步,接近司馬柔,然後與她擦肩而過。

在此過程中,司馬柔始終一言不發,好似不為所動的模樣。

交錯的瞬間,天光乍明,庭院變為一條長街,葉輕舟提著燈,走近司馬柔身側,她率先回首,有些好奇地打量長街盡頭,略顯肅穆莊嚴的宮室。

“這是皇宮的北側門。”司馬柔回身的同時開口道。

已將自己收拾整潔,藏住滿身疲倦的少年衛執來到北側門前,他素日從此出入禁庭,守門的金鱗衛也認得他這張臉,往日進出無阻,但今日他卻被攔了下來。

譙安遠遠瞧見衛執同金鱗衛交談了幾句,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請金鱗衛將信送至宮中,金鱗衛有些躊躇,但思索片刻後,還是接下了信,轉身步入宮中。

時間流逝的速度變得很快,幾乎轉眼之間,圓日西沈,煙霞似火,瑰紅的餘暉灑下,打在依舊站在宮門外等候的衛執身上,照出一道蕭索長影,斜斜拉扯,映於長街。

他始終沒有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司馬柔終於回想起了這段記憶的由來,她斂眸垂首,不禁啞然失笑。

許多她刻意不為之深究的緣由,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展現在她眼前。

為何一位前途無量的衡陽衛氏嫡長子會突然拜入衡山派門下?

當時先帝遭遇刺殺,刺客眼見無法越過層層守衛傷及帝後,便調轉刀口,砍向身旁只有衛執和一群小宮女簇擁的司馬柔。

衛執年少時並不愛舞刀弄槍,衡陽衛氏乃累世公卿的詩禮之家,衛執身為一房嫡長子,只學了些皮毛武藝,自然對刺客束手無措,好在金鱗衛反應及時,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了司馬柔,但她還是受了傷。

司馬柔想起當初自己收到的那一封言辭簡潔的告別信,她那時有些生氣,也實在感到委屈,所以不願意見他,也任性地拒絕去送別在她看來臨陣脫逃的玩伴。

葉輕舟聞聲側首,眉梢微挑,不等她開口詢問,司馬柔便主動道:“葉姑娘會覺得我對待景杭過於冷心了嗎?”

司馬柔的語氣十分鄭重,目光也懇切的凝望著葉輕舟,在猛然得知衛執為她所做的一切之初,她的確心緒難平。

母親楊窈的經歷讓司馬柔明白,男女情愛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存在,她不需要,也從不追求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司馬柔對衛執當然有感情,但總體不算多,多年來風雨同舟的信任有之,感激有之,愧疚有之,卻獨獨沒有愛意。

相比之下,衛執或許要純粹的多,但他身上割舍不掉的,是一個龐大的、充滿野心的家族,沒有衡陽衛氏的支持與默許,即便衛執武藝超群,也不可能只身北上,將司馬柔從困頓中解救。

衛執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始終沈默,將他們的關系定義為上君下臣。

司馬柔覺得這樣就很好,她決定將今日目睹的一切都拋之腦後,但她忽而又惴惴不安起來。

因為葉輕舟也目睹了此事。

她一直極力避免在葉輕舟面前展露自己陰郁且自私的一面,竭力掩藏自己的有所圖謀,在短短的時間內,司馬柔心中思緒萬千,各種委婉的暗示或引導浮上心頭,又一一被她否決。

直至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坦言相問。

葉輕舟似乎有些吃驚,她清盈的雙目微微瞪大,隨即輕笑一聲道:“修道之人需斬斷紅塵,我未曾體會此事,也並未生出何種感慨。”

【九張機】真是吃瓜必備神器……

譙安嘴上說著符合葉輕舟人設的話,心中卻忍不住腹誹。

她對司馬柔和衛執之間扭曲的感情確實沒有什麽感想,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衛執雖然戀愛腦,但他不僅恪守男德又很能打,她要是像司馬柔這樣天天都在生死邊緣徘徊,那也得逮著這一只羊毛薅啊!

譙安默默瞥了一眼仍站在宮門外等候的衛執,在心裏給他頒了個最佳工具人獎。

“葉姑娘……”司馬柔還想再說什麽,卻見葉輕舟忽而擡手,示意她安靜,自己則側首望向天際,闔眼傾聽感受。

在此之間,司馬柔也敏銳地察覺到,周遭原本極其真實的景象,突然不那麽真實了,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隱約間模糊扭曲。

“我們得繼續前行了。”葉輕舟語氣肅穆道。

“發生什麽了?”

“我原本打算以法寶拖延一二,等師姐她們前來相救,但方才使用法寶時,意外將一些邪祟陰氣也帶了進來,它們有些按捺不住了。”

葉輕舟側首看向司馬柔,語氣鄭重道:“法寶為我所控,將邪祟鎖在記憶最深處,我此行正欲一探究竟,你確定要與我同行?”

司馬柔怔了怔,旋即點點頭,目光愈加堅定道:“是。”

“好。”葉輕舟握緊了司馬柔的手,正容亢色看向前方,她舉起手,掌心倏忽出現了許多紅線,順著紅線,葉輕舟看清了記憶深處陰氣的暴動,她目光一凝,帶著司馬柔,抓準時機,瞬時闖入其中。

“……含章殿!”司馬柔看著眼前的情形,不禁驚呼出聲,她與葉輕舟四目相對,輕聲道:“這是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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