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榴花欲燃(23)

關燈
榴花欲燃(23)

“砰——”

似有什麽物件從高處掉落, 清脆聲響在寂靜夜晚中顯得格外大。

魏巧蘭就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循聲望去,有些緊張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邁出幾步。

借三分月光, 魏巧蘭瞇著眼睛,隱約瞧見方桌下底下躺著一塊泛著微光的圓形物體。

她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那是她先前擱在方桌上的銅鏡,魏巧蘭有些心有餘悸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見床上睡得死沈的王老漢不僅沒有半點反應的模樣, 還咂咂嘴翻了個身,當即橫眉豎眼, 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放下魏娘子的長生牌, 魏巧蘭打了個哈欠,有了幾分睡意,她摸黑走到方桌旁,打算撿起銅鏡就去睡了。

她腰不好, 只能扶著方桌略略彎下腰,伸長手去摸到銅鏡時卻怔了怔。

怎麽感覺濕漉漉的?

魏巧蘭心想別是王老漢又毛手毛腳撒了水在地上, 明日定要好好說說他。

她沒想太多,忽略了銅鏡表面濕潤的觸感,隨手將鏡子握住,直起身子,撿了起來。

月光只透過窗柩斜斜照進,屋內大多地方還是黑黢黢一片,但魏巧蘭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屋內的黑暗, 視物完全沒有問題, 何況是拿在手上、近在咫尺的一塊銅鏡?

魏巧蘭只是隨意的翻轉了銅鏡,又隨意的一瞥, 就瞧見鏡面上如蛛網般密布蔓延的裂痕,她皺著眉,有些心疼,銅鏡雖值不了幾個錢,但她節儉慣了,這銅鏡買來三四年,今晚卻不小心砸碎了,實在可惜。

她嘆了口氣,卻突然沒來由打了個寒顫。

原是夜風從窗外吹進裏屋,涼風習習,木窗輕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涼風輕輕拂過魏巧蘭裸露在外的皮膚與鬢發耳畔,她不自覺僵在原地,感覺有人在親昵撫摸著她的面龐,又在她耳畔輕聲呵氣。

魏巧蘭寒毛直豎,額上冷汗岑岑,覺得周遭驟然冷了許多,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此處,但她渾身骨骼都如同灌了鉛一般,被不知名的力量牢牢釘在原地,四肢膠著在空氣中,用盡全力也無法移動分毫。

她張了張嘴,頜骨卻好似生銹的剪刀,再也無法闔上,喉間只能發出漏風一般的嗬嗬聲。

寂靜黑暗中,所有聲響都放大到極致,魏巧蘭不知過去了多久,方桌上傳來好似尖利指甲劃過的刺耳聲,她拿著銅鏡的手已然失去知覺,液體滴答滴落的聲響從她腳下傳來。

魏巧蘭如今唯有眼珠子還能動上幾分,縱然驚恐萬狀,但她還是不自覺轉動眼珠子,使力往自己拿著銅鏡的右手看去。

她右眼無法視物,瞳孔微微泛白,如今左眼像是隨時要爆裂一般布滿血絲,瞳仁中寫滿驚恐。

她隱約從右手掌心的銅鏡中看見了一張面無血色的臉,是一名看上去三四歲的小女童。

鏡面碎裂,女童的臉被分割成無數塊,似是察覺到魏巧蘭也在看她,女童眼皮一撩,黑黢黢的眼珠子直直盯著魏巧蘭,嘴角一咧,露出比嘴唇還要慘白的牙齒,慢吞吞的說了什麽。

魏巧蘭臉色煞白,她看懂了女童的唇形,讀懂了她在說什麽。

是兩個極其簡單的音節:“……阿……娘……”

女童的臉在鏡中倏忽放大,一張慘白面龐貼在鏡面之上,像是隨時都能破鏡而出。

年幼的孩子瞳仁都又黑又圓,鏡中女童的漆黑瞳仁便幾乎占據整個眼眶,她斜著眼盯著魏巧蘭,一直重覆著“阿娘”這兩個簡單的音節。

銅鏡邊緣漸漸繚繞起一層黑霧,隨著女童愈加貼近鏡面,黑霧更加粘稠厚重,直至成為流動的液體,攀附上魏巧蘭的手臂,在她的皮膚上蠕動。

魏巧蘭雙眼瞪得渾圓,眼中的驚恐藏也藏不住,她眼睜睜看著這些陰冷黏膩的黑色液體爭先恐後攀上她的身體,然後滲入皮膚,刮骨一般席卷全身,好似她正在被啃噬分食一般。

“啊啊——”她張著嘴,發出幾聲無意義的氣音,隨即眼前一黑,黑色液體已經鉆入她的口鼻雙耳,最後便是她尚且能視物的左眼。

失去意識前,魏巧蘭還是回想起了那天,自己初見魏絳雪的場景。

那日是數九寒天,魏巧蘭一推開門,就見遍地打霜,她抱著自己剛出生不久的幺女,沈默跟在丈夫王老漢身後,寒風凜冽刺骨,魏巧蘭面色青紫,粗喘著氣,將懷裏小小一團,尚且帶著餘溫的幺女摟緊。

她從出門起就始終一言不發,甚至不敢再低頭看女兒一眼,就這樣沈默著,最終來到了村外那條通往陵水的小溪。

兩人站在溪邊,配合著脫下幺女身上的衣物,渾身青紫的嬰兒就如此赤條條袒露於數九寒天之中,在此過程中,嬰兒沒有半點反應。

在出門之前,魏巧蘭就忍痛捂死了她的女兒。

王老漢被風雨侵蝕的面龐滄老不已,他接過孩子,蹲下身,欲將瘦弱的孩子放進溪水之中,魏巧蘭終是忍不住,閉上眼轉身不再看。

然後她就聽見了一聲帶著慍怒的嗓音。

“住手——!”

魏巧蘭一驚,擡頭循聲望去,就看見一個衣著不俗的女人從遠處飛奔而來,身後還跟了許多人。

她從未見過這種陣仗,直接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王老漢也是如此,惶恐不安極了,手上下意識一松,嬰兒瞬時順著溪水飄走。

魏巧蘭就看見這位明顯身份不低的女人毫不猶豫地踏入溪水,淌過冰冷水流,抓住了渾身赤裸的嬰兒,抱在懷中查看情況。

女人帶走了她的幺女,她在臨走之前目光沈靜地看了一眼魏巧蘭一眼,終究沒說什麽,魏巧蘭看不懂女人目光中隱含的情緒。

後來村裏的裏正告訴她,那日救下她幺女的女人是侯府魏夫人,還告訴她,她的幺女活下來了,被送到城中尋路堂收養,甚至她和王老漢,也都得到照應,有了進城的機會。

魏巧蘭每年都會帶著東西去尋路堂,但她從不敢進去,更不敢去辨認哪一個女孩是她的女兒,只是將東西放下,狼狽離去。

這是被魏巧蘭壓在記憶深處不敢提及的真相,仿佛只有如此,她就能安慰自己一切深有苦衷,洗脫掉曾親手捂死自己女兒的罪行。

鏡中女童是她的女兒嗎?她是來向自己報仇?可為什麽,她的女兒,不是還好端端活著嗎?

魏巧蘭帶著這樣的疑惑,徹底失去生息。

夜風倏忽間變得更猛烈了,老久窗戶咯吱咯吱響個不停,格外刺耳,卻沒有哪位街坊鄰裏前來查看,原本有幾分熱鬧的西坊市,似乎在瞬息之間,就變得寂靜無聲。

……

又一小塊世界地圖變成灰暗之色。

譙安瞥了一眼面板,心緒愈加凝重。

“琉璃師!”玉壺求救之聲傳來,她一時不察,從滏水下冒出的黑霧纏上她的腳腕,意圖將她拉入水中。

紀飛星在玉壺喊出她姓名地下一瞬就來到玉壺身側,手中劍光一閃,斬斷黑霧,拉住玉壺的臂膀,將她帶至遠離滏水之地。

隨即丟下一句去幫胡意姣,便騰空而起,烈焰昭昭與大風起兮兩個技能相繼使出,一條猶如火龍般火勢洶湧的屏障,沿著滏水江岸蔓延,阻擋了自江面中源源不斷冒出的形似黑霧的厲鬼殘魂,讓他們無法前進一步。

滏陽城有紀飛星坐鎮,暫且安然無恙,但譙安卻沒有生出半點欣喜,她立刻召回奔波於各處救人的侍劍,讓他在滏陽保護這裏的安全,自己則跳轉到衛靈城。

她先前在侯府的推測並不算錯,司馬恕的確可以通過鏡面轉移,但她沒有想到,一切能映照出人影的物體,作用與鏡面相同,甚至包括江面。

紀飛星是率先發現情況不對的,當時丹爐剛剛煉制蛇妖屍身完畢,她甫一將丹爐收回,就看見了江面上的異動。

司馬恕的攻勢幾乎在瞬間達到頂峰,內宅院落、街頭巷尾、小鎮村落……湘州的每一個角落幾乎都出現了冤魂厲鬼。

譙安不明白司馬恕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他真的喪心病狂到想要拉整個湘州為他陪葬?!

湘州太大了,大大小小的河流數不勝數,跟別說幾乎每戶人家都有的銅鏡,僅憑譙安和她那幾個賬號根本無法控制局勢。

短短時間內世界地圖灰暗的板塊就足以讓譙安心驚了,她不敢深想這段時間會死多少人。

湘州首府衛靈城四江橫貫,是首當其沖之地,被四江環抱的侯府更是受到了最猛烈的攻擊,葉輕舟這個脆皮輔助快頂不住了,譙安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司馬柔祁青羅她們去死。

皓月當空,紀飛星淩空而立,出現在衛靈城千尺之上,她身下便是衛湘侯府。

侯府居於衛靈城正中之地,沖天的陰氣似黑霧般籠罩著侯府,掩蓋住一切,使旁人難以窺視其中。

侍劍在進入衛靈城之初就曾以這個視角觀察過這座城池。

葉輕舟受谷伏川恭敬邀請,乘坐華蓋車架行經靈惠大街前往衛湘侯府,侍劍則於青空之上,默默目睹這一幕。

譙安當時無端聯系到祭祀。

直到此刻,她突然福至心靈,如果說這是一場祭祀,那麽祭壇就是侯府,祭品或是整個湘州。

衛湘侯欲催生厲鬼以求長生,那司馬恕又何嘗不可呢?

譙安目光如炬,凝視著湘州這片生活了幾十萬人的土地,眼神逐漸堅定,不管司馬恕究竟想做什麽,他都不會如願的。

她心中萌發出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她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可以解現下之局,若是操作失誤,也不知會產生何種後果。

但只有如此,她才能最大限度的救下每一個無辜之人。

譙安打開【世界頻道】板塊,目光落於其下的輸入框,信念微動,一段話出現在輸入框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