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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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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欲燃(8)

衛靈城正南城門外大營駐紮有八千城防軍, 他們名義上是司城署轄下,但實則地位特殊,由衛湘侯一手創建, 直接聽令於衛湘侯與持調兵符節者,餉銀與軍備都不是尋常軍營可以比擬的,堪稱湘州最精銳的軍隊。

先前司馬晤聯合柳鉅麾下巡防營,倉促起事也要選在宵禁後,正是為了避免城防軍得到傳信立刻進城, 他需要時間從父親那裏得到調兵符節。

只能說是上天眷顧,若非衛湘侯恰好突發惡疾, 司馬晤絕不可能如此輕易便掌控了衛靈城上下。

而調兵符節, 也作為了柳鉅攜兵相助以及事成之後同意釋放王延的利益交換,交到了他的手上。

谷伏川是司馬晤心腹幹將。柳鉅從前就感嘆他們柳氏與司馬氏這汙糟泥坑裏,竟然結出個司馬晤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種。

他心知肚明司馬晤對柳氏的不喜,即便司馬晤終究喊他一聲舅舅, 身上同樣流著柳氏的血,如今更利益糾纏難分, 但柳鉅跟隨司馬晤前往滏陽之時,思慮再三,還是沒有將調兵符節轉交給谷伏川。

因此谷伏川雖被任命為司城副令,名義上成了城防軍的上官,但他實際上並無調兵之權,深受柳鉅掣肘。

他此時負手踱步於城墻之上,面上雖還勉強維持著平靜, 但時時望向滏陽方向的動作卻暴露了他此刻的焦躁不安。

侯夫人薨逝之事影響重大, 首先便是世子可以借主持喪葬事宜之際,調遣親衛重新掌控侯府上下, 再有便是他安插在侯府外的眼線道世子也請了一位仙師入府,據說還是葉仙師的同門師姐,這讓谷伏川更加不安。

但思危如今身在滏陽,他即便有心,也難以施行有效的措施,只能焦灼地等待思危返回。

終於,在谷伏川深切的盼望下,道路盡頭出現了幾騎快馬,馬蹄踏踏,鬃毛飛揚,司馬晤駕馬歸來,他身後只跟著方如誨和兩名親衛。

谷伏川頓時大喜,立刻奔下城墻,來到城門下迎接司馬晤。

“思危!”谷伏川大喊。

司馬晤遠遠見到好友身影,馬鞭一揚,腿腹使力,快速來到谷伏川身側,又一氣呵成地調轉馬頭,翻身下馬。

“歸源!”此行滏陽所經之事令司馬晤再見好友時恍若隔世,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谷伏川,有太多的話想同他傾訴。

“你終於回來了。”谷伏川同方如誨頷首示意後,立刻拉著司馬晤往城內走,語氣帶了幾分急切:“你應當收到我差人給你傳遞的消息了吧?”

司馬晤聞言,不禁苦笑道:“收到了。”

但谷伏川傳來的消息,卻在更早之前,經由青天宗譙長老之口,告知於他。

“思危,當初我們倉促起事,你又太過心軟,留下的禍患太多,我實在擔心先前好不容易形成的局面被打破,世子他……”

谷伏川沒有註意到司馬晤略帶苦意的笑容,他同司馬晤自幼交好,關系匪淺,司馬晤脾氣又一向很好,他說話從來都直言不諱,也並沒有因為之前王延那些誅心之論而對司馬晤心生芥蒂。

“世子啊……”司馬晤聞弦歌知雅意,明白谷伏川是覺得世子司馬恕就是那個會打破他們大好局面之人。

其實不止谷伏川,當初柳鉅、方如誨等人都認為,司馬晤對待司馬恕實在太過心軟,當時軟禁司馬恕的場面簡直稱得上兄友弟恭,一個配合至極,一個敷衍了事。

不知道還以為這兩兄弟早就通了氣,配合著演場戲一般。

“你覺得我該怎麽做?”司馬晤心思有些飄遠,隨口了一句。

谷伏川立刻道:“如今之計,唯有立刻調兵將侯府團團圍住,侯夫人喪葬事宜繁瑣,世子體弱,無法親自主持也屬尋常。這畢竟屬於湘州庶務,青天宗諸位沒有理由插手。”

若如今還是從前情勢,谷伏川所說還有幾分可行之處,但司馬晤在滏陽已經深切感受到青天宗那淩駕於俗世眾生之上的絕對力量,以及隱含在他們和善面容下的強勢。

“歸源,我不能這麽做,更何況,我如今也根本做不到。”司馬晤目光深邃,定定望向谷伏川。

司馬晤想,歸源沒有體會過那種在絕對力量下的膽戰心驚,他還是小看了青天宗。

“什麽?”谷伏川聞言腳步一頓,他後知後覺察覺到司馬晤此時的情緒不對,側首看向方如誨,見他也神情凝重的模樣,才皺起眉頭問道:“發生了什麽?柳鉅呢?”

“柳氏完了。”司馬晤輕聲說著,又目光飄忽的望向衛靈城:“或許,整個天下都要面臨一場大變局。”

璩山長寧觀九轉換命陣法開啟的同時,司馬晤從滏陽趕回,向谷伏川講述了他所經歷之事,谷伏川心中如何驚駭暫且不提。

在衛湘侯府中,葉輕舟是第一個發現司馬恕神情有異之人。

她神情一凝,側首望向司馬恕,在場眾人見狀,也追隨著她的目光,看向了司馬恕,然後眾人紛紛露出或驚愕或擔憂的神情。

“世子!”綠珠立刻撲了上去,扶穩司馬恕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本同紅萼一道為魏絳雪守靈,但侯府發生妖物襲擊這樣驚人的險事,司馬恕身邊又沒有跟隨侍從,她便征得司馬恕同意,一直跟在他身後照料。

“……無礙。”司馬恕幾乎是咬著牙艱難吐出了這兩個字。

他整個人的重心都倚靠在綠珠身上,臉色尤為慘白,冷汗涔涔,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楚一般,全身控制不住地痙攣。

綠珠無措地支撐著司馬晤,她私底下不免心思僭越,將魏絳雪當做母親一般看待,對待魏絳雪的孩子,更是發自內心的愛屋及烏,眼見司馬晤如此痛苦的模樣,她感覺自己也被狠狠刺痛了。

於是對葉輕舟含淚道:“葉仙師,求您救救世子。”

葉輕舟性情溫和,心懷悲憫,很多要求只要不過分,她都會笑著應允,在座但凡與青天宗打過交道之人,都更喜歡與她相處。

但不知為何,她此時聽到綠珠的哀求,竟並沒有如往常般立刻救人,反而以一種極為覆雜的目光定定看著司馬恕。

沒有誰敢質疑葉輕舟此刻的舉動,即便心中生疑,也都默契地不動聲色,偌大的廳堂,除了司馬恕壓抑的痛楚聲,便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極致沈默。

兔子精微言雖然生性膽小,但他卻極擅長感知情緒。

他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放到葉輕舟,這位在他眼中僅次於琉璃師的大能,他感受到了,葉輕舟身上那股仿佛迷題揭開後的釋然,以及,隨之而來的憤怒。

“葉姑娘?”祁青羅終是沒忍住,輕輕喊道。

葉輕舟輕嘆一聲,側首對她笑笑,然後起身,來到司馬恕身前。

譙安垂眸,以居高臨下的視角俯瞰司馬恕,將他周身倏忽暴漲的陰氣收入眼底。紀飛星眼中所見眾多嬰孩骸骨堆積成山的場景還揮之不去,她閉上眼,給自己貼上一張清心符,壓下差一點失控的情緒。

在睜開眼時,她又成了那個性情溫和至極的葉輕舟。

司馬恕或許是已經痛到失去意識,他全身都失去血色,呼吸微弱,雙手卻還緊緊攥住木椅扶手,眼神迷蒙地看向遠處,意識渙散中,他嘴裏還輕聲呢喃著什麽。

葉輕舟略微俯首,聽到了一個家字。

家?

葉輕舟默默記下,她知道司馬恕如此痛苦是因為繚繞在他周身的陰氣一瞬間暴漲,陰氣入體,打破了他的陰陽平衡,令他的神魂都快要被陰氣擊潰。

這種來自於神魂的痛,除了解決陰氣來源的源頭,是沒有其他辦法可以緩和的。

於是她只拿出幾張清心符,貼到司馬恕靈臺之處,多少減輕一點痛楚。

“扶他去休息吧,熬過去就好了。這是九轉換命符陣,他不會有事的,有人在給他續命。”

現在壓力來到了紀飛星這邊。

不過解決一個窮途末路的老道士,好像也沒什麽壓力,譙安心中冷笑一聲。

紀飛星由始至終都沒什麽表情,那雙宛若琉璃的瞳眸足以洞察一切。她早察覺到老道的小動作,卻沒有阻止的意思。

而現在,玉壺編完了她的故事,老道也畫完了他的陣法,終於輪到了紀飛星的場次。

她雖然不懂陣法,不知道如何尋找陣眼,但她有一個極端簡單粗暴的方案。如果長寧觀都直接被她一劍劈沒了,那作用於道觀之上的陣法,是不是也就沒了。

紀飛星擡眼,昳麗非凡的面容上竟生出一抹笑意,美人簪花在側,彩衣翩然,略微一笑便攝人心魂。

她擡起手,一把長劍在她手中緩緩現形。

長劍未出鞘,被紀飛星輕松握在掌心,劍鞘通體呈墨色,猶如黑曜石一般,隱隱流轉著光澤。

這無疑是一把極美的劍。

位於大陣中心的白發老道此刻卻渾身汗毛倒豎,他並非不心愛美麗的事物,但直覺告訴他,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逃!

“玉壺!還在猶豫什麽!快用神君交給你的法器!”老道毫無反抗之心,暗罵自己真是畫了個送命符出來,他一心逃命,賣隊友賣的飛快又熟練。

玉壺暗罵一聲死道士,她本想趁老道作死之際掐法訣逃命,她知道琉璃師是眼睛裏容不下沙子之人。

五百年前她能活著是自己命大,即便琉璃師如今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她也毫不懷疑,琉璃師已經起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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