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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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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星

“咚——”

天光微亮, 陣陣鑼鼓聲便喚醒了宵禁之後的西坊市,時辰已到,坊市將啟, 依靠坊市謀生的人們紛紛從高大的坊門間魚貫而入,秩序井然地開啟新的一天。

叫賣早食的吆喝聲、馬蹄清脆的噠噠聲、牛車車輪持續不斷的軲轆聲、身染晨露從城外鄉間趕來的行人……

煙火氣迅速彌漫了整個坊市,這是衛靈城數個坊市中都正在上演的畫面。

魏巧蘭也是這幅畫面中人,她一身粗布麻衣,腳步匆匆, 背脊微微佝僂,被風霜侵蝕幾十年的面龐略顯蒼老, 但她的神情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歡喜。

“魏大娘, 瞧你這模樣,怕是繳完上月的稅錢,手中還剩了不少吧!”

魏巧蘭一家在西坊市經營了一處早食鋪子,她原先拘謹, 又無甚經驗,來了此地三四年, 才終於將鋪子經營的像模像樣,眼下日子也是走上正軌了,相鄰鋪子的夥計與她熟識,見她面上歡喜的從鋪子前經過,便笑著招呼她。

魏巧蘭只抿嘴笑道:“不剩幾個銅板,湊合度日罷了。”然後便快步走進自家店鋪,壓低聲音朝她那正忙著生火的瘸腿丈夫道:“當家的, 上月的銅錢剩下來不少, 我想著明日去魏氏尋路堂走一趟,你看呢?”

她雖是在問丈夫王老漢的意見, 語氣中卻已然下了定論,心中開始盤算著午後去坊市轉一圈,買些糕點吃食送去。

“是該去一趟。”王老漢性子有些溫吞,只默默點點頭回道。

現下已陸陸續續來了兩三個人,坐到店鋪外的桌子上吆喝店家,王老漢應了一聲,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

魏巧蘭見狀走進裏屋,將銅錢放進櫥櫃中收好,隨即熟練又迅速地對著窗外衛湘侯府的方向跪下,恭敬的磕了個頭。

“願上天保佑魏娘子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昨日全城的人都目睹了飛舟破雲而出的奇景,魏巧蘭如今更加葷素不忌,同時朝各路神仙低聲祈禱著。

雖然在她心中,衛湘侯夫人魏娘子便是轉世投胎下凡來救苦救難的活神仙,但她也不能免俗的希望這位活神仙能長命百歲,在人間多多停留。

若非魏娘子憐憫,他們一家也活不到今日,從前年景尚可時,他們一家尚且可以靠家中幾畝薄田謀生,可近些年老天爺喜怒無常,收成大減,繳稅後餘下的糧食養不活他們夫妻和膝下的四個孩子。

除了賣身進世家豪族的莊子為奴為婢或是拜入江湖門派做個灑掃弟子,他們這些貧困佃戶實在沒有活路。

可惜這年頭就算是為奴為婢也不是那麽容易,莊子選人也要相貌端正身無殘缺的,魏巧蘭看著身無殘缺,實則右眼天生無法視物,王老漢又是個瘸子,白送給豪族富戶人家也不要。

無奈之下只得將長女嫁入鄰村的莊戶,又想盡辦法將二兒子賣進莊子尋個前程,好歹有個活路。

就是可憐她尚在繈褓的幼女,比起已經六歲有餘更容易活下去的幼子,魏巧蘭只能忍痛舍棄她。雖說湘州一向有溺嬰的傳統,可若不是真活不下去,又有多少人家會行如此歹毒之事,至少魏巧蘭是如此。

所幸她遇到了下鄉巡莊查賬的魏娘子,那神仙一般的人物,不僅救下她的幺女,將其送入衛靈城中由魏娘子出資創建接近二十載,專門收養棄嬰的魏氏尋路堂,還在了解他們一家的困苦後,為他們謀得在西坊市開鋪子的機會。

幺女活了下來,他們剩下的三口人也漸漸過上了衣食充足的日子。

魏巧蘭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婦,不懂該如何報答恩人,她原先並不姓魏,只是感念魏娘子再造之恩,笨拙地改姓魏,還為魏娘子供奉了長生牌,日日為其祈禱。

魏巧蘭不指望能將幺女接回來,既然幺女是被魏娘子養活的,那她的命就是魏娘子的,長大後若能進衛湘侯府伺候在夫人身旁,便是天大的福氣了。

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魏巧蘭又對著衛湘侯府的方向拜了拜,臉上不由得生出幾分笑意,隨即起身,走出門外接待今日的第一批客人。

王老漢將蓋子一揭,濃濃水霧帶著香味升騰飄遠,引來更多的食客,大鍋中的面湯沸騰滾滾,他手腳麻利,將面條挑入幾個土瓷碗中,順手撒上幾點碧綠蔥花,一旁的魏巧蘭便帶著和氣憨厚的笑臉,端著一碗碗熱騰騰的湯面穿梭在食客間。

一位食客從坊外匆匆趕來,到魏巧蘭的面攤坐下,狼吞虎咽一碗湯面後,饜足地放下面碗,旋即興沖沖環顧四周,高聲發話道。

“你們聽說了嗎?衛湘侯府出事了!”

這一句話像是投入平靜湖面中的石子一般,迅速帶起漣漪,周遭的食客行人在短暫的靜默後,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衛湘侯府能出什麽事?那可是堂堂侯府,皇家貴胄,那麽多軍爺看護!你這廝莫要胡言!”

縱然大周朝世族豪強林立,江湖門派眾多,司馬皇族又得位不正,不如前朝皇室一般天然擁有著無上權威,但衛湘侯仍舊是湘州名義上的實際統治者,衛湘侯府的一舉一動,也牽動著湘州眾多勢力以及尋常黔首的心。

魏巧蘭也是蕓蕓黔首中的一員,只是她所在意的,是那位恍若神妃的衛湘侯夫人魏娘子,乍然聽聞侯府出事,她心中一驚,手上收拾碗筷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註意力放到那位言之鑿鑿的食客身上。

“我騙你作甚!我是親耳聽到在東坊市雲清坊做事的姚三娘所說,今日一大早,侯府負責采買的管事便去了雲清坊購了一大批白布!”

這話可把周遭圍過來聽食客說話的人嚇得不輕,眾人面面相覷一番,好半晌才聽到有人小心翼翼輕聲問道:“白布?”

“可是侯府要做白事……”

那食客見狀板著臉點點頭,頗為嚴肅道:“我聽說,侯夫人今日一早,薨逝了。”

“砰——”

魏巧蘭呼吸一窒,呆楞楞站在原地,殘留著油漬面湯的瓷碗從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登時四分五裂,造就一地狼藉。

周遭的議論聲更加紛紛攘攘,比起衛湘侯,侯夫人在這些平頭百姓中反而更得聲望,因為自侯夫人入湘州的二十年來,她竭盡心力創建的尋路堂,是真真切切讓許多人受益匪淺。

“夫人啊——!”

魏巧蘭聽到一聲哀嚎,這聲音她很熟悉,是街角做豆腐營生的寡婦石娘子,她丈夫早亡,家產被族老沒收,孤兒寡母難以為生,走投無路下本想一死了之,是侯夫人為她做主,雖難以討回田地,卻為她要回了幾兩銀錢,在坊市租下鋪子謀生,兩個女兒也都被尋路堂收養。

她們經歷相似,相識後很快熟稔起來,閑暇時一同為侯夫人祈福,石娘子驚聞噩耗,竟眼前一黑驚厥過去,街坊鄰裏紛紛上前幫忙擡人回屋。

魏巧蘭卻沒有心思去關照自己這位好友,她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若不是王老漢及時上前扶住她,恐怕也要倒地不起。

勉強穩住心神後,魏巧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難言緣由的憤怒,她大聲呵斥那位食客道:“胡言亂語!你竟敢當街詛咒侯夫人!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報官!”

那食客聞言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站起來:“大娘你可別害我!好端端的我誆你作甚!現下侯府白布估計都掛滿了,你若不信自去一看便明了!”

“你、你!”魏巧蘭食指顫巍巍地指著食客,仍舊不願相信,她呼吸急促,慢慢冷靜下來,旋即抹抹面龐,不理會身後王老漢的呼聲,轉身便朝坊外走去,她要去看個分明!

不知是否是她心中慌亂的緣故,出了坊市,魏巧蘭總覺得今日街上行人都在議論些什麽,她心中惶然更甚,只得加快步子,朝衛湘侯府的方向前去。

但如她這般無權無勢之人是無法近距離靠近衛湘侯府的,只能過了石橋,站在遠處遙遙望上一眼。

或許是侯府中誰誰誰提前交代過一聲,今日在侯府周遭巡視的巡防營軍士並沒有驅趕魏巧蘭的意思,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後皺著眉頭離開了。

魏巧蘭平日裏若是被這些人高馬大的軍士如此看了一眼,只怕早被嚇得抖成篩子,離開此地,只是今日她竟然在下意識的懼怕之後,還能大著膽子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魏巧蘭才驚覺她身後竟跟上來不少人,大多是孤身一人或者牽著孩童的婦人,她想,這些人大抵也是受過夫人恩惠吧。

只是,她心中那位恍若神妃般溫柔端莊的魏娘子,侯夫人,是真的早早離開人世,回到天上做神仙了嗎?

魏巧蘭渾渾噩噩的來到衛湘侯府外,看著門楹上下掛滿的白布,她終是接受了現實,頹然地後退幾步,神情恍惚。

尋路堂尋路堂,魏娘子為她們尋的是一條生路,一條活路,路已經鋪好,只待她們自己去行走。

魏娘子已功德圓滿,是該早早回天上去做快活神仙,她應當為魏娘子高興。

沒錯,她應當高興才是,魏巧蘭努力擠出一個笑臉,可淚水仍舊止不住的從她那布滿歲月風霜痕跡的面龐上滑落。

可為什麽,她還是如此難過?

魏巧蘭曉得自己只是個無知農婦,很多事情她都不懂,現下也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如此古怪的情緒,她胸腔沈悶,腳下步子沒有踩實,身子一偏就要跌倒。

就在此時,她突然聞到一陣藥草的清香,手臂處被什麽人扶住,隨即一聲清冽如薄冰碎裂般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當心。”那人說。

魏巧蘭聞聲側首,對上一雙黢黑悠遠的瞳眸,來人容貌昳麗濃艷,面龐玲瓏精致,黛眉彎彎,唇若丹霞,發髻如小山重巒,高聳繁覆,簪花在側,珠翠琳瑯。

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魏巧蘭心中一驚,害怕自己沖撞了貴人,當即站穩身體,後退幾步,面上不由得生出幾分惶恐,但這位女子只是對她頷首,神情並無波瀾,從她身側擦肩而過。

此時魏巧蘭才看清,這位女子竟單手抱著一位酣然入夢的嬰兒,只是她身著翩然彩衣,又生的艷麗絕倫,整個人好似煙霞烈火般濃烈,讓人不禁看癡了,也就很少有人能第一時間註意到她懷中抱著的嬰孩。

嬰孩,魏巧蘭眸光黯淡,想起了自家被收養在尋路堂的幺女,如今魏娘子薨逝,不知道尋路堂是否還會繼續養育她的孩子。

思及此處,她不免在心中生出些許擔憂,思索起往後日子會出現的種種變故……

正在她暗自思索時,那位猶如煙霞烈火般的女子竟緩步走到衛湘侯府門前,在場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暗道這樣一位不凡的女子究竟是何身份。

衛湘侯府緊閉的大門緩緩開啟,近幾年鮮少在人前露面的衛湘侯世子司馬恕站在門後,他氣質溫潤如玉,看起來是位標準的貴公子,只是常年久病纏身讓他面上添了幾分憂郁,身形略顯單薄。

“衛湘侯府司馬懷嘉,見過紀仙師。”

司馬恕,字懷嘉。

司馬恕姿態從容,既無不恭,也無任何奉承之意,態度不偏不倚,與對待從洛陽曲折南下的長公主司馬柔的態度一般無二。

司馬柔等人也在一旁,以一種絕對無法挑出任何錯處的禮數,來對待面前這位,同樣來自於青天宗的紀飛星紀仙師。

侍劍仍舊是一副冷臉,恭恭敬敬地朝女子俯身作禮道:“見過紀師姐。”

披上新馬甲丹藥師·飛星傳恨的譙安沈浸在自己給自己捏的新人設裏,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眾人的恭迎。

她只朝侍劍頷首,烏黑澄澈的雙眸輕輕掃過前來迎接她的眾人,然後低頭瞥了一眼懷裏睡得安穩的女嬰,語氣平靜道:“水溝裏撿的,聽說這裏有專收養棄嬰的地方,是嗎?”

司馬恕頓時明了紀飛星所說是他母親創建的尋路堂,於是應了一句是,讓身後隨從上前接過這位運氣頗佳的女嬰。

紀飛星不太喜歡和嬰兒幼童打交道,因為實在太過麻煩,但宗門規訓道見死不救是為大忌,於是紀飛星只能嘆了一口氣,從陰暗潮濕的臭水溝裏將女嬰撿了起來。

她雖然沒有自家龜毛大師兄那般的重度潔癖,但也在心中默默嫌棄了片刻,如今終於脫手麻煩,心裏松了口氣。

又見眾人仍舊簇擁在侯府門前,一些人看她的眼神火熱中又帶有幾分隱隱忌憚,紀飛星行走人間見了太多似這般對他們又敬又怕的人,她對這些人心中隱秘的小心思毫無興趣,無論是帶著純粹善意,還是心懷不軌,紀飛星都只有一種感受,那就是無聊又麻煩。

修道之人的確需要斬斷塵緣,但她們青天宗向來逢亂世則出,斬邪除祟,誅盡宵小,是要在滾滾紅塵中走一遭才能修得圓滿。若非如此,紀飛星寧願整日對著高山懸澗悟道修心,也懶得下山行走。

只是她已經答應了小師叔為她在俗世結交的小友診治,現在若是掉頭就走,她那護犢子到離譜的師父肯定又會三天兩頭跑到她的地盤叨叨叨個不停。

想起這麽多年自己被“摧殘”的歲月,紀飛星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眉尖輕蹙,旋即啟唇道。

“師叔說這裏有很多病人需要醫治,你們誰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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