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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盡頭(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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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盡頭(9)

參加完葬禮, 梁雲峰開車將她和陳傑蓉送回住所,車上,孟思期才知道, 陳傑蓉並非一生未成婚。

也許是家裏頻頻催婚,三十歲那年, 陳傑蓉和一個相親對象成親了, 不過好景不長,那人對陳傑蓉的工作頗多抱怨, 再加上沒有及時要孩子,婆家也諸多埋怨,陳傑蓉主動提出離婚。

離婚那陣子沒想到男方鬧得不可開交,陳傑蓉被家暴了, 當時劉局氣得火冒三丈,把男方逮捕了起來,拘留了好一陣,這件事才算有了個了結。

後來,陳傑蓉的父母再沒有提及她的婚事,一晃三十年過去了, 陳傑蓉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而且她退休後還練了瑜伽,學會了視頻剪輯,她開始在網絡上講解一些法醫知識,備受大家喜歡,她的網名就叫“思念歸期”,孟思期才知道, 那是陳傑蓉問了她以後,定下了那個名字。

陳傑蓉下車前說:“思期, 人生就是一場旅途,我們都老了,但我們的心還很年輕,因為我們都有家,那個家是國家,也是警局,也是我們的小家,因為家,我們相聚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分離,永遠都不會孤獨,所以我們要思念歸期。”

是啊,思念歸期,人生就是思念歸期的旅程!

一個月後,路鶴的葬禮也如期舉行,他的遺體埋葬在了今陽市烈士陵園。

這天下著毛毛細雨,趙雷霆打著一把傘,給孟思期打著傘,上午,市局同志和曾與路鶴相識的人紛紛來墓園祭奠。

孟思期始終站在不遠處,望著松柏掩映的墓碑,久久未曾離開。

趙雷霆擔心她出事,所以一直沒有走開,目送了一波波前來吊唁的人,趙雷霆勸孟思期離開,忽然他看見孟思期的眼睛通紅如血,他不知道她是傷心還是怎麽了,連忙說:“走吧,思期,回去了。”

孟思期點了點頭,往回走的時候,她忽地趔趄了下,差點摔在濕漉的石板上,趙雷霆扶住了她,他感覺她有些不對,可能太悲傷了,臉色卡白,如同生了一場大病。

回去的車上,孟思期沈默不語,就像是被什麽刺激了下。

“趙雷霆,我想去警局,我不想回家。”

“今天你休息會吧。”

“不。”孟思期倔強地搖了搖頭。

“好吧。”趙雷霆答應了,帶她回了警局,也許呆在檔案室會讓她好受些。

晚上,趙雷霆送她回家,孟思期沒有任何情緒,眼裏也沒有光,她幾乎呆滯地說:“趙雷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放心吧,在家有事給我打電話。”

孟思期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任何地方,她像是看著空氣,微微摁了摁頭。趙雷霆感覺孟思期可能傷心過度,但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他向來能說會道,但此刻卻啞口無言。

望著孟思期單薄孤獨的背影走向住樓,趙雷霆的眼睛越發酸澀難當,他自責愧疚,三十年了,這麽久的時間,竟然沒有找到路鶴的絲毫真相,即便路鶴已經入土了,關於他的一切仍然是一個謎團。

這些時日,趙雷霆沒有時間去看孟思期,偶爾他給孟思期發個信息,見她回覆沒事,他也就心安了。

半個多月後的一天,孟思期將屋子收拾了下,最後將她一直很珍藏的筆記本拿起,敲開了孟星海家的門。

期期開門後欣喜說:“孟姨。你快進屋,我爸剛睡下。我正學著給我爸做山藥粥呢,你要不要嘗一碗。”

“不了期期,我剛吃過了。”孟思期進屋,聞到了山藥粥的糊味,她知道一開始這道粥做得不好吃,不過很快就會變成一道美味。

“這是給你的。”孟思期把筆記本交給期期。

期期沒接,“孟姨,這不是你最重要的本子嗎?”

是啊,這是她最重要的本子,三十年前,那九件案子的細節,筆錄,還有她的側寫全部寫在了本子裏。

而且她最近又補上了這九件案子的最終結果,所有犯罪定論和結案細節都在裏面。

她想交給期期,她擔心期期真的走進新的循環後,破案不順利。也許期期在新的循環裏能看到和她相似的畫面,而這些畫面一定是這些卷宗告訴她的。

“你不是經常喜歡聽我說破案的故事嗎,你一定還記得我說過的那些案子吧。”

期期說:“我記得,我記得孟姨告訴我的每一個案子。”

“這是我記錄的案子,你有空看一看。”

期期緩緩接過,拿在手裏時停頓了會兒,她慢慢地翻開筆記本,她將來也許會覺得那就是她親手寫下的。

翻著翻著,照片出現了,那是孟思期和路鶴在外灘邊拍下的照片。

期期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許久,她問:“孟姨,你一直都沒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孟思期輕輕道:“他是路鶴。”

“路鶴?”期期擡起頭,有些不敢置信,視線又慢慢回到照片上,她欲言又止,片刻道,“他就是路鶴?”

“是啊,他就是路鶴。”

“孟姨,你從來沒有和我說起他的故事。”

“因為有些故事,你也會經歷。那是屬於我們的故事。”

期期像是沒聽懂,慢慢拿起照片,“他一定對你很重要吧,這張照片孟姨收下吧。”

“都是給你的,我想出去旅游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可能不來看你了。”

“孟姨要去哪兒?”

孟思期抿唇微微一笑:“暫時不告訴你,對了,我教教你山藥粥吧。”

“好啊,好。”

期期很細心地學會了山藥粥,她小心地送到臥室,將孟星海的頭墊高,給他餵粥。

孟思期記得,孟星海前一段時間還能和她聊上幾句,就像回光返照般有了幾許精神,這會兒他已經有些病入膏肓了,印象中他大概還有一個月時間吧。

她坐在一旁望著他們,在期期快要餵完的時候,她伸出手,“期期,最後一點我來餵吧。”

期期聽話地將碗遞給她,孟思期接過,輕輕打了一勺,餵進了孟星海的口中,一粒米丟了出來,孟思期用手指撚起,塞到了他唇裏。

餵完最後一口粥,她站起身,淡淡地露出一絲笑容:“老孟,再見!”

離開的時候,期期將她送到了門口,孟思期說:“期期,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期期楞了一下,也許她覺得孟思期的神色很莊嚴,便重重點了點頭。

“孟姨希望你答應我,這輩子都不要去溯江燈塔,即便那裏發生了重要的事。”

期期眼神當中透著疑惑,她一定在想,為什麽會有這個要求,那裏可是風景名勝區,是市中心,但是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鄭重摁了頭,“孟姨,我答應你,我不會去,除非你讓我去。”

“好。”孟思期握起她的手,“晚上好好休息,一定要好好生活,好好學習,成為最幸福的人。”

“嗯。”期期又點了點頭,“孟姨,你也是,你也會一直幸福的對吧。”

“對,我們都會的。”

*

黃昏,趙雷霆終於從繁忙中抽出空,他準備下班去看看孟思期,他剛從會議室回來,看到桌上有封信,信上寫著“趙雷霆親啟”。

這個字跡就是孟思期的,孟思期來過警局?趙雷霆跑出辦公室,朝走廊左右望了望,發現沒有人影。

他重新回到辦公室,將信打開——

趙雷霆,我走了,可能你不相信,這將是我第五次重返三十年前,在那兒,你很年輕,我也很年輕,語婷還活著,路鶴也活著,我父母也活著,常姨也活著。

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語婷,讓她一輩子都生活得很幸福,很感謝你一直照顧我,我走後,我所有的一切都請轉交孟星海的女兒,她也叫孟思期。

其實,她就是我,我和小孟思期相遇在平行世界,她也許很快會記得我所有的故事,包括和你的往事。希望你能照顧她,因為她的夢想一定是成為最優秀的警察。

在我走之前,我想告訴你,我找到了紅妝連環殺人案的真兇,真正的白面人……

信未看完,趙雷霆快速打出了電話,但孟思期的電話關機了,趙雷霆發狂地跑了出去,大聲喊“孟思期”的名字,警局同事說,一個小時前看到孟姐離開警局。

他沒看懂孟思期的信,什麽平行世界,什麽小孟思期,什麽語婷還活著,路鶴還活著……

但他看懂了孟思期的告別,她要走了,那一定是永別。

趙雷霆眼睛紅潤,他絕不可能讓孟思期出事,外面已經下了小雨,視野漸黑,趙雷霆瘋狂開著車,沖向了孟思期的住所,沖上了302,門沒有鎖,他推開,一間間地檢查,裏面空無一人,所有物品都被收拾過,好像有人來過,又從未有人來過。

他又敲響了孟星海的房門,但是裏面沒有應答,應該是孟星海臥床無法起身,孟思期也不可能在屋內。

趙雷霆沖出雨夜,開始四處尋找,問人,在孟思期有可能去的地方尋找她的身影,警局的同志也得到他的指令四處尋覓。

他淋著雨,氣喘籲籲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孟思期一定去了溯江,或許就上了溯江燈塔,她的父母死在那兒,常姨死在那兒,路鶴也在附近遇難,她一定去了溯江燈塔。

趙雷霆開著車瘋狂地趕往溯江燈塔,雨越來越大,侵蝕著汽車玻璃,讓他的視野模糊,或者說是淚水讓他的視野模糊。

大半個小時後,趙雷霆終於趕到了燈塔旁,他手裏拿著手電,朝塔下跑去,大聲吶喊:“孟思期!孟思期!”

一道閃電襲來,趙雷霆仿佛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塔頂的邊緣。

他一邊跑,又拼命大喊:“孟思期,孟思期!”

孟思期聽到了趙雷霆的吶喊,但她已經決定了,她記得前四次的孟思期都是今天跳入了溯江,也許這就是真正能夠循環的時間和方法,她要回去,回到1993年,她要再努力一次,挽救他們。

即便這一次失敗了,她也必須做出這個決定。

她用刀子狠命地在左手手臂內刻上了血肉模糊的字,寫上了兇手的名字。

她終於在這一刻才知道,為什麽她從出生時手臂上就有一塊紅色胎記,因為這個胎記就是她親手用刀刻下的。

她會帶著這個關於兇手信息的紅色胎印,投胎在七零年代,也就是1972年的孟家,成為孟輝和葉秀慧的女兒,但卻在出生第一天就被人偷走。

但是她又害怕了,她不能以這種方式進入循環,她必須回到1993年,而不是1972年。

這個循環的順序是2024年10月23日的暴雨夜,老年孟思期墜江自殺,回到1972年成為孟輝剛出生的女兒,待她長到二十一歲進入警局第三個月,也就是1993年九月份。

2024年的孟星海女兒小孟思期到溯江吊唁老年孟思期,遇上暴雨跌入溯江,溺水而亡,由此回到1993年九月份,代替了那個原主孟思期。

這種循環必須是2024年10月23日的暴雨夜,老年孟思期墜江自殺,進入1972年為條件,由小孟思期失足溺水,進入1993年為契機,從而開啟“無限”循環。

當年她就是在聽說孟姨自殺後到溯江吊唁,墜江溺水去往了1993年。

今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循環,由她回到三十年前,而不是回到五十一年前,徹底阻斷小孟思期走進三十年前,結束循環。

如果她回到1972年,等於是循環繼續進行。小孟思期也許會面臨她重覆的結果,回到1993年,走過三十年變遷,一朝查出兇手的身份,然而再次走到溯江試圖阻止循環。

但是前幾次的老年孟思期都失敗了,她們都回到了1972年成為出世的嬰兒,所以這種循環是永無止境的。

但此刻,孟思期做出了決定,她必須親手來結束循環,讓這一切漫長的黑夜徹底結束。

所以在離開之前,她告訴期期,一定不要來溯江燈塔,她要讓期期在這個世界上幸福地生活,由她親手去做這一切。

但她又想起當年孟姨也告訴過她,不要去溯江燈塔,但是孟姨墜江自殺後,她還是去吊唁了,結果就在暴雨中沈江。即便命運總是捉弄人,但無論如何她也要拼上這一回,她咬緊牙關,小小身軀挺胸擡頭,迎向暴雨,決然地,跳了下去!

她一定要回去1993,逮捕兇手,徹底結束循環!

趙雷霆,再見了,在另一世界再見吧!

“孟思期——”趙雷霆沖到塔底,忽地,閃電裏,塔頂的人影從空中墜落,一直墜向洶湧的江面。

就像怒放的鷹劃向夜空,用她滾燙的身軀,熱燙的心沖破黑夜……

趙雷霆手足無措,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人影落入江水,忽地一道金光浮在水面上,孟思期好像化成了一道流光。

趙雷霆傷心欲絕,他不知道他看到的是真實的,還是幻想的,但對他來說,孟思期永遠離開了他。

電閃雷鳴,暴雨沖刷著這個世界,趙雷霆擡起頭顱,望向黑色的深淵。

他知道孟思期給他留下了真相,三十年了,他沒有保護好她,反而是她為他帶來了一把利劍,要他揭開沈默的真相,撕破黑暗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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