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皆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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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皆欲殺
是薛默。
奚九酒松了一口氣，五州之亂她沒有能找到更多更有力的證據。
幸好薛默這個唯一人證，足夠有力。
薛默見韋興大廈已傾，再難起勢，終於開口落井下石，給韋興的墳頭蓋上最後一鍬土。
“臣有罪，昔日坐視韋興貪汙，懼其威勢不敢言語，今日見奚九酒一女子也如此膽魄，心中萬分慚愧，願出首舉告，韋興昔年勾連地方豪族，囤積居奇推高糧價借此吞沒田產私匿人口，以至於民不聊生，釀成五州之亂。”
天後的眼神落在薛默身上：“細細道來。”
“唯。”
其實薛默知道的事情也並不多，他當年只是個隨行護衛蹭功勞的小軍官，位卑職小，又是出身禁軍，韋興怕他是天子眼線更得瞞著。很多事都是事後推測的，他也沒有奚九酒的口才，把舊事講的精彩紛呈。
但他是當年的親身經歷者。
當年那場牽連五州之地百萬生民的暴亂，那一次死裏逃生的前因後果，他同樣歷歷在目，如今再回想前因後果，便能清晰勾勒出韋興昔日的所作所為。
薛默在描述一場慘劇，可眾人視線卻都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落在靜靜俯首的奚九酒身上。
韋興為財劫掠屠戮嶺南世家，引得世家背棄，斬他根基。
當堂揭穿張泚、朱讚醜聞，造成盟友離心，斷他枝蔓。
打擊何暇、顧承榮，使其下屬逼戰，折他爪牙。
奚九酒步步為營，終於讓韋興眾叛親離，孤立無援。
此時此刻，曾經挾世家之勢橫壓朝堂，黨羽無數的韋興，卻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為他說話，替他辯駁了。
最後，再用十三年前的公案，為他的對手奉上一把最名正言順的刀，由一個局外人劈下清清白白無可爭議的一擊絕殺。
薛默的聲音落下。
奚九酒姿態是卑微的，但卻以最堅持，最決絕的聲調回蕩在大殿上，在那回聲中，仿佛是亡靈層層疊疊的呼嘯：“民女替十三年前五州之亂中死難的父老鄉親，請天後主持公道！若能將韋興正法，民女萬死不辭！”
他死了，把柄才會煙消雲散，他死了，醜聞才能永遠掩埋，他死了，對手就能瓜分他殘留的勢力，他死了，天後就能收獲主持公道的賢明聖君之名。
此時此刻，韋興之死已經是朝野上下的共同利益，韋興之死必然是滿朝文武的眾望所歸！
那就讓韋興死吧。
天後的眼神飄過滿朝鴉雀無聲的文武，落在奚九酒身上，她依舊保持叩首的姿態，蜷縮成一團，從龍椅上看下去，小小一團，卻宛如磐石般堅固。
“韋興罪大惡極，五馬分屍，懸屍城門，以作威懾！”
天後輕飄飄的話語，確是奚九酒孜孜以求的千鈞重擔。
話音落地，奚九酒才終於長長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瞬間松弛，奚九酒幾乎癱軟。
這許多年的壓抑、陰霾、沈重、仇恨，終於走到了盡頭。
阿娘，妹妹，五州災荒罹難的父老鄉親，我幫你們報仇了。
當年五洲之亂的罪魁禍首，再沒有漏網之魚了。
天後的命令執行得極快，戍守宮中的千牛衛迅速牽來了五匹馬，而韋興終於在最後一刻醒了過來。
嚎叫，求饒，哭喊，怒罵，掙紮的動靜甚至能飄進大殿，但是此時此刻的，可大殿中已經進入下一個議題，天後和朝臣走著議政流程，卻對那些聲音置若罔聞。
或許還是有人註意到的。
李令月拍拍奚九酒：“你要去看看嗎？”
奚九酒一楞，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得跑了出去，李令月頂著朝臣驚詫的眼神無所謂地聳肩，招呼千牛衛給奚九酒帶路。
奚九酒跑過來的時候，五匹烈馬在騎手的指揮下分頭奔馳，奚九酒親眼見著韋興的面孔從掙紮到猙獰，最後“蓬”得一聲，在飛馳的烈馬作用下，彈射出一蓬血花。
然後韋興就分成五次同時落地了。
等她跑到近前，只能仔仔細細得驗過五塊韋興，確保每一塊都是韋興，韋興一塊都不少。
她做的是如此冷靜，執著，冰冷，肅穆，連千牛衛都被她的仇恨冰冷震懾，竟然沒有阻攔。
就當她幫忙核驗屍首了。
後退的千牛衛割下頭顱放在托盤裏，催奚九酒返回大殿。
流程性的議政停下了，天後掠過那猙獰的面容，落在一身血汙逆光而來，卻一臉詭異平靜仿佛地獄勾魂使者的奚九酒身上，隨口問道：“令月，你做如何想？”
“陛下，酷暑將近，屍體懸掛易招蚊蟲生疫病。”李令月悲憫得吐了口氣，“還是燒了吧。”
朝臣心頭一抖，太平公主你個慈眉善目的才是最心狠手辣的！
都已經趕盡殺絕了還要挫骨揚灰！
李令月的精力完全沒有放在韋興身上，一個經過公正的法律審判，社會學和生物學雙重死亡的政敵屍首不會再有任何力量，更不值得再分出絲毫精力。
她看的是奚九酒，長嘆一口氣：“你的嘴可是真嚴啊。”
上京在船上這一路，李令月除了酷刑什麽法子都用過了，可威逼利誘軟磨硬泡之餘，也與奚九酒是即相談甚歡。
她知道奚九酒崇拜她，奚九酒甚至把攢竹引薦給她。
李令月以為已經得到她的信任被當做朋友了，可奚九酒就是一副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的死忠模樣。
她承認，從嶺南開始，她對奚九酒就是一直在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刮目相看，一路從嶺南刮到了長安，終於刮不了了。
眼珠子拍地上了。
奚九酒微笑：“都是些遭汙事，如何敢汙了殿下的耳朵？還是讓民女爛在肚子裏的好。”
李令月知道這是奚九酒的善意。
如果讓世人知道奚九酒對李令月招供了，以奚九酒此時表現出的她掌握的那些醜聞秘辛，不免讓人揣測，奚九酒知道的那些秘密，李令月到底會知道多少？
一旦這樣的陰謀揣測牽上李令月，那便是平白給她未來的道路增添阻礙。
李令月是個好公主，她想當個好儲君，以後也會是個好皇帝的。
奚九酒希望她勇攀高峰，得償所願，然後讓這世上，再也沒有下一個忍辱負重的奚九酒。
奚九酒的平靜和血汙形成鮮明的反差，終於讓人忍不了了，有人排眾而出，伏地叩首：“陛下，韋興雖死，黨羽仍存！此女陰險狡詐，助紂為虐，請殺之！”
李崧一直追隨奚九酒的眼神豁然一驚！
顧不得多想，急忙站出來替奚九酒申辯：“她是為家鄉父老伸冤，其情可憫。”
“但其搜刮朝臣隱私以作要挾，禍亂朝綱，其心可誅！念在其迷途知返，首告有功，扳倒韋興那惡寮，予她全屍，賜鴆酒。”
“請殺奚九酒！”
“臣請殺奚九酒！”
群情洶洶，眾口鑠金，他一時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從那張嘴冒出來的話語，一時之間仿佛滿朝文武都要奚九酒死！
而且比韋興方才更堅決，更激烈！
李崧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辯駁，焦急的眼神投向奚九酒，她那麽聰明，那麽能幹，那麽堅強，她會料到這一幕，然後想到辦法自救的吧？
可他對上的卻是奚九酒平和淡然的眼神，她就那麽輕輕淺淺的笑著，站在陽光裏，卻仿佛一縷青煙，隨時會化在光裏飛走。
她的確早就料到了。
掌握了所有人的秘密便能借此要挾他們，從此在朝中橫著走？
想多了，若是勢力不夠，只會讓所有人都欲殺之而後快，以永遠保守自己的秘密！
哪怕圍觀群眾，可用陰私把柄要挾部下，固然能得意識臣服，也只會讓人心懷怨望，離心離德，哪怕是昔日韋興也不敢把把柄和要挾放在明面上，他同樣承受不起這等反噬。
滿朝文武欲殺韋興而後快，何嘗不是覺得奚九酒那滿腹陰私是受韋興指使，韋興手中不知有多少人把柄？
此時此刻，不止曾經被韋興掌握把柄的黨羽更要殺她！那些懷疑自己醜事可能落在奚九酒手裏的朝臣更要殺她！
天後想過要留奚九酒一命的。
奚九酒可比來俊臣好用多了，光是她現在腦海中的證據，就能幫她清理朝堂上任何一個討厭面孔。
可是文武百官都要奚九酒的命，她也要考慮考慮到底值不值得保她。
奚九酒坦然地環視一圈，天後的算計，公主的思考，朝臣的仇視，李崧的焦急盡入眼中，她筆直地站著，淡然地笑著：“民女請賜斬首之刑。”
這樣的輕易，這樣的自然，將官員們都給震住了！
不知哪個城府淺薄的官員在這大喜大悲的時候破了大防，失聲驚呼：“你不怕死？”
奚九酒坦然看了回去：“陰謀鬼蜮之事做得多了，心虧。今日站出來，我便沒想過活著回去，只求一死，願午時三刻陽光普照，賜我去時光明清白，若有來生，無需再行陰詭之事。”
朝臣默然，有著短短的震撼，旋即被政治的冰冷覆蓋。
她願意赴死嗎？
也好，以她的聰慧，應該不會再留別的證據證詞，給他人徒增禍端。
可李崧顧不得那許多了，出面俯首：“臣請陛下饒奚九酒一命！”
奚九酒看到李崧此時此刻猶且站出來，卻也並不意外。
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奚九酒在嶺南興黎明村，建工坊，活民無數！求陛下看在她功績的份上，網開一面，留待有用之軀，為陛下效力！”
奚九酒看著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其實你不用這樣的，你我不過是露水姻緣，郎君一時情難自已……”
她想用李崧為情所困一時沖動為其辯解，免得其他官員將他算作奚九酒同黨影響他前程。
“閉嘴！”李令月卻忽然暴怒，兩眼繃出了一片血絲，“你今天是來求死的嗎？”
“是。”奚九酒坦然承認，“奉浦韋氏，《氏族志》僅在李氏、長孫氏之後，自兩漢傳承至今的六百年世家，好高的門楣！韋興身為族長，我等於他不過螻蟻能拉他同歸於盡，我覺得值了。”
李令月氣的咬牙，忽而轉身對天後深深一禮：“阿娘，這奚九酒好生傲氣啊，滿朝文武都被她算計在股掌之中，要是就這麽殺了她，豈不是讓她看輕了？”
眼見著奚九酒有可能逃出生天，有人急了：“陛下，此等妖女……”
“你閉嘴！”李令月惡狠狠地瞪著那個官員，“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當你有把柄落在她手裏！定然搜羅出來，叫你身敗名裂！”
那官員一時默不作聲，可李令月能壓得住一個官員，她壓得住這滿朝各懷鬼胎的文武百官嗎？
但此時此刻，是沒有人喊打喊殺了。
天後心中的天平晃蕩著，她覺得不用這麽快下決定：“將此女收監待審，以觀後效。”
既然沒有馬上死，那總歸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李崧兩眼紅紅，仿佛一只兔子：“九酒，等我……相信我。”
奚九酒笑應著，心中卻不報太大希望。
以前，只是一個韋興要她死。
現在，是文武百官都要她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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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薛默。
奚九酒松了一口氣，五州之亂她沒有能找到更多更有力的證據。
幸好薛默這個唯一人證，足夠有力。
薛默見韋興大廈已傾，再難起勢，終於開口落井下石，給韋興的墳頭蓋上最後一鍬土。
“臣有罪，昔日坐視韋興貪汙，懼其威勢不敢言語，今日見奚九酒一女子也如此膽魄，心中萬分慚愧，願出首舉告，韋興昔年勾連地方豪族，囤積居奇推高糧價借此吞沒田產私匿人口，以至於民不聊生，釀成五州之亂。”
天後的眼神落在薛默身上：“細細道來。”
“唯。”
其實薛默知道的事情也並不多，他當年只是個隨行護衛蹭功勞的小軍官，位卑職小，又是出身禁軍，韋興怕他是天子眼線更得瞞著。很多事都是事後推測的，他也沒有奚九酒的口才，把舊事講的精彩紛呈。
但他是當年的親身經歷者。
當年那場牽連五州之地百萬生民的暴亂，那一次死裏逃生的前因後果，他同樣歷歷在目，如今再回想前因後果，便能清晰勾勒出韋興昔日的所作所為。
薛默在描述一場慘劇，可眾人視線卻都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落在靜靜俯首的奚九酒身上。
韋興為財劫掠屠戮嶺南世家，引得世家背棄，斬他根基。
當堂揭穿張泚、朱讚醜聞，造成盟友離心，斷他枝蔓。
打擊何暇、顧承榮，使其下屬逼戰，折他爪牙。
奚九酒步步為營，終於讓韋興眾叛親離，孤立無援。
此時此刻，曾經挾世家之勢橫壓朝堂，黨羽無數的韋興，卻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為他說話，替他辯駁了。
最後，再用十三年前的公案，為他的對手奉上一把最名正言順的刀，由一個局外人劈下清清白白無可爭議的一擊絕殺。
薛默的聲音落下。
奚九酒姿態是卑微的，但卻以最堅持，最決絕的聲調回蕩在大殿上，在那回聲中，仿佛是亡靈層層疊疊的呼嘯：“民女替十三年前五州之亂中死難的父老鄉親，請天後主持公道！若能將韋興正法，民女萬死不辭！”
他死了，把柄才會煙消雲散，他死了，醜聞才能永遠掩埋，他死了，對手就能瓜分他殘留的勢力，他死了，天後就能收獲主持公道的賢明聖君之名。
此時此刻，韋興之死已經是朝野上下的共同利益，韋興之死必然是滿朝文武的眾望所歸！
那就讓韋興死吧。
天後的眼神飄過滿朝鴉雀無聲的文武，落在奚九酒身上，她依舊保持叩首的姿態，蜷縮成一團，從龍椅上看下去，小小一團，卻宛如磐石般堅固。
“韋興罪大惡極，五馬分屍，懸屍城門，以作威懾！”
天後輕飄飄的話語，確是奚九酒孜孜以求的千鈞重擔。
話音落地，奚九酒才終於長長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瞬間松弛，奚九酒幾乎癱軟。
這許多年的壓抑、陰霾、沈重、仇恨，終於走到了盡頭。
阿娘，妹妹，五州災荒罹難的父老鄉親，我幫你們報仇了。
當年五洲之亂的罪魁禍首，再沒有漏網之魚了。
天後的命令執行得極快，戍守宮中的千牛衛迅速牽來了五匹馬，而韋興終於在最後一刻醒了過來。
嚎叫，求饒，哭喊，怒罵，掙紮的動靜甚至能飄進大殿，但是此時此刻的，可大殿中已經進入下一個議題，天後和朝臣走著議政流程，卻對那些聲音置若罔聞。
或許還是有人註意到的。
李令月拍拍奚九酒：“你要去看看嗎？”
奚九酒一楞，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得跑了出去，李令月頂著朝臣驚詫的眼神無所謂地聳肩，招呼千牛衛給奚九酒帶路。
奚九酒跑過來的時候，五匹烈馬在騎手的指揮下分頭奔馳，奚九酒親眼見著韋興的面孔從掙紮到猙獰，最後“蓬”得一聲，在飛馳的烈馬作用下，彈射出一蓬血花。
然後韋興就分成五次同時落地了。
等她跑到近前，只能仔仔細細得驗過五塊韋興，確保每一塊都是韋興，韋興一塊都不少。
她做的是如此冷靜，執著，冰冷，肅穆，連千牛衛都被她的仇恨冰冷震懾，竟然沒有阻攔。
就當她幫忙核驗屍首了。
後退的千牛衛割下頭顱放在托盤裏，催奚九酒返回大殿。
流程性的議政停下了，天後掠過那猙獰的面容，落在一身血汙逆光而來，卻一臉詭異平靜仿佛地獄勾魂使者的奚九酒身上，隨口問道：“令月，你做如何想？”
“陛下，酷暑將近，屍體懸掛易招蚊蟲生疫病。”李令月悲憫得吐了口氣，“還是燒了吧。”
朝臣心頭一抖，太平公主你個慈眉善目的才是最心狠手辣的！
都已經趕盡殺絕了還要挫骨揚灰！
李令月的精力完全沒有放在韋興身上，一個經過公正的法律審判，社會學和生物學雙重死亡的政敵屍首不會再有任何力量，更不值得再分出絲毫精力。
她看的是奚九酒，長嘆一口氣：“你的嘴可是真嚴啊。”
上京在船上這一路，李令月除了酷刑什麽法子都用過了，可威逼利誘軟磨硬泡之餘，也與奚九酒是即相談甚歡。
她知道奚九酒崇拜她，奚九酒甚至把攢竹引薦給她。
李令月以為已經得到她的信任被當做朋友了，可奚九酒就是一副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的死忠模樣。
她承認，從嶺南開始，她對奚九酒就是一直在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刮目相看，一路從嶺南刮到了長安，終於刮不了了。
眼珠子拍地上了。
奚九酒微笑：“都是些遭汙事，如何敢汙了殿下的耳朵？還是讓民女爛在肚子裏的好。”
李令月知道這是奚九酒的善意。
如果讓世人知道奚九酒對李令月招供了，以奚九酒此時表現出的她掌握的那些醜聞秘辛，不免讓人揣測，奚九酒知道的那些秘密，李令月到底會知道多少？
一旦這樣的陰謀揣測牽上李令月，那便是平白給她未來的道路增添阻礙。
李令月是個好公主，她想當個好儲君，以後也會是個好皇帝的。
奚九酒希望她勇攀高峰，得償所願，然後讓這世上，再也沒有下一個忍辱負重的奚九酒。
奚九酒的平靜和血汙形成鮮明的反差，終於讓人忍不了了，有人排眾而出，伏地叩首：“陛下，韋興雖死，黨羽仍存！此女陰險狡詐，助紂為虐，請殺之！”
李崧一直追隨奚九酒的眼神豁然一驚！
顧不得多想，急忙站出來替奚九酒申辯：“她是為家鄉父老伸冤，其情可憫。”
“但其搜刮朝臣隱私以作要挾，禍亂朝綱，其心可誅！念在其迷途知返，首告有功，扳倒韋興那惡寮，予她全屍，賜鴆酒。”
“請殺奚九酒！”
“臣請殺奚九酒！”
群情洶洶，眾口鑠金，他一時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從那張嘴冒出來的話語，一時之間仿佛滿朝文武都要奚九酒死！
而且比韋興方才更堅決，更激烈！
李崧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辯駁，焦急的眼神投向奚九酒，她那麽聰明，那麽能幹，那麽堅強，她會料到這一幕，然後想到辦法自救的吧？
可他對上的卻是奚九酒平和淡然的眼神，她就那麽輕輕淺淺的笑著，站在陽光裏，卻仿佛一縷青煙，隨時會化在光裏飛走。
她的確早就料到了。
掌握了所有人的秘密便能借此要挾他們，從此在朝中橫著走？
想多了，若是勢力不夠，只會讓所有人都欲殺之而後快，以永遠保守自己的秘密！
哪怕圍觀群眾，可用陰私把柄要挾部下，固然能得意識臣服，也只會讓人心懷怨望，離心離德，哪怕是昔日韋興也不敢把把柄和要挾放在明面上，他同樣承受不起這等反噬。
滿朝文武欲殺韋興而後快，何嘗不是覺得奚九酒那滿腹陰私是受韋興指使，韋興手中不知有多少人把柄？
此時此刻，不止曾經被韋興掌握把柄的黨羽更要殺她！那些懷疑自己醜事可能落在奚九酒手裏的朝臣更要殺她！
天後想過要留奚九酒一命的。
奚九酒可比來俊臣好用多了，光是她現在腦海中的證據，就能幫她清理朝堂上任何一個討厭面孔。
可是文武百官都要奚九酒的命，她也要考慮考慮到底值不值得保她。
奚九酒坦然地環視一圈，天後的算計，公主的思考，朝臣的仇視，李崧的焦急盡入眼中，她筆直地站著，淡然地笑著：“民女請賜斬首之刑。”
這樣的輕易，這樣的自然，將官員們都給震住了！
不知哪個城府淺薄的官員在這大喜大悲的時候破了大防，失聲驚呼：“你不怕死？”
奚九酒坦然看了回去：“陰謀鬼蜮之事做得多了，心虧。今日站出來，我便沒想過活著回去，只求一死，願午時三刻陽光普照，賜我去時光明清白，若有來生，無需再行陰詭之事。”
朝臣默然，有著短短的震撼，旋即被政治的冰冷覆蓋。
她願意赴死嗎？
也好，以她的聰慧，應該不會再留別的證據證詞，給他人徒增禍端。
可李崧顧不得那許多了，出面俯首：“臣請陛下饒奚九酒一命！”
奚九酒看到李崧此時此刻猶且站出來，卻也並不意外。
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奚九酒在嶺南興黎明村，建工坊，活民無數！求陛下看在她功績的份上，網開一面，留待有用之軀，為陛下效力！”
奚九酒看著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其實你不用這樣的，你我不過是露水姻緣，郎君一時情難自已……”
她想用李崧為情所困一時沖動為其辯解，免得其他官員將他算作奚九酒同黨影響他前程。
“閉嘴！”李令月卻忽然暴怒，兩眼繃出了一片血絲，“你今天是來求死的嗎？”
“是。”奚九酒坦然承認，“奉浦韋氏，《氏族志》僅在李氏、長孫氏之後，自兩漢傳承至今的六百年世家，好高的門楣！韋興身為族長，我等於他不過螻蟻能拉他同歸於盡，我覺得值了。”
李令月氣的咬牙，忽而轉身對天後深深一禮：“阿娘，這奚九酒好生傲氣啊，滿朝文武都被她算計在股掌之中，要是就這麽殺了她，豈不是讓她看輕了？”
眼見著奚九酒有可能逃出生天，有人急了：“陛下，此等妖女……”
“你閉嘴！”李令月惡狠狠地瞪著那個官員，“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當你有把柄落在她手裏！定然搜羅出來，叫你身敗名裂！”
那官員一時默不作聲，可李令月能壓得住一個官員，她壓得住這滿朝各懷鬼胎的文武百官嗎？
但此時此刻，是沒有人喊打喊殺了。
天後心中的天平晃蕩著，她覺得不用這麽快下決定：“將此女收監待審，以觀後效。”
既然沒有馬上死，那總歸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李崧兩眼紅紅，仿佛一只兔子：“九酒，等我……相信我。”
奚九酒笑應著，心中卻不報太大希望。
以前，只是一個韋興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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