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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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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續雕梅歌

李崧一早就送攢竹和關沖他們離開長安趕往嶺南,從城外走了一遭,返回時天還未過午。

長安街市游人如織,李崧沒用特權開道,信馬由韁混在人群裏慢慢往前走,沸騰的人聲混雜著瓦子裏的吹打飄進耳中。

攢竹的計劃沒有瞞著李崧,可李崧卻只能把他們送出城給他們準備一張過所,除此之外,只能無力地等待他們的消息。

李崧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攢竹關沖都在為拯救奚九酒奔波,他居廟堂之高,原本應該是最能發揮作用的一個人,此時此刻,總得做點什麽吧?

攢竹是想從名聲下手,可他要如何給奚九酒一個好名聲呢?

這裏是長安,門閥盤根錯節,是最看重出身的所在,不是蠻荒卻務實的嶺南,奚九酒的身世已經給她上了一道枷鎖,在等級分明的長安幾乎是天生的原罪,在這樣的情況下要給她翻身,還要給她美名,談何容易?

“蘇生——到了黎明村……”一陣戲曲聲中提到熟悉的名詞勾起了李崧的註意。

黎明村?是他想的那個黎明村嗎?

李崧循聲望去,聲音來自於瓦子,也許是視線和瓦子門口的知客交匯,知客迅速堆起一個笑:“郎君來看戲啊?新戲!好戲!裏頭還有座兒呢!”

李崧問到:“今日演的是什麽曲目?怎麽從來沒聽過?”

知客看到李崧的詢問眼睛都在放光,一指門上的水牌:“客官你來的巧了,今日上的是瓦子排的新戲,《長生殿》。”(註1)

瓦子裏的大橫幅除了《長生殿》三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淮南小民遇災荒,顛沛流離何去從?”

李崧問:“太平別院的?”

知客“嘿嘿”一笑:“郎君好眼力,連這《長生殿》三個字都是殿下親自定的呢!”

這不是眼力,這是常識。

畢竟整個大唐恐怕只有太平別院才有紆尊降貴願意編寫戲曲話本的文人墨客。

在太平別院系統得排演戲劇以前,歌舞戲只有大戶人家才看得起,有歌詞卻沒有臺詞,百姓人家實在看不懂。排演參軍戲的優伶能認得字的都沒幾個,只能口口相傳死記硬背一些短片的調笑劇目罷了。(註2)

戲劇排演不易,周期卻長,好些年前的第一部戲劇《娘子關》至今長盛不衰,所以新戲出的也慢,每次出手的戰果都很輝煌——上次的那出《英女傳》直接毀了崔家的世家清貴!

崔家的子孫後輩至今猶如過街老鼠,無人再敢引薦入朝,旁支子弟紛紛改姓以劃清界限,博陵崔氏從此在大唐社會性死亡。

現在又出了這出《長生殿》,定然所圖不小。

可是……

李崧看向現在還在攬客的知客:“既然出了新戲,為何這般門可羅雀?”

老的戲劇能唱十年二十年,可這裏是長安!最新的戲劇都是在這裏最早上演,永遠不缺第一次看戲的人群,也永遠不缺把老戲都看膩了的富貴人。

他們向來是最踴躍的,每當出了新戲劇必然先睹為快,反正他們也沒別的事做。

可是現在……

李崧瞅瞅門口停著的車馬,再聽聽屋裏的動靜,做出判斷,裏頭最多坐了四五成的觀眾。

知客極力鼓動:“郎君,這戲新出,街市上還沒聲響,您要是先看了可就拔了頭籌了!說出去聊起來都威風些!”

“你拿這話哄我?越是新劇看的人越多,也不是就我要去拔這個頭籌的。”

但知客還是狡猾的:“郎君自己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李崧不得不承認,他的策略成功了。

李崧進來時,已經是這戲的末尾,環視一圈,果然只有坐了一半,是瓦子難得的門庭冷落了。

看了一刻鐘,李崧便知道為什麽門庭冷落了。

戲差。

編者根本沒去過嶺南,編的錯漏百出,更是毫無吸引力,而且響應朝中“支援邊塞,開荒九邊”號召的意圖過於明顯,那些臺詞,對白,宛如念誦朝中的公文奏折一般空洞無聊,聽的人昏昏欲睡。

這些年太平別院的新戲不少,那些資深票友早就被養刁了,這種品質平平粗制濫造的戲劇,自然反響也很是平平。

但李崧一言不發,又買了一場戲票一口氣看滿了全場。

《長生殿》的故事不覆雜,結構卻比較新穎,見那“蘇生”遇災荒失田地離家鄉散親人,艱難淒慘,最後顛沛流離到了嶺南,被黎明村收容,沒想到原本預想中虎狼煙瘴的蠻荒之地也有安居樂業的樂土,最後在嶺南安家的故事。

前半截淮南災情水準遠比嶺南落戶水準高,講的也精妙。

可就是太精妙了,都把看似天災實則人禍,害的他們流離失所的不是天災而是人心不足的世家給講出來了!

是世家富賈為了吞並土地擡高糧價囤積居奇,才讓災荒如此荼蘼,而在此之前,更是他們利用放貸欺詐錢財,才有那富者連阡陌,貧者無立錐的的處境!

戲裏甚至還講了鄉間一季五成利息的租息到底有多離譜!在此之前,大多數百姓都沒有意識到,一季收成五成利,到底是怎樣恐怖的數字!

那些打著善人面具的世家豪強們把百姓欺騙於股掌之中,還讓百姓感恩戴德呢!

在九成九百姓都不識字的大唐,這九成九的百姓也是不識數的,他們基本連租息都是算不清的!非得把這事清楚明白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們聽,他們才會明白到底是誰害了他們!

但真正看懂這出戲劇的人,就會恐懼了。

崔家遭《英女傳》之禍猶在眼前,這戲曲又講的如此淺白,把世家斂財的根底手段都給揭穿了,讓他們怎麽能不打壓?

優秀的文藝作品或許能有著超出打壓能力範圍的生命力,可這戲重說教輕故事,含義艱深,而故事線本身卻比較薄弱,就導致該看的看不懂,看得懂得要打壓,這才造成了如今的情景。

李崧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幫奚九酒了。

他起身就往後臺闖,瓦子的人見他器宇軒昂不似普通人不敢得罪他,聽他喊“叫班主來”,忙不疊得去找班主。

班主是個身形圓潤的矮胖子,臉上化了一半醜角的妝被叫出來,看起來還有些滑稽,見到李崧時還有些驚疑不定:“這位……貴人,有何貴幹?”

李崧開門見山:“你們這戲劇水平一般,反響平平,我願為你們補全前因後果,助力這戲傳遍長安,可否?”

這般單刀直入的作風全不似尋常貴族,班主看著李崧,似乎有些認出來了,又不敢相信:“郎君是……”

“李崧!”

“真是李禦史當面!”班主大喜,李崧如今在坊間名聲如何,這瓦子的班主比尋常人更了解,沒有見尋常貴人生怕被摘了腦袋的戰戰兢兢,太平別院願意寫戲劇的文人便是有些才情,又如何比得上李崧這名滿天下的探花郎?

他那一首《雕梅歌》可是讓長安的酒水都含梅必貴呢!

“你既然認得我是誰,那我便直說了。這出戲可是公主的意思?”

班主帶著得意的神情:“是,要不是公主的意思,如何支使得動太平別院的文人士子呢?”

李崧面色肅然,咄咄逼人:“那為何如此平庸?”

班主頓時垮了臉叫起屈來:“李禦史明鑒,公主出城前方才命令我等以《長生殿》為名講災民的遭遇,前日便傳了信來名我等演上,實在是倉促!”

戲曲的成型排練艱難,優伶多不識字,得尋人念劇本,念一句背一句,背完了再去教別人,還是他們戲班跟太平別院關系緊密,優伶認字的比較多才第一個把戲排出來。原以為能大賺一筆,沒想到卻門可羅雀,班主也是急著想辦法。

劇本更是沒譜的事,字斟句酌要數年之功都是常事,還是在一個寫戲劇的文人並不了解的領域,這短短時間拿出來的,難怪粗制濫造,不堪入目。

“我來幫你們改!”李崧狠狠一點頭,“嶺南賑災之事我就在嶺南,全程參與,此時長安怕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此事內情!”

更清楚的兩個早上剛走。

但作為主持了大半程流民分田落戶工程的李崧,流民落戶過程中的遭遇、故事,的確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此時只是略一構思,便文思泉湧。

和這些在太平別院中奉命瞎編的文人不同,他有太多故事值得講了。

班主即高興,又有些警惕,雖然李崧如今接著公主的活兒清算來俊臣的遺黨和罪孽,可也沒聽說他倒戈:“李禦史可有什麽要求?”

“有!”李崧一點頭,“我要在裏面加一個角色,一個和嶺南至關重要的角色,黎明村的創始人,奚九酒。”

“是黎明村的奚娘子嗎?”班主警惕得看著李崧,“她和你是什麽關系?”

李崧的眼中染上柔情:“那是我的心上人。”

班主:……

想想梅雕酒和《雕梅歌》的關系,再想想梅雕酒的制作者。

還真是一點都不意外呢!

其實梅雕酒比起長安那諸多能工巧匠釀造出的酒水並不算出彩,卻硬生生憑借一首《雕梅歌》聲名鵲起,力壓眾多美酒成了文人雅士的最愛,唯有前些時日聽聞奚九酒效忠韋興,新興的文人士子視之為“從賊”,老牌的世家貴族視之如奴婢,這才熄了些聲名。

李崧對此心知肚明,感慨萬千。

眼看著面前的劇作寫到最後一章,李崧靈感噴薄而出,大筆一揮,提下四個大字:《續雕梅歌》

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沈。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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