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勸降

關燈
勸降

“劉憐香!你還敢來雷州!”

城頭上冒出些人頭來看,奚九酒幹脆站在馬車頂上讓他們看個清楚。

隔得遠,奚九酒也不認得城墻上的人,但是不重要,這話原本就不是跟某些人閉起門來說的。

銅喇叭放到嘴邊,不用大嗓門的士兵傳話,她自己就能把聲音送遍城頭:“全嶺南都知道我奚九酒心地最善良,不忍心看你們一群蠢貨帶著滿城的百姓去死!”

墻頭上竟然隱約起了一陣騷動。

“是奚娘子來了!”

“糖菩薩來了!”

奚九酒在嶺南買了一季的竹蔗,人好錢足,糖菩薩之名便隨著買賣竹蔗的商隊傳遍了嶺南。

便是漂洋過海的瓊州都聽過她的名字,更別說離廣州不算太遠的雷州,不說別人,哪怕是城頭上的士兵,說不定家裏還種著等著奚九酒來收的竹蔗呢!

城墻上的陳家人控制著城頭上的騷動,也讓奚九酒的話一字字穿過那在奚九酒眼中不算高聳的城墻,飄到城裏,傳進百姓耳中。

“我大唐兵威之盛,追亡逐北,橫掃西域,東平高麗,南制百越。你們陳家是有突厥的兵鋒強盛,還是有南詔的地利險惡?是能比百越更路險難走,還是你們覺得自己這巴掌高的小土墻比得過太原的高墻堅堡?這些都沒有,也敢舉旗造反?”

奚九酒說一個字,他們心裏就寒一分。

嶺南為什麽心甘情願讓大唐流放了一批又一批的犯人?嶺南本地的世家為什麽毫無反抗得讓大唐同化?本地的土人為什麽向往大唐的繁榮?

當自認為唐人的時候,大唐兵威能讓他們自豪,可當他們擺在敵對者的位置上時,才能真正體會到,被大唐兵鋒所指的恐懼。

城頭上的騷動越來越大,守城的士兵,協助守城的百姓都紛紛動搖。

陳家說,嶺南道節度使殘暴不仁,橫征暴斂,要民不聊生了,可是他們沒有看到那個兇殘的嶺南道節度使,也沒有看到他的士兵,他們看到的,是陳家的人兇惡著一張臉,掠奪更多的糧食,礦產和藥材。

明明兇殘的是陳家啊,嶺南節度使到底是什麽樣又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墻上墻下,屋裏屋外,不大的州府頓時騷動,陳家人的心一直在往下沈,奚九酒這個女人幾句話,居然就讓他們的軍心再也不可用了。

剛要發難,卻聽到奚九酒對他們發出致命一擊:“你們陳家,是想去長安能歌善舞,獻舞君前嗎?哦,不對,那是突厥可汗才有資格的事情,你們?能把腦袋傳於九邊,都算你們命好!”

“嗡!”

重壓之下必有崩潰,城墻上有人經不住奚九酒的恐嚇和這沈重壓抑的氣氛放了一箭,箭矢就插在奚九酒身前!

“妖女!你敢亂我軍心!”

比起那聲嘶力竭還飄搖不定的嗓音,奚九酒手舉銅喇叭,就顯得格外氣定神閑從容不迫:“說實話也能亂你們軍心?那這軍心本身也不穩啊!”

“夠了!”

陳家足夠分量的話事人終於出來了,不敢再讓奚九酒對外喊話,他怕再讓奚九酒說下去,雷州城裏的百姓就要先把他們給捆了!

“請奚娘子進城一敘,不知奚娘子可敢?”

剛才還是劉憐香,現在認識到威脅了,就知道奚九酒喜歡的是哪個稱呼了。

賤得慌。

“有何不敢?開城門!”

雷州只是一座小城,城墻別說和長安洛陽這等城池相比,比起廣州城都是遠遠不如,奚九酒甚至懷疑著城墻還沒有長安坊市的墻高。

不過就是就地引流的護城河還算寬,奚九酒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城時還探頭看了看:“聽說這河裏還有食人魚?是真的嗎?”

陳氏家主陳邦咬著後牙根:“娘子派人來試試就知道了。”

“這麽點點大的小玩意兒哪裏吃得了人呢?不過是群食腐的小東西,起個猙獰的名字嚇唬人罷了,陳鄉長,您說是不是啊?”

她說的不是魚,是嶺南世家!

陳邦頓時怒氣上湧:“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奚九酒依舊不緊不慢:“我心善,不忍心看你們帶百姓去死。”

見陳邦還是一臉懷疑,奚九酒漫不經心得加了一句:“而且你們打起來了,外國海船都不來了,我糖霜賣給誰?香料向誰買?”

“你的錢不都是用在了黎明村嗎?”

奚九酒跟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消息這麽說你就信啊?!”

傻子終於信了。

總有些人不相信世上有好人,看到好人好事總會四方尋找,給她找個利益關聯出來,才能信任。

原來是個推己及人的小人之心,奚九酒迅速定下策略,要說服這樣的人,就要用他們願意相信,能理解的說辭。

陳邦把奚九酒請到了府邸,摒除了無關人等,和奚九酒開啟一場他理解中真正意義上的密談。

“奚娘子是來勸降的?”

“不,我是來給你們收屍的。”奚九酒囂張到色厲內荏,“韋令公只是圖財,要是起兵叛亂挑釁大唐,那就是滅九族的下場!”

“可俯首聽命,難道韋興會放我們一馬嗎?李家和楊家的人頭都要堆成京觀了!”

既然是搶劫,難免會有反抗。

韋興對此有豐富的應對經驗。

殺。

李家,楊家,都被他殺的血流成河。

奚九酒開出了條件:“以前是以前,現在嗎,只要你們乖乖聽話,韋令公也不是不可以放你們一馬。”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若是韋令公只是誘降,事後再次舉起屠刀,我們又能如何?”

“那你們要如何?”

“大唐的屬官退出雷州,不再從雷州征召府兵。”

沒有雷州本地的府兵帶路,韋興就算翻臉,再次進攻雷州的威脅就會大大削弱。更別說大唐的官員退出雷州,這不是自立,也等同於自立了。

奚九酒想都沒想就點頭應允:“可以。”

陳邦都楞住了,他原本是想漫天要價,坐地換錢,再一點一點磨蹭,沒想到奚九酒答應地這麽爽快,他反而接不上了。

奚九酒不耐煩得催促:“還有什麽要求嗎?”

“廣州府解散召集的府兵?”

“可以。”

“歸還我們在廣州的別苑?”

“不行!”奚九酒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那是你們的別苑嗎?那是韋令公的別苑,他都已經遣人住了進去,如何還能退出來?”

談判,拉扯,陳邦提出的條件絕大多數奚九酒都能一口答應,唯有牽扯到錢財是寸步不讓,以至於這等順利得讓人意外的談判到最後,還是讓陳邦有身心俱疲之感。

一直談到天黑,陳邦才送走了奚九酒,表示要和族中商議再給奚九酒答覆。

奚九酒答應了,還欣欣然住進了陳邦給他們提供的客房,吃著他們準備的食物,自在得仿佛做的不是到有人命官司的世家勸降,隨時會被他們砍掉腦袋祭旗,而是到相熟的世家友人家中做客游玩。

陳家人聽陳邦講述今日談判的成果,聽說奚九酒全都一口答應,陳家小輩陳渚興奮得差點原地蹦起來,幾乎喜極而泣:“那還等什麽?”

但陳放卻一巴掌把他拍下來:“閉嘴”

“阿爺!”陳渚捂著臉委屈得叫了一聲。

陳放按住兒子,環視一周,提出了自己的猜疑:“你們不覺得,今天奚九酒答應得太容易了嗎?”

陳渚不解:“她答應了不好嗎?”

“動動你們的豬腦子想想,韋興是那麽心慈手軟的人嗎?想想李楊兩家的屍首再說話!”陳放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從韋興的清洗中逃出生天,楊家的楊慶就在他眼前被腰斬!

他對韋興的厭惡和恐懼幾乎都凝成實質:“他們突然什麽都答應,要麽是詐降,要麽就是另有所圖!”

陳渚提出疑惑:“可是詐降為什麽還要咬緊了錢財不放呢?如果真是詐降,那些家資不過他們的囊中之物,有必有這麽斤斤計較嗎?”

“那有沒有可能,韋興不得不答應呢?”陳放眼中神色閃爍,“我在廣州時聽說,韋興在朝中的處境並不好,所以才會貶到嶺南來。”

要不是貶官,他堂堂中書令,如何會來這虎狼煙瘴之地?

“韋興是因為劍南道叛亂才在朝中被公主抓住了把柄,他不得不斷尾求生,自請出任嶺南節度使。如果他治下再出一次叛亂,你們說,公主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絕對不會,陳放捫心自問,如果是自己,定然要借此機會韋興挫骨揚灰!

陳渚興奮得一捶掌心:“韋興恐怕比我們還怕我們造反!所以才急慌慌地把奚九酒派來,她不是勸降,是投降!”

陳邦覺得自己想通了,原本桎梏茅塞頓開,對策頓時就如水般流淌出來:“韋興不可信,與其投降韋興,不如投向朝廷!我們上書,和陛下伸冤!我們也是大唐的刺史!是韋興要迫害同僚,我們不得不聊以自保!”

“快,派人去長安,請罪求援!一定要快,要趕在我們自立門戶舉旗造反的消息傳入長安之前,上呈女皇!”

他們自己也是有家有業的,知道這種事,誰先說誰贏。

他們先上書,那便是韋興要置人於死地,他們不過是自保,要是讓造反自立的消息傳入了長安再上書,那求援就成了狡辯了!

“族長,那奚九酒怎麽辦?要不要……”陳渚做了個砍的動作。

然後又被陳放一腳蹬了出去:“混賬東西,砍了那女人不就明擺著和韋興開戰嗎?要是他拼著老臉不要上書請求發兵,你是想把我們陳家全都毀了嗎?”

“不錯,不能動奚九酒。”陳邦摸著胡子,“萬一事有不諧,那便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