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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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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信

嶺南與長安離得遠,哪怕以韋興命世家竭力打探,朝中消息一日一報,可當薛默入獄的消息傳到嶺南時也已經是五月了。

而韋興此時完全顧不上薛默了,聽說薛默上書勸進,罵了一句蠢材又在慶幸自己已經離開了長安,不會被這等風波卷進去便拋之腦後。

因為此時嶺南的局勢更加緊張。

奚九酒的馬車咕嚕嚕得滾過街面,巡邏的武侯見到她那輛標志性的馬車,紛紛恭敬讓路。

然後看著馬車的背影竊竊私語。

“奚行首如今好大的派頭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薛使君是什麽做派,韋令公又是怎樣的榮寵?這等風光要是不用,豈不是錦衣夜行。”

“她這是去哪兒?”

“還能是哪裏?黎明村唄。每天跑完都督府就去黎明村,太陽都沒她勤快。”

想想奚九酒在黎明村做的善舉,說閑話的武侯悻悻閉上了嘴。

奚九酒的做派雖然比以往張揚,但是對百姓,她依舊是那個自帶傳奇光環的好人。

說不得自己家媳婦姑娘生孩子就要去找她捐助的婦幼局救命,萬一自己失了田地還能找她說項,說她壞話總覺得心虛。

奚九酒挑開馬車簾,目光掃過冷清了許多的街市吸引,連港口的船都變少了,難怪黎明村如今要安排城裏的工作越來越難。

不是她這個行會之首的權威不好用了,是的確不用那麽多人了,他們也怕樹大招風,吸引了韋興的主意。

但是韋興此時完全看不上他們的蠅頭小利,區區商賈,又怎能抵得上嶺南世家的百年積累?

各個世家在廣州城中的別苑或是被查抄,或是自行撤離,幾乎全軍覆沒,但就算是他們自己根基所在的府邸,也同樣沒有那麽安全。

李、楊兩家家族所在的桂、潮二府被韋興打了個出其不意,以侵吞田畝,私匿人口為罪名查抄,傾族覆沒,金山銀山流水似的湧到韋興所在的廣州都督府。

那幾日,韋興是笑得合不攏嘴的。

可旋即,陳、鄧兩家據險自守,拒不聽命,封閉道路,加上桂潮二府平定之後需要兵力安穩,嶺南府的府兵居然過不去了。

嘗過抄家的甜頭,韋興看著眼前金礦越發心癢,琢磨著怎麽才能一舉拿下。

馬車抵達黎明村,奚九酒一如既往地走進黎明村的公廨,清點賬目安排事物,然後關上門窗譴開眾人和攢竹密談。

“能覆制嗎?”奚九酒這才在帶來的材料卷軸中破出一封信來。

攢竹粗粗一掃,信心滿滿:“容易。”

連紙張都算不得古舊和新奇,也沒有留什麽獨特的痕跡,要模仿的,不過是字跡而已。

攢竹已經擺開了工具,拓印,做舊,連信紙上的一點折痕都要覆制上去。

攢竹做的精心,因為她知道,這封信做的真不真,會不會被認出來,關乎奚九酒的性命。

到最後,兩份信同時擺在眼前,竟然一時分不清哪封是真的,哪封是贗品。

奚九酒把副本裝回原來的殼子裏:“我把這份拓本塞回去,這封原件你送到長安,交給薛默。”

攢竹已經把這封信研究了個透徹,自然知道上面的內容。

這是一封韋興親筆,授意黃門侍郎朱讚留意薛默行止,暗示他收集薛默把柄的書信,還在信中命令中書舍人何暇相助。

“你就這麽確定薛默會因此和韋興鬧掰?甚至瘋狂到寧可承認他當年在五州叛亂裏被收買封口,隱匿同謀的罪責也要把攻訐韋興?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薛默那麽斤斤計較的人,會這麽做嗎?”

“精明也得是能計較得失的時候,薛默如今的處境如同溺水,任何一根稻草都不會放過,而這封信,就是韋興陷害他的證據。他要想自保,只能傾其所有踩著韋興上岸。

就算他喊的冤不是韋興做的,薛默也會一口咬定就是韋興指使人下手。”

嶺南畢竟遙遠,韋興得到的消息簡略,只知道薛默喊冤入獄,卻不知道他已經不喊冤承認那封信就是自己寫的,把自己活成了一面旗。

但是,薛默不喊冤不代表不記恨,讓他知道幕後主事是韋興,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攢竹揉弄著手指:“你就這麽確定薛默只能盯著韋興打?”

“因為薛默手中未必有多少牌可用。

韋興一黨在朝中樹大根深,而薛默卻從公主麾下倒戈相向,公主定然不會保他。

現在薛默還沒得到二聖青眼,在朝中根基不穩,看似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空中閣樓外強中幹,原本就是虛弱的時候。而我還會送他一把刀,一把砍向韋興的刀。”

奚九酒從袖中抽出另一封信:“這一封,是牢中的李楊兩家舉告韋興在嶺南橫征暴斂,使得民不聊生的舉告信。你到了長安之後相機行事,必要的時候你可以給李崧。”

她不僅給了薛默恨韋興的理由,還給他準備了反擊的武器。

“就一封舉告信?你不給李崧寫一封嗎?連信都不帶,他真的會幫我們?”

李崧啊……

奚九酒搖搖頭:“還是不用了。”

既然沒有以後,就不用再留多餘的念想了。

“李崧會幫忙的,他不是幫我,這是他的責任,是他對嶺南十二萬藩坊,近百萬漢民,和百萬本地土僚的責任。是他這個嶺南道監察禦史對嶺南道大唐子民的責任,是他絕不能坐視域內百姓因官僚無道而橫遭兵禍的責任!”

攢竹摩挲著手上的信件:“只有一封信夠嗎?怎麽也得有個賬簿吧?”

“韋興不讓留賬簿,賬簿他看一側燒一冊,留個總數罷了。”

奚九酒也想留賬簿,每一冊她都寫的非常詳細。

可是韋興不讓留。

那剩餘的只字片語形不成有力的物證,除非韋興倒臺抄家,開了他的府庫,不然那些重新熔煉過的金銀就再無蹤跡了。

“你說了那麽多都是沒影的事,都只是推測,就為了這個你要讓我去長安 ?”攢竹微微抿著唇神情有些焦躁,她不願意離開,“嶺南此時局面如此緊張,陳鄧兩家帶頭叛亂一觸即發,我不在嶺南,誰來和你照應?”

“攢竹,我也不想你走,可是朝中局勢覆雜,就因為只是我的推測,才只能你去。也許此時長安的局面已經風雲突變,成了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樣子。可要扳倒韋興,朝中之事才是關鍵,難不成真的讓本地生民殺官造反一刀把他給砍了嗎?那嶺南就真的生靈塗炭血流成河了。

只有你,只有你帶著這兩封信在長安見機行事才能讓這兩封信發揮最大的作用,我只能靠你了。”奚九酒牢牢攥住攢竹的手,“攢竹,拜托了。”

攢竹神情松動,可嘴唇緊抿,還是不情不願的模樣。

奚九酒忽然拜了下去。

攢竹慌忙拉住她:“你這是做什麽?”

奚九酒執意下拜,攥著她的手養著頭,眼中淚花閃爍:“攢竹,對不起,我明知你不願提及你身上的血脈,卻違背意願也要利用此事,是我對不起你。”

攢竹一時怔忪。

她出身薛家旁支,和薛默是遠房族親,幼年時也曾經是嬌養的世家小姐,貌美有才,美名遠揚,曾經以為,年少喪母便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

可十四歲那年,父親薛勳因為先代王廢太子案耿介直言,卷入朝中風波,最後被排擠賦閑。

可笑的事情來了,天後沒有懲罰父親,聖人沒有懲罰父親,代王更沒有,或許他們都不知道還有薛勳這個位卑言輕的工部郎中的酒後失言,可薛家爭先恐後的避之唯恐不及。

父親沒有被黨爭絞碎,卻被家族傷心,一病不起。

而更大的厄運旋即降臨在她的身上。

那些所謂的族老宗親以父親卷入黨爭為名在他們家落難時將他們出族,卻在父親過世之後又以家族之名搶奪父親的遺產,最後甚至把她賣入風塵。

她在接連不斷的噩夢中看到的賣身契上的理由,甚至是“天生□□,自願賣春”!

要不是遇到了奚九酒,要不是奚九酒的鼓勵和幫助,她早就死在十五歲。

所以她離開洛陽的那一日便拋棄了原本的姓氏,便是起化名,也不願意添一個姓氏。

這些所代表的“家族”、“血脈”、“傳承”之類的東西,都讓她感覺無比惡心。

“可是攢竹,這畢竟是一把揮向當朝使相的刀,任何一點懷疑和後撤都會讓這一切功虧一簣。只有你,只有你送去的信才能讓薛默天然信上三分!”

同樣出身薛家旁支,同樣被家族背叛,同樣身為世家棄子。

哪怕薛家大到薛默第一次聽說攢竹就是薛惜君的洛陽花魁之名,可同為世家棄子,他們天生的立場相同,也有天然的信任基礎。

這也是為什麽昔日薛默在嶺南時,奚九酒時常讓攢竹去聯系的緣故,算是他們不用喧諸於口心照不宣的默契。

攢竹深吸口氣:“好,我去。”

既然以前都用過那麽多回了,不差再多用幾次。

奚九酒握著攢竹的手:“攢竹,委屈你了,是我對不起你。”

“沒事,反正薛默跟薛家也鬧翻了,他們不是一夥兒的。”就是她心裏有點膈應,為了奚九酒,她願意。

奚九酒還是說服了攢竹。

她從來就知道,攢竹永遠拒絕不了她。

攢竹把兩封信疊在一起收在懷中:“你放心,信在人在,信……”

奚九酒堵了她的嘴:“你也要在!”

“攢竹,就算這些都沒了,你也要在。你自己就是人證,是最後一封信,這才是最重要的,絕對要平安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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