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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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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進意

薛默今日沒有在大明宮中等到天黑。

若是讓人知道他身為左相卻連見天後一面都如此艱難,他在朝中的處境就太難堪了。

可沒想到有人下班比他還早。

薛默看著溜溜達達往外走的緋色斕衫:“何舍人今日不當值嗎?”

中書舍人何暇束手哈了一聲,完全沒有翹班被上司抓到尷尬:“左相說笑,我能忙什麽,聖人病重無詔可下。天後是女子,愛用女官,庫狄氏去守夫喪,就立刻從掖庭裏提了一個姓上官的宮女出來,哪裏用得上我?我不過是掛個名領俸祿罷了,閑得很,在不在有什麽要緊?沒準我在班房待著,人還嫌我礙眼呢。”

何暇這一番話說得薛默頓時覺得同病相憐。

他堂堂左相,竟然到要玩弄這些小把戲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威信!

何暇看看天色:“左相可有閑暇?今日富強樓出新菜,去的晚了可沒位子了。”

一副急著下班去吃飯的模樣。

“我來長安之前便聽說這富強樓的美食世無其二,到長安這些時日一直沒能親去一試,何舍人在長安多年,還請何舍人帶個路如何?”

薛默有意親近何暇。

他身在禁中,又入朝多年,總能比他更了解一些朝廷內幕,正是他需要的。

“恭敬不如從命。”何暇他出身世家,即沒有深厚到如韋興那般入朝便可以穿朱著紫,又因著出身做不得北門學士那般幸進之臣,要想有前途,只能老老實實求一任外任,做出些成績來才好升遷,更需要向薛默這般外放經驗豐富的幹臣討教。

二人各取所需心知肚明,很快便聊得火熱。

“聽說這富強樓是公主的產業?”薛默看到規矩退下的中年女使和酒博士,恍惚間總覺得這風格有些眼熟。

“這在長安倒也不是秘密。”何暇大方分享八卦,“據說是公主殿下自幼便好口腹之欲,又不舍得勞民傷財去尋那山珍海味兇禽猛獸,便叫府中庖廚在現有的食材上精心改良。得到的菜品她說不忍天下人嘗不到這等佳肴,便使人開了這富強樓,與生民同喜。”

“公主好口腹之欲?”薛默想想這些日子碰到的那位女子,搖了搖頭,“雖然早有聽聞,卻實難想象。”

“這倒是不假,便是前兩年公主三年走遍大唐天下為聖人遍尋名醫神藥時,也不忘沿途收集美食,做成一書名曰《大唐天寶錄》,寫得一章便送回京中奉給二聖,聖人曾誇,他見此書勝過萬千靈丹妙藥。”何暇說起這般典故來也是頭頭是道。

薛默就著萬州烤魚幹下去三碗米飯,滿足得長出一口熱氣:“只是這樣的吃食,若是離了這長安繁華,也就吃不到了。”

何暇差點以為面前這人真是來吃飯的了:“這有什麽,若是想學派了人來,也是來者不拒的。”

薛默終於想起來富強樓給他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奚九酒的九館!

比起別的貴價酒樓起用年少貌美的侍女甚至是胡姬為招待,這兩家店中皆是人過中年的女使或幹脆就是男子為招待,不消說,明白了是沒打算整些十丈軟紅的風月手段來勸酒留客。

吃飯就是吃飯,喝酒就是喝酒,自帶一股子不假外物,不走歪門邪道的清正和底氣。

原來奚九酒也是從富強樓學的?

薛默感嘆道:“公主豪邁大氣,不知道有多少人蒙受她恩惠啊。”

何暇暗暗打起精神,戲肉來了!

可誰知道,薛默畫風一轉,又問起了另一件事:“何舍人,你方才說,聖人病重,你看著病情到底如何?我看聖人精神不錯,不像是不能理事的模樣。”

若是他朝,皇帝病重是絕對的關鍵機密,有動搖國本之危,多打聽一句都是個窺視禁中的罪名。

但本朝聖人的頭風都二十多年了,病危都危了四五年,消息就差傳到鹹海那邊的大秦去,此時就算是皇帝駕崩了國家都能極其平穩絲滑得過度。

原因無他,皇後兇猛。

二聖臨朝也快二十年了,尤其這五六年,皇帝比太上皇還太上皇,根本不掌權不理事,就算是立馬龍馭殯天,也不過就是走一場儀式的事兒罷了。

天後才是此時這個龐大帝國的真正主人,帝國權利傳承有序,江山穩固,便不會因為一位帝皇的死而生亂子,那皇帝的病情就不再是什麽諱莫如深的事情,普通到他們這樣當個開胃八卦都能聊兩句。

何暇說的一字不假:“頭暈目眩,不能視物,不能勞神,早些年還能由公主挑著關鍵的奏折給聖人念一念,和天後一同商討決議,如今是半點不能勞神了,驟遇大喜大悲還有性命之危。”

哪怕薛默早就多方打聽有所準備,得到這麽個答案還是心中喟嘆。

皇帝那條路是徹底堵死了,現在問題又繞回來了,他要如何才能得到天後青眼呢?

何暇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緊跟著感嘆道:“如今滿朝權勢盡在天後手中,如我這等小官想求一份前程,還是得投天後所好啊。”

薛默端著酒杯搖頭:“滿朝文武誰不想投天後所好?天後之前都未曾留意過你,你又是世家推上來的,心懷戒備也是難免,且等著吧,日久見人心啊!”

何暇差點被薛默的肺腑之言戳了個透心涼:“左相莫怪我交淺言深,我這等位卑職小,一身前程盡數托於天子喜惡的近臣自然只能求一個日久見人心,可左相,您位高權重,若能做些事情來投效,天後必然欣喜,還愁不能重用嗎?”

薛默拍著胸脯:“我這一腔赤膽忠心明明白白,就等天後取用了!”

“天後如今是代行夫權,效忠的是大唐天子,和效忠天後,可不一樣。”何暇覺得薛默的腦子不能繞的太覆雜,幹脆說明了,“君不見昔年北門學士如今前程如何?”

十餘年前,李績垂暮,許敬宗、李義府事發入獄,昔日拱衛天後封後的重臣紛紛垂暮雕零,當時初掌大權的天後自左右史及著作郎中拔擢了一批出身尋常又才學俱佳的低階文士以修《列女傳》等著作典籍之名出入禁中,參決朝政,以分宰輔之權。

因為特許這些文人學士自玄武門出入,這些學士又被稱為“北門學士”。

北門學士進《建言十二事》,輔佐天後治理天下,如今這些昔日的寒微子弟已經多壘功堪為三四品高官,官運最亨達的那二三人已然任了一任宰輔了!

這等重用,讓薛默怦然心動。

昔年薛默能入禁中執宿,其實也是乘了北門學士這股拔擢寒門的東風。

要說出身,薛默比起何暇這等出身世家大族入朝便是起居郎的世家子弟在天後眼裏順眼不知道多少。

何暇之所以敢給他提這個建議,不就是因為這個法子他自己走不了而薛默走得了嗎?

但是薛默也知道這個提議說得容易做的難:“時移世易,如今天後執掌大權多年,哪裏還是昔日手中無人的時候了?便是想效仿北門學士,也得有本新的《列女傳》可修啊!”

何暇詭秘一笑:“天後如今正有一憂,便是陛下的身體。”

薛默翻了個白眼,這人說了跟沒說一樣:“公主受孫思邈老神仙親傳,日夜侍奉才保的陛下龍體,若是有什麽仙丹妙藥能為陛下延壽,我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取來,可如今境況,我不過是一個打仗的武夫,老神仙都沒法子的事情,我又能有什麽辦法可想?”

何暇再次確定這人腦子不轉彎,非得說的那麽直白:“天後已經做了十餘年的天後了,你說陛下就沒有想再進一步,為天子嗎?”

便是薛默也被這話駭住了,拍案而起:“你大膽!”

“我並非狂妄之徒,不過是為大唐天下憂慮罷了!”何暇早就想好了有這一遭,怡然不懼,“左相看今日之太子,可有人君之氣象?

若是由著如今東宮那位上位,母盛子壯,必然相爭,左相是想再見諸呂之禍嗎?”

薛默噎住了。

因為何暇說得對。

大唐換過兩撥太子了。

前前太子,現代王李弘,為天後長子,仁厚聰慧,實乃儲君的不二人選。

七年前因謀上叛亂的疑雲,自請出國,到暹羅百越開疆拓土自建封國去了,此生再無接位可能。

前太子,現廢太子李賢,四年前弒君謀逆,忤逆不孝,證據確鑿,滿門上下殺了個幹幹凈凈,現在墳頭草都比人高了。

而有意賭一個從龍之功的世家已經被清洗了兩撥了。

代王仁厚,部署盡數托付公主,公主挑挑揀揀官員升升降降,總歸按部就班並無無妄之災,可廢太子犯得是謀逆大罪,殺的那叫一個血流成河,株連世家無數,那叫一個慘。

於是太子之位落到了如今這位身上李顯身上。

這位太子一無賢名,二無才名,三無從屬,四無勢力,他最出名的是什麽?

鬥雞啊!

昔日他與當時還是沛王的廢太子相爭鬥雞,沛王幕僚王勃的一篇《檄英王雞》可是助他名留青史了,可惜是個笑話名。

可他居然楞是沒看出來,還是當時的太子和尚且年幼的公主給他善得後。

要是沒得選,大臣也就捏著鼻子認了這個新皇帝然後各懷鬼胎,可是擺著天後和公主兩個聖主明君的氣象選這麽個貨色,百官重臣就覺得眼前一黑前途灰暗,朝野上下不論立場賢愚,有志一同:若真以國事為重,還不如讓太後繼續掌權呢。

而何暇,只是想讓薛默推著更進一步。

“左相宰輔之臣,若是率先上書勸進,請天後即位為帝,何愁不得天後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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